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儿正在整理清早外出采回的草药。
“我看出来了。”
桂枝拿着石臼研磨珍珠,闻言神色一凝:“她有她的烦恼。无论发生什么,我站她这边。”
李三儿听了,似乎早有预料:“我知道,我怕她出事,到时候心疼的还是你。”
他自记事起便在楚县的大街小巷讨生活,凭借在街头巷尾听来的闲言碎语,还有平日里那双察言观色的眼睛,对楚县稍有声名的人家都略有了解。自然也知晓这对小姐妹。
可桂枝却在听了他的话之后摇了摇头。
“走一步看一步,我们不能杞人忧天。你要相信她的自制力。”
桂枝放下手中石臼,将磨好的珍珠粉扫进石碗中。加水调和,一边搅动碗中的细粉,一边和李三儿说着话。
那时她很小,刚刚记事,每天看着外祖父和父母治病救人后被人拉着手千恩万谢,好一派羡慕,立志将来也要悬壶济世,做名医造福一方。
于是跟着大人们,早早起床,在母亲身后缠着她教自己认草药。晚上又围着外祖父,让他教自己号脉。
在她披星戴月的同时,对面赵先生家楼上的大女儿也没闲着。每日早晚都挽着一丝不苟的发髻,端坐在窗口的桌前,握笔练字。
她每次抬头出神时,对面那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娃娃都在低着头聚精会神的笔走龙蛇。听街坊四邻说,赵先生的字写的极好。想必,那个在窗前苦练的小女娃字也不差。
两人的目光有时会越过自家的楼窗,在半空相遇。这时,小桂枝都会定定睁大双眼,看着对面楼上的姑娘感叹:她长的真好啊,粉雕玉琢,眼珠黑亮亮的。不像自己有点黑。每回透过窗户看她被发现时,她都神情羞赧,一手紧紧握着笔,另一手羞答答抬起来,轻轻晃了晃冲她打招呼。
她很羡慕那个可以每日端坐在窗前读书识字,看上去娴静温婉的女孩子。虽然自家的医馆经营的很不错,在附近很有名气。可和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明争暗斗,在草药味里穿梭卖力争夺大人注意力的日子总会觉得疲惫。
她好想和楼上那个姑娘做朋友。
终于,叫她等来了机会。
有一天,对面的窗户前多了个鱼缸,里头盛着两尾漂亮的金鱼,她亲眼看到那个平日握着笔,一丝不苟的人欢快地忙前忙后给金鱼换水。鱼缸旁边,还有一盆金钱草。那姑娘的注意力全被新添的东西吸引去,她们两天都没隔空打招呼了。
没过几日,鱼缸不见了,金钱草也病歪歪的。那一整天,对面的人都没提起过笔,而是伏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时不时捻起帕子偷偷伸到桌下擦泪。过了许久,抬起来的那张脸上,眼睛红彤彤的。
“哎!”
小桂枝大喝一声,对面的人注意到动静,朝她看过来,眼里充满疑惑。她指了指自己家院子,又指了指对方,比划了一个过来的动作。
对面的人愣住,看了她几眼,稍稍犹豫,从桌前离开。
她兴冲冲跑到大门前,没多久,就见从对面慢吞吞走来个小先生……
“我不信,曾经会为了两尾鱼和一盆草哭一天的人,会变成坏人。”
桂枝最后总结。
“我是怕她被人利用。”
李三儿直言,眼底闪过一丝愤恨。
“若真是那样,等她来了我跟她再聊聊。”
两人这几年虽说一起相处,可绝大时间都是忙着钻研医术。她忙着四处搜罗妇人术,编纂成书。李三儿对制药感兴趣,闲时便揣着药书,外出采药,回来又忙着捣鼓制药。很少彼此谈心。更别提聊那些不愉快的过去。
“好。”
李三久违地想起他在楚县的日子,他是个无帮无派的小乞丐,每天只能窝在不起眼的角落碰运气。尽管不起眼,但还是遇到了一对好心的父女,在昏沉沉的暴雨天给了他一个温热的糯米鸡。那天,头一次有人管他这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叫哥哥。
正说着,赵芙跨步而入。
见她来,桂枝跟着进了后院,趁前头无人,洗净手开始处理肉。
赵芙指尖缠着根从衣裳上拈下来的发丝,心烦意乱的绞着,忽而开口:“清明我想回楚县一趟。你回不回?”
