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母,快来!”
人命关天,此刻也顾不得其他。
骆燕与听到沈槐安喊时咯噔一下,心也跟着绞痛了一阵。
她喘了口气,忙披上衣服推开隔壁门。入门的那一瞬间,眼前的景象差点将她吓晕过去——沈槐安怀里搂着赵芙,赵芙只穿着里衣,身子软绵绵的挂在沈槐安身上,脸色白里透红,悄没声的没发出一点动静。
“这是怎么了?”
骆燕与走上前想将赵芙接过去,然而当手碰到她,指尖传来滚烫的触感时,她瞬间明白过来——女儿大抵是病了,沈槐安要抱着她去看大夫。
于是她松开了手。
“帮帮忙,给她裹件衣裳。”
虽还未出夏,但雨一直落着,连着好些天没见太阳,寻常人出门还要加件衣裳,更别说现在发着热的赵芙。
“哎!”
骆燕与麻利地扯了件衣裳,将赵芙严严实实裹起来,见沈槐安将她抱着,腾不出手来撑伞,主动道:“我跟你一块去,我来撑伞。”
“那孩子?”
“睡着了,门锁着不碍事。快走!我领着你去完医馆就回来。”
桂枝家的慈安堂在楚县很有名,离悦来客栈也近。倘若那里开着门,骆燕与定是要带着人过去的。可惜,那里现如今还未开张。
无奈之下,她抱着赌一把的心态将人带着去了别处。
此处名叫普济堂,是一个开在桥旁的小门户。乍看门面不起眼,但里头的大夫是个看起来年长随和的人,在此处经营数年,骆燕与记得自打她来这里,这铺子就已经开了。
而且这些年都没听说有什么扯皮的官司事儿。她想,能风平浪静的开那么久,一定有点东西。何况上了年纪的大夫,在外行人眼里本就占着一股信任优势。
两人砰砰砸开了门。
雨夜来访,原以为会被嫌弃说道几句。
不想只是门开的迟缓了一些,里头人并无诘难之色。
“小兄弟,求您通传一声,救命啊!”
话音未落,屋里的灯便亮起,从内室走出来一位发须花白的老者,朝他们招手,“快收了伞将人带进来。”
于是两人急忙跨进门去听吩咐安置人。
“又是这样的……”
那老者迅速翻看赵芙的舌苔眼睑,一边把脉一边问诊。
之后便发出一声长叹。
骆燕与听了,脚底一软,声音有些颤抖,“这样怎么了?是没救了?”
“这些天陆陆续续好些像她这样的。十个里头就三四个能撑下来,其余的都……”
不等老者开口,前来开门的年轻人便抢先说了这话。
这下,不仅骆燕与,就连沈槐安听了,都有些站不住。
他扶住墙面,定了定心神,正要开口。那老者忽正色道:“阿蒲,休要吓人。”
转而解释:“你们莫要听这小子胡说,那些撑不下来的多半是年老又看诊不及时,病入膏肓被耽误了。莫说是我,就是华佗扁鹊等诸公皆再世,也是束手无策,回天乏术。这小姑娘正是身强力壮的年纪,你们送来的又及时,还是有希望治好的。”
说完,老者起身,提笔开方,同时道:“我姓赵,这方子今儿先在我这煎一剂给她服下,再抓两剂拿回去。有事随时来叩门,我就住这后头。”
“她也姓赵。”
沈槐安还没完全回过神,听完只下意识说出这句话。
“不管她姓什么,我都会尽我所能医治。”
阿蒲凑上来看了眼方子,转身就去柜台抓药,抓好以后跑去后院煎药。
趁这功夫,赵大夫又取了银针来,给她扎了几针,醒脑开窍。
“赵大夫,她这,这是什么病?”
此时,骆燕与回过神来,抬袖擦了擦泪,看了眼面色惨白的赵芙,眼中满是心疼。
“不好说……”
说话间,针已施完。阿蒲也端了碗煎好的药汁回来。
骆燕与斜着身子坐在床旁,将赵芙上身稍稍扶起,与沈槐安合力硬灌了半碗药进去。
噗——
在疼痛和苦涩的双重刺激下,赵芙醒过来了。
见她醒来,双方都松了口气。
赵大夫见状起身,将沈槐安叫去了后院,两人窃窃私语,不知说了些什么。
前头厅堂,阿蒲在柜台上包药。
骆燕与心中几番纠结,最后鼓足勇气,走上前去问阿蒲:“这,这些药多少钱?”
