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琇君方才着急，没仔细打量来人，这会儿听他说起话来一幅话里有话的模样，端的是装腔作势的派头。不由多看了几眼：寻常跑腿送信之人，体格多健壮，面色大多黢黑。说起话来语气也软，希望多得些赏钱。可此人看上去细皮嫩肉，保养得宜，说话的腔调也带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威胁轻蔑。恐怕是哪位大人心腹，知道内情特地来提点的。
联想起高洲渡此前提起的那些事，王琇君猜出了个大概：自古以来官场如战场，从来都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一定是上头的人出了什么事，高洲渡运气不好赶上了，成了倒霉的替死鬼。
而这位亲自前来送信的人，看似是通风报信，实则是在威胁。要她这两日把该料理的事情料理干净。否则动作慢了全家只有死路一条。
“多谢大人告知，这两日我会尽快处理好的。”
来人得了王琇君一袋子银两，又给了她一个信封，笑着离开了。
“夫人，这事怎么办？”
曹露华面露忧色，自古以来就没有在朝为官的获罪，家眷全身而退的先例。
“还能怎么办，我虽不是官宦人家出身，但也从没听说哪个当官的有罪死了，家里人平安无事的。最后都是个死，无非就是怎么死了。”
王琇君攥紧双手，心下一沉，“吩咐厨房采买的人，明早起早些，去集市上买好酒好菜回来阖府同庆。就说外头那些说老爷死了的都是以讹传讹的假消息。实则是有人眼红咱们老爷官运亨通，故意抹黑。咱们高家好着呢！所有入府五年以上者赏十两银子，以下者赏五两。不管是托人捎家去还是自己留着都行，算是咱们高家与他们有福同享了。晚上府里大摆筵席，酒肉管够，只是以后不许再听风就是雨，也不许同外头人瞎议论府中事，一个字都不许外传。头一次，本夫人念在他们服侍辛苦，个个有赏。若有第二次，立即杖二十，发卖了去。”
曹露华听了，心下一惊：“夫人，您这是要？”
“明儿你想法子从外头找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儿还有与你我同岁的妇人来，就说少爷房里缺人，要他们穿戴好些，待在流儿屋里别出来。”
话至此，用意已十分明了。
此招虽残忍，却不失为一个脱身的好办法。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高家这些年养着她们，到了生死关头，也只能如此了。”
王琇君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虽泼辣，可这样的事还是头回做。
她接着道：“酒要多多的，跟那些小厮说多喝些也无妨，只要把各处的门都锁死，别让贼人进来就好。丫鬟婆子喝不了酒的悄悄弄些上好的蒙汗药来，下在果酒、肉汤里头。”
“是。”
曹露华转身要去办事，时间紧任务重，她得亲自盯着。
“慢着——”
王琇君叫住她，犹豫片刻后道：“若明日哪个有要紧事需要外出的也别拦着。莫让人起了疑心，只要让外头人以为我们做主子的死了，那些下人是死是活不碍事，就看他们谁命大了。”
“是！”
王琇君这才想起那人塞给自己的东西，打开看后面上一惊。
柳园。
柳如烟正在摩挲一把新买来的匕首。
听红蓼说高洲渡没事，王琇君明日还要在府里摆宴席庆祝，叫所有下人一起喝酒吃肉——这对绝配的夫妻真是半点心都没有，自己的儿子死了，他们却要吃喝庆祝！
既然如此，那就让明日的喜宴变成自己儿子的丧席好了。
想到此，她竟有些兴奋。
她给了红蓼好些钱，让她去买上好的蒙汗药回来。
·
沈槐安宅子里，赵芙还在絮叨。
“还有你的性格我也很不喜欢。准确来说是有些讨厌。你一个大少爷性子怎么能那么别扭呢。你明明不喜欢我和沈槐安在一块说话，可你就是不说。其实，如果你说了，我就不敢再和他来往了。毕竟我是在你手底下做事的，还是你的喜恶对我而言影响更大。”
“还有，我犯了错，明明你提议罚我去厨房烧火是为了留我在府里，省的我去外头过的更惨。可你就是跟没张嘴似的，还成天在我热的臭烘烘，最狼狈的时候，故意带着什么玉佩香囊的装偶遇，装路过，你不觉得这样真的太无聊了吗？”
“当然，我性格也太硬了……”
“你都看出来了？”
高长流抬起满是眼泪的一张脸。