她其实想问桂枝,离开故乡这么多年,有没有联系上她母亲和外祖父。
桂枝闻言,切肉的动作一滞,垂眉敛目,低声道:“我没有家人的消息。”
当初愤而离家,她心中充满委屈。
世事难料,后来楚县瘟疫肆虐,死人无数。
她听到消息那一刻悔不当初,几次昏过去,若不是有李三儿在身边安慰,她很难迈过心里那道坎儿,走到如今。
过去几年,也曾托人打听过。结果一点音讯也无。她走时,明明留了书信的。或许是母亲和外祖父看了伤心,连说都懒得和她说一声,搬迁去了别处。又或许是因为别的。总之,她希望她们还在世就好。
赵芙见状,手中动作顿住,目光投向桂枝。
此刻手中握着刀切肉的人,脸上神情和自己当年想找她时如出一辙,即有些许期盼又充满迟疑担忧。
“一起回去看看吧,我们雇辆马车。再找个有经验的马夫,日夜兼程,一来一回加上停留,也就几日。”
赵芙说着,抬脚朝桂枝走去。一只手搭上了她手臂,她竟在发抖。
“怎么了?”
她害怕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我害怕,回去得知不好的消息。”
桂枝撂下刀,蹲在地上无助道。
“我会陪你一起,不管是好是坏,我们一起面对。”
赵芙跟着蹲下去,在她身边揽住她,轻轻拍着她发抖的脊背。
第55章 伍拾伍 相像
车马疾驶,进入楚县。
车厢内,桂枝面容凝重,身体紧绷。
近乡情更怯,起初托人打听时经济困窘,给的银子不多。或许那人并未上心,后来有了些钱,心里却更怕。一直拖到现在,终于还是到了不得不面对的一天。
马车越过城区,往城郊驶去,停在一座小小发坟茔前。
“这是小梨的墓,自从我到胜仙楼手里有了银子后,就雇了人专门给她看墓。叮嘱她有空多多烧纸。”
桂枝抬眼,面前的小坟包周围干净整齐,种了两棵苍翠挺直的松柏。碑前还摆着许多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看得出来是有人经常来打扫看管。
“按照我们这里的习俗,太小去世是不能入自家坟地的。不过,这地方很好,离城区不远,对面就是官道。即便一个人也不会怕。”
此刻,赵芙已经点了火,在给小梨烧纸钱。桂枝跟着蹲下去,一起烧了起来。
“就算让,我也不会让她和我父亲在一起。他们万一欺负她呢?那个骗子。”
·
嫩柳摇晃,田埂上走来一个颤巍巍挎着竹篮的老婆婆。
“赵姑娘?真是你?我还以为是我眼花看错了。”
走来的人是麻婆,她就是赵芙花钱雇来替小梨看墓扫墓的人。快五十的人,一人带着小孙子在附近的茅草屋住。
“麻婆婆,今年有事,所以特地回来一趟,顺便看看妹妹。”
赵芙说着,掏出一兜碎银子,塞给麻婆:“这几年你做的很好。这些钱拿去给孩子花,念书也好,学手艺也好。算是我谢谢你。”
老人家带着小孙子住,赵芙不好拿那些惹眼的大面额银票,一直都是拿些碎银铜板。她不希望惹人注意,导致妹妹的清净被打扰。
两人祭拜完,马不停蹄往赶回城里。
曾经的慈安堂几经易手,变成了一家成衣铺子。掌柜的是个中年男子,一家五口住在那里,前头做衣,后头居住。
赵芙使了银子上前打听,还是一无所获。
“当年闹瘟疫,下头那些当官的只顾往自己口袋里扒拉东西。城里百姓没人管,大半死完了,好些从别处搬来的外地人。你们问的那个什么药堂子,我一点都不晓得!”
掌柜的收了钱,十分坦诚。
这话两人深信:这老板五短身材,操着一口外地口音,一看就非本地人士。
昔日声名远播的慈安堂,不过几年,销声匿迹,实在叫人唏嘘。
寻不到一丝消息,赵芙气馁,拿眼角扫了扫桂枝。却见她神情不似在车中紧张,反而松了口气般。
“桂枝,你,没事吧?”
“也许目前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桂枝回了她一个看上去有些苦涩的笑:“肚子饿了,我们去找个地方吃饭吧?”
赵芙心中酸涩,她原以为银子花出去,按图索骥,定会有所收获的。不想竟是这般无功而返。
“走吧。”
几年多过去,两人熟悉的铺子大多不在了。
许多新开店铺的伙计都站在门前热情揽客,两人选了家装潢雅致的酒楼进去。
等饭的间隙,不知从哪儿窜出个皮猴一样的孩子,四处冲撞。先是撞翻了小二端着的一壶酒,接着又扑到食客身上,撞翻了别人手中的汤。瞧着恶作剧似的乱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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