来时慌张,她口袋里没装多少钱。
“大娘莫担心,这些又不是人参鹿茸的。不贵!”
说着,比了个数,骆燕与瞧了,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些。
折腾了大半宿,天快明时,三人才折返回去。
“你先进去,我去买点米面菜蛋。她这病不知要折腾到什么时候,我得守着她,熬药做饭洗衣裳什么的。恐怕三五日的走不开,得趁着这会儿去买点粮食备着。”
不等沈槐安开口,骆燕与便撑伞,再次进入雨幕中。
此刻,赵芙已经好了些,周遭的声响全都能听到,也能清晰的感知到全身从上到下的酸痛无力。
她听到骆燕与的话,心头百感交集:这个女人烦的时候是真烦,有时候被她气的恨不得她死了。可一想到如果她没了,自己孤苦伶仃再没娘可叫时,又舍不得。
说她爱自己,印象中好像也没什么温馨的场景,她骂过也打过自己。
可若说不爱,好像也没少自己吃喝,出了事她总是会照顾自己。
……
赵芙一想这些,只觉得头更痛了。
骆燕与真烦人,如果她全心全意爱自己或者从小到大一直对自己很差就好了。那样,她的爱恨也就可以简单纯粹。不必像现在这样,摇摆痛苦。
“怎么哭了?太难受了是不是?”
沈槐安将她放在床上,掖好被子一抬头,发现她正无声流泪。
“嗯,太难受了。”
不过不是他以为的因为生病而难受,而是因为母亲——骆燕与会像赵青禾那样吗?对自己好只是因为有所期待,她是图自己嫁人给她养老吗?
还是因为自己是她女儿,她无条件的爱自己?
“生病就是会这样,等我回来给你捎点糖吃。甜滋滋的含在嘴里,就没那么难受了。我再去买几个话本子给你放在床头,你没事翻翻,想想别的就没难受了。赵大夫不是说了吗,你年轻,又瞧的及时,有很大希望好的!”
不知道是所有人生病的时候都会变的脆弱爱胡思乱想,还是只有她这样。
赵芙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像瘫烂泥,一丝力气都没有。
脑子里也很绝望悲哀——为她以为的短暂的、贫瘠的、乏味的、即将结束的一生。
她想那位叫阿蒲的小年轻说的才是实话,自己多半是没救了。而那位看起来面善的老大夫,大概是可怜自己英年早逝,所以说了那些安慰人的话。否则,他为什么单把沈槐安叫走,避着自己去说了那么久的话呢?
第42章 肆拾贰 失控人
沈槐安出门时,骆燕与还未归来。
隔壁躺着的小婴儿很有眼力见儿似的,一直没哭闹。
赵芙躺在床上,眼睁的久了有些酸痛。她索性闭上,仿若老僧入定一般,一动不动。
此刻,周遭所有的细微声响都被无限放大,雨打绿叶的声音好像近在耳畔。
沙沙沙——
滴答答——
吱——
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应该是骆燕与回来了,她想。
果不其然,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在她门前停住——赵芙惊觉,这不是骆燕与的脚步声。她的步子向来迈的又重又急,铿锵有力。可这脚步声轻飘飘的,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充满迟疑。
赵芙屏住呼吸,脑子里的弦一下紧绷起来——会是来者不善的贼人吗?
“赵芙?”
一道试探的女声,听起来有些耳熟。
“红蓼?”
自己出声后,那步子变得又快又急,门被一把推开,随之而来的是一道高亢惊喜的声音:“柳姨娘让我来找你,我打听了一天一夜,可算——”
“哎,你这是怎么了?”
红蓼跨进门见到此刻躺在床上,一脸病容的赵芙,方才萌生的喜悦如数退散。脸上浮现出焦灼的神情——小少爷病了,外头的大夫没帖子不敢进去,里头的人又出不来。老爷忙着外出处理汛情已经两三日没回府。王琇君也借故不理事。
两位主子不在,下头管事的人也装聋作哑。柳园满院子的人一时之间竟束手无策了。
“病了,烧的糊里糊涂的,浑身没劲儿。”
赵芙的力气只够她躺在床上跟红蓼说话,坐是坐不起的。
“那你吃药了吗?”
来之前,红蓼觉着她们柳园跟赵芙之间只是你情我愿的利益交换,她用热水换她们的好吃食。并无其他情分,可柳姨娘坚持要自己来找她帮忙,作为下人,只好从命,毕竟这关系到小少爷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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