“没有，我诈你的。我刚刚知道。”
“你猜出来了为什么还一直躲着我，跟我怄气？”
“拜托，”赵芙险些被气笑，然而她此刻实在没力气笑，只能扯出一个淡淡的笑：“你是大少爷，我呢？我是个卖了身的奴婢。还是个不讨你母亲喜欢，甚至自不量力跟你闹过脾气，惹得你不快的奴婢。我怎么敢去赌你是在悄悄帮我还是真的讨厌我。万一是后者，我岂不是自讨苦吃，我也有自尊心的好不好？”
“你还说我，你不也挺别扭的。明明都感觉出来了，却连个试探和台阶都不给我。我虽然是个少爷，可从小就不讨喜。我哪知道你是真觉得我好还是生存所迫故意装出来的？我，我也要面子的好不好？”
高长流抽抽噎噎，一想到她突然说起这些是因为要死了而无所顾忌，更加难过。
“我都要死了，你还和我吵架。明知道我这会儿没力气吵不赢的。”
“吵不赢就别死，有本事活着吵赢我。”
“你又说这些幼稚话。这时候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门口的十八忽然听见有脚步声越来越近，开口提醒了里头二人一句。
“可能是我娘回来了，你先走吧。估计我死的时候一定面容枯槁十分难看，你就不要再来了。我想说的话都说完了，最后，我再善意提醒一句：别总怕这怕那，唯唯诺诺的。没有女人会喜欢这样的男人。就算做不了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也别做唯唯诺诺的小懦夫。”
“难看就难看，我生病的时候难看的样子你不也看了？我明天还来。等晚些他们睡了再来。”
“别，我也要休息的。”
赵芙越说越觉得自己没力气，好像就剩下一口气似的。可这是沈掌柜的宅子，死在别人宅子里好像太不合适了。
“明天，亥时，悦来客栈旁边的茶馆雅间见。”她说。
“嗯，我一定去，你也一定要去。要是等不到你，我就来砸门找你。”
“放心，我就算爬都会爬去的。”
最后高长流抹着泪，跟在十八身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人走之后，赵芙躺在床上，两眼发直，思绪乱飞。
“对不起，高长流。我故意的。我不想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了，而你却好好活着，我想你为我难受，我想你记得我，尽可能多一些，久一些。”
黑暗中，她忽然笑了。
笑到最后，她想：老天爷真不公平啊，自己年纪轻轻就遭了不少难，结果就落个英年早逝的下场。而高长流那样出身优渥的人，却好好活着，甚至有可能长命百岁。
这太不公平了。
第44章 肆拾肆 经年后
承平四年那场震惊朝野的贪腐丑闻造成的惨烈后果，在此后数年，依旧时常被人提起。
官场人人谈之色变，就连民间都有人时常提起。
一晃数年。
承平十年，京城，戌时三刻。
胜仙楼一下热闹起来。
“哟，李大人来了，今儿喝茶还是听曲儿？要不要捏肩？”
“案牍劳形，自然要捏肩。”
“今日要哪个小娘子来陪？”
“老样子！”
前头迎来送往井然有序，后头柴房，一个素面朝天肚子隆起的女人哭的正伤心，腕子上还缠了一圈沾血的纱布。
“你要作死把孩子生下来再作，你想死没人拦着。可你这孩子得归我，母债子还。”
胜仙楼掌柜阿芙蓉斜倚在紫檀交椅上，面对那女人，脸上挂着七分不耐。
“早知道要把他生下来受罪，还不如当时一碗药送走了。”
女人哭哭啼啼，一幅娇弱不堪的样子。
“哼，”
阿芙蓉脸上闪过一抹轻蔑的笑，讥讽道：“一碗药送走他？我看他走之前那碗药得先把你送走。我买你是花了银子的，这两年好吃好喝供着你，就让你给人唱唱小曲儿。别说是在这儿，就是放眼整个大检，有几个平头百姓家的女儿能过这日子？我看你是逍遥日子过久了，忘本了。你是没见过男人吗？见了个会说好听话的男人就往上扑……”
“我替你收拾烂摊子你倒在这要死要活，不知好赖。”
阿芙蓉看着眼前女人的眉眼心里无端涌起一股厌恶——太娇弱的人，她真受不了。
“徐公子他不是坏人……”
女人张嘴，欲辩解些什么。
“住嘴！”
不等阿芙蓉开口，她身后的云娘子先一步上前，扇了女子一巴掌，叫人堵住了她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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