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现在觉得比之前好些。”
赵芙不愿向衰星似的,逢人便大吐口水。那样未免有些招人厌烦,且改变不了什么。
“这,哎。”
红蓼见她此刻一幅自身难保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难以启齿。可人命关天,不说又不行。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凑得近了些,用极低的,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之前柳姨娘孕中觉得身子不适,悄悄找大夫看了,结果那庸医说小少爷已胎死腹中。我们这才铤而走险……谁知道最后孩子还活着。只是,寻医问药上,柳姨娘是再不敢随便信人了。她知道你有位朋友,医术不错,想请你给个信物,让我带去寻那人,求个情面,劳烦她给小少爷开个方子。”
自赵芙走后,柳园每回要什么东西都得另外拿钱打点那些丫鬟婆子小厮。不出半月,银钱上便捉襟见肘。好巧不巧,接着又起了怪似的,后来拿钱人家也不愿意行方便了。
前两日更是雪上加霜,小少爷一直吐奶,夜里还发热。
全府上下拿她们不存在一样,连搭理都不搭理。
红蓼说着哭起来:“小少爷真是命苦,都那么久了,连个名儿都没有。”
赵芙此刻本就心软,听红蓼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心中更是无限同情。
她忙开口解释:“我是有位医术不错的朋友。可惜她家中出了些事情,早已离开此地了。就连我这病也是……”
说到此处,她豁然道:“兴许你可以去普济堂找位姓赵的大夫,我是在他那儿瞧的。他看着人还不错,医术也可。”
赵芙去时昏着,回来时亦昏昏沉沉,并不知道那位赵大夫的具体位置。
“没事,我去打听打听就好。好歹是个大夫,总不能没人知道不是?小少爷这病拖了两天了,就等着我拿药回去救命呢。”
“等等,我有事相求。”
赵芙撑着身子,侧趴在床边,气喘吁吁喊住红蓼。
“什么事?”
她止步于门槛处。
“帮我给大少爷带句话,我想见他一面。越快越好,否则……这辈子不一定能再见到了。”
赵芙说完,无力伏下身子。
红蓼满脑子找大夫买药,也不及多想,只飞快应下便急匆匆走了。
·
高家。
高长流一时之间还不能接受刚刚得知的噩耗。
此刻他神思恍惚——怎么会?那孩子怎么会没了?自己不是吩咐过要关照他些吗?赵芙又是怎么回事?什么叫越快越好,否则这辈子不一定能见到了?
想到那些可怕的可能性,他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半晌过后,高长流回过神两股战战站了起来,跌跌撞撞朝外走。
此刻,他内心只有一个念头——去见她,去救她,不管多名贵的药材,都给她买。
“双云!”
他几乎是嘶吼着叫人。双云听了急忙跑进来。
“少爷?”
“给我拿钱来,有多少拿多少。另外再去账上支一笔钱,五十两。不,一百两!就说我有急用。若支不到就把我房里那些值钱东西找几个当了,换银子!”
双云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不敢多问一句立马去做了。
高长流出门,无人敢拦。
十八紧紧跟着他,两人七拐八拐,到了一处宅子前。
看清她的一瞬间,他一个踉跄,直接跪到了床边。
赵芙没想到他来的那么快。
早上才托红蓼带话,晚上他就来了。
骆燕与回来匆匆忙忙给她擦了身子喂了饭,又煎了碗药之后想起晌午只买了米面菜,油盐酱醋都忘了,忙趁着天还没黑又出门采买去了。
“你来那么快啊?”
赵芙偏头,看见闯入自己眼帘,双眼泛红的人,笑的惨淡。
“你怎么了,我听红蓼说,她说……”
他哽咽住,许久没接上话茬,一下埋首到她臂弯处。
肩膀耸动,鼻子抽泣着,一味地哭。
一滴接一滴的眼泪落在她手背上,灼热的,汹涌的。
“一年多了,你怎么还那么爱哭,真是没出息。”
赵芙抬眼望着帷幔雪白的顶,缓缓自顾道:“我要有你这样好的身世,绝不会像你这么爱哭。”
“你爹是县令,将来肯定还要高升的。你娘那么富有,又只有你一个孩子,将来他们的都是你的。真搞不懂你为什么每天疑神疑鬼还那么爱哭。”
“你把我喊来,就是要说这些难听话的?”
