赵芙心中正觉怪:这样讨厌的孩子,怎么没人拎起他,好好教训教训?满堂食客看起来还一幅害怕无奈的模样。
啊,想必是哪位显贵家的孩子。
她想明白其中缘由,手已搭在桂枝肩头,正欲与她分享其中关窍,却见那小灾星直愣愣举着脏兮兮的双手朝她扑过来。
“别动!”
她最忌讳被不熟之人近身,下意识的反应比出口的话还快。喝止声还未落地就丢出一根筷子到那孩子脚边,接着就是扑通一声的跪倒,那孩子摔了,趴在地上大叫起来。
赵芙见了,抿嘴一笑,喜悦还未在心头荡开,一抬眼便见着个曾经令自己发怵的女人。
·
楼梯口出现了个贵妇人,居高临下扫视着下面。
她身后站着的丫鬟婆子闻声望过来,个个面色不善。抬首望去,呼啦啦跟着十来个人,几十只眼睛齐齐聚在地上哭闹的娃娃身上。压迫感油然而生。
转眼间,地上哭嚎的娃娃已经被人抱起,细细擦净了手,温声细语极尽耐心哄着。
一旁猴精的小二儿见势早已移到那妇人身边,鬼头鬼脑不知跟她说了些什么。只见那妇人一双眼睛宛如利刃,直直朝自己这边射来。
赵芙此时只想土遁,立刻扭过脸将目光投向窗外。同时悄悄抻了抻桂枝的袖子,抬脚想溜。
“姑娘留步,稚童无知,若有冒犯,我家一定全力赔偿。”
那贵妇人幽幽开口,先礼后兵:“但若有人无故伤我稚子,我也必须讨个说法。”
明知躲不过后,赵芙即刻松下肩,扬起一个灿烂微笑:“姐姐,都是误会。我若早知这活泼好动的孩子是你家的,别说是筷子,就是一根头发丝我都不会朝他丢。”
她回过头后,对面的人愣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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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在高家被揪扯误会的事后来不了了之,害她白白吃了许多苦头。
以后的岁月里每每想起,非但无法释怀,反而愈发替自己委屈。加之今日重见,场面又实在闹的不愉快,对方咄咄逼人,让她顿生不快,阴阳怪气了几句。
她想:今日出头的是她,今时今日她有些资本,敢暗戳戳叫板。可若是曾经的她呢?若是个像她曾经那样的人呢?下场会如何?又只能重蹈覆辙可怜兮兮求饶最后还是白白吃苦受委屈吗?
越想越不忿,不等对面人最终认出她来,她扬起脸,笑得愈发灿烂,“知微姐姐,好久不见,我是赵芙。”
此话一出,对面的人微微歪头,细细看了她几眼。口吻颇感怀道:“没想到你还活着。”
“怎么?我这种人早该死了?”
赵芙像被惹急了的兔子,话里带刀。
周遭人听了,都闻出里头的火药味,暗暗为她捏了把汗:这可是如今的县令夫人,两人自成婚以来,便举案齐眉,感情深厚。这女子好不知死活。
“不,我是高兴。孩子自己淘气,不说这事了。去我家吃顿饭吧?赵芙妹妹。”
知微快步下梯,走到她跟前,声音温柔。连眼神也不似方才,而是透露出几分慈爱。
转变来的如此之快,赵芙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人一把拉住手。
离得近了,她发觉知微眼眶里竟蓄了些泪。
“嗯?”
她不解。
“去我那吧,我带你见个人。”
知微压低声音,语调微颤。
人?
高家哪位幸存者吗?
“好。”
赵芙答应的爽快,与桂枝稍作解释便跟知微一同离开。
“你还是不信我。”
软轿内,知微无奈。
“知微姐姐想多了。我让她去住客栈,只是不想给您添麻烦。”
她让桂枝去寻间客栈住,约好第二日在城门处相见。
自入了轿,知微便目不转睛盯着她,目光未从她脸上挪开半分。
赵芙抬眼,目光直直顶回去,像是在跟她较劲。
良久,忽然觉得没意思,正欲开口问她看够了没有,对方却先一步收了视线。深深感叹:“你现在完全看不出曾经懵懂怯弱的影子了。说起话来,横冲直撞。让我想起当年的夫人。”
“什么?”
夫人?她像王琇君吗?
赵芙脑内轰隆隆如滚雷炸响:她像王琇君?怎么可能!
她有那么泼辣狠厉吗!