高长流抬头,脸上哭的不成样子,又是眼泪又是汗珠,模样狼狈极了。
赵芙扫他一眼,继续抬头看帷幔。
“不是。刚刚没忍住,说了些难听的实话。不好意思。我跟你道歉。”
“叫你来,是有话要说,实在是不吐不快。如果不说,我怕是到死都不能甘心。反正都到了这地步,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她的声音淡淡的,不同与平日的清脆,显得旷远,好像人也要随着这话一起远走。
“什么话?”
高长流隔着被子攥住她的手臂,心痛又紧张。
“在齐县的时候,曹妈妈跟我说我将来可能会给你嫁给你做姨娘……我后来设想过这事成真的情景……”
她幽幽道:“我一开始挺气愤的,觉得你母亲不尊重人……后来想想其实也行,有人伺候吃喝不愁已经很痛快了……”
高长流耳边仿若响起滚滚惊雷,一时之间竟忘哭了,目瞪口呆,一幅丢了魂的样儿。
“而且你这人挺好对付的,只要每天哄着就好。也没什么过分的癖好,长的也还行,不是那种肥头大耳的丑男人。就是个子在男人里头一般了,你看你爹就很高。”
赵芙扫了他一眼:“可能你以后还会长个儿吧……”
“你以后别总是患得患失了,跟我们这些人的命一比。显得无病呻吟似的,很讨厌。”
……
赵芙东一句西一句,说了好些。
高长流脑子里只回荡着一句:我想过,嫁给你,还不错。
十八守在门外,里头的话一句接一句的传进耳朵,他面上的表情也一阵胜一阵的惊悚:这姓赵的丫头,是得了失心疯了?怎么一直在说胡话?还有少爷,哭的比亲外祖亲祖父死了都伤心……这两人莫不是真的……
第43章 肆拾叁 祸事临
人爱凑热闹,事儿也一样。
高家刚死了一个没有名分的小少爷,下头人还没等到主子吩咐怎么处置小可怜的消息,就先听说了自家老爷在州里死了的噩耗。
一时之间,高家各处人心惶惶——除了柳园。
如果仇恨有脸谱,那一定是柳如烟此刻的模样——双眼血红,目龇欲裂,周身弥漫着生人勿近的杀气,眼神凶煞如恶鬼。
“你说什么?高洲渡死了?”
柳如烟愤恨的想:凭什么他死了?那这仇找谁报去?姓王的那母子俩,还有姓高的,一个都不能少。
“主子,我刚刚出去,还听到了些别的事——”
红蓼不在,绿衣没了商量的人,有些事拿捏不好该不该说。可转念一想,做人奴婢,最重要的是忠心。何况若没有柳姨娘当年心软求老爷给她们俩赎身安排进府,恐怕今日,她和红蓼的坟头草都很高了。
“什么事?”
见她支支吾吾,柳如烟抬手,抹泪入鬓,“我如今这样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你只管说,都到这时候了,就算死也要死的明明白白。”
“我刚无意中听到有下人说,是大少爷给下面人吩咐了,要他们多多关照小少爷。您说,会不会是——”
“当然是!”
柳如烟发了疯一般,口不择言,“我就知道那小子是个狠心的,连他亲弟弟都下得了手!我当初不过就是在他小时候的吃食里下过些开胃散,里头掺了些阿芙蓉,想叫他多吃多睡,瞧着比寻常孩子笨拙些!我只有那么做,把他养的痴痴肥肥的,将来我的孩子生出来才有机会!如今我儿子都这样了,他都不肯留他一命!”
绿衣听着,只觉心惊肉跳:如此看来,柳姨娘竟也不全然无辜。
王琇君在外头待了几日,将手头的事情忙完,终于回去了。
她原想叫几桶热水好好沐浴一番,而后睡个长长的觉。哪想计划赶不上变化,回了家还没坐下来喘口气,就有人自称替高洲渡送信来了,非要见她。
那人见了她,确认身份后,开口便道高洲渡利用职务之便,结党营私,贪墨巨款,甚至还想贿赂上级。人赃并获,当场便自尽了。
“什么?人已经死了?那我们这些家眷如何处置?”
王琇君一时间六神无主,手脚发软跌在圈椅上。
“事发突然,上头的大人们还在商议。我家大人心善,派我前来告知夫人一声。若有什么好打算,这两日就得抓紧喽,否则上头真要来抄家问斩的,到时候可是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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