第56章 伍拾陆 拨云
因心中讶然,路上她一直未再发话。
不多时,轿子停落。
赵芙一下轿,看见的便是眼前雅致清幽的院落。比当年的高家还要讲究气派。
来不及细看,知微拉着她,急匆匆往某个地方走。
为了满足内心好奇,她一直耐心跟着。终于在一道推开的木门后,见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庞。
竟不是王琇君,而是她身边的心腹曹露华。
她正犹豫稍后要不要开口说高长流还在世的事,却忽被另一事夺去了注意:曹露华似乎双目有疾,这会儿正有小丫鬟一勺一勺给她喂水喝。
“这是?”
她脚步一顿,回头用眼神示意知微自己内心的疑惑。
“当年大火,曹妈妈困在水缸里逃过一劫。可惜,这双眼再也看不见了。”
知微语气里既有惋惜又略带庆幸:“还好,总算活下来一个。不然其中内情,都无人知晓。”
内情?
赵芙失笑:杀人放火的事能有什么内情?即便是有,把自己拉来是怎么回事?时移事易,如今能出手相助的县令夫人可并非自己。
可心底的好奇像钩子一样,让她压住此刻的情绪,一步步靠近檐下双目失明的老妇人。
“谁来了?”
昔日夫人身边最风光得脸的妈妈,而今如朽木一般,连声音都低低的,透着死气。
“曹妈妈,是当年伺候过少爷的赵芙赵姑娘。”
知微终于松开攥着赵芙的手,屈膝蹲在曹露华跟前,表情柔和。
而赵芙孑然独立,脸色愈发难看——一句话,没一个字听起来顺耳的。
不想,接下来发生的事更让她摸不着头脑。
曹露华一听是她,如惊弓之鸟一般,从椅上弹起来,胡乱挥着一双手,就要扑上来寻她。
“她在这儿曹妈妈。”
知微伸手,将人引导着,来到赵芙跟前。
曹露华不知为何,此刻竟如此激动。一双手颤抖着,搭在她肩头摩挲,眼看着就要伸到脸上,赵芙忙伸手,握住了对方,开口道:“曹妈妈,多年不见,您,这是怎么了?”
她实在没耐心拐弯抹角。
话一出口,曹露华便知是她。
身子一软,差点滑落在地。
一旁的丫鬟见了,手忙脚乱来扶她,将人移到了床上。
·
空荡荡的内室,只有二人。
曹露华那双枯藤般的手,此刻力气出奇的大,紧紧攥着她的手,几乎脸贴脸的,神秘兮兮问她:“少爷找到你没有?”
赵芙心下迟疑,犹豫了半晌。
对方眼盲,看不见她此刻不解又略带探究的眼神。以为她被问懵,手中一松,长长叹了口气,翻来覆去道:“看来是没活下来。”
曹露华沉默了许久,久到赵芙侧坐在床边脚都有些发麻了,她才慢悠悠开口,颠三倒四说起当年那场大火背后的秘密。
·
王家人经商多年,个个都是人精。
王家老爷子死的蹊跷,家中兄妹四人都觉得奇怪。私下里悄悄商议,出了笔重金,寻来江湖人士调查。
结果发现自己老爹是替死鬼。
偏偏罪魁祸首是高洲渡和柳如烟。
这两人杀了脏手,不杀恶心,告官又结果难料。
这些年,王家没少拿银子贴补高家,高家老爷子还在世时,两家相处还算有来有往风平浪静。自老爷子去世后,两家关系陡转直下,只剩面子功夫。
高家三兄弟发誓必为父报仇。只是在要不要支会自家妹妹上犯了难。
一个是民,一个是官。这种事还是越稳妥越好。他们不确定自家妹妹会站哪边。
这节骨眼上,王琇君不请自来了。
她要哥哥们帮忙,演一出戏。
高洲渡官运亨通,她原想乘风直上,一起去州里,也好让儿子的受益。
不想这人狼子野心,害死父亲后,非但不愧疚。还贪婪的侵吞王家家产。
简直欺人太甚。现在就如此按捺不住,倘若真让他越爬越高呢?
那以后还有自己母子的容身之处吗?
王琇君一宿未眠,终于做出了断臂求生的决定。
这个官夫人可以不当,但绝不能拿母子二人的性命去赌。
她面上装的一如往常,私下将资产悄悄转给自家哥哥,又出了一笔丰厚的价钱,拜托他们寻一群人来,到高家“打家劫舍”,顺便“伤人性命”。
这样才能搏出一条安稳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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