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芙实在无聊时会搬一把小椅子坐在离双云不远不近的地方,托着腮看院子里的松树枝丫随风摇晃,看着看着整个人就困了,然后顺势趴在自己膝盖上小睡一会儿。
过了三四天,双云竟然主动朝她招手,要她把椅子挪过去。
赵芙受宠若惊,主动搭话:“你手真巧,绣的东西真漂亮。”
“这算什么,你写的字才好看呢。”
双云继续缝着手里的东西,嘴上不停:“其实你不用每天待在这里。现在事少,你可以从后门悄悄出去,回家看看,哪怕是去个一天半天的也不碍事。”
“真的?”
话一出口,赵芙觉得自己简直在说废话:什么真的假的,双云偏她能落什么好?
她找补:“这样被发现了不好吧?”
双云笑了,眼角眉梢微微翘起,笑容淡淡的,但释放出来的友好浓浓的。
“老爷、夫人,还有少爷都出去了,得天黑才能回。有头有脸的丫鬟婆子也都跟着去了,除了他们还有谁会找咱们做事?你只要悄悄的,赶在天黑之前回来就行了。若是真有人来寻你,我替你招呼就是。”
赵芙最近烦闷的紧,早想出去散散心,找桂枝说说话。
除夕夜里领的赏钱虽不多,但买两串上好的冰糖葫芦足够了,这是桂枝最爱吃的东西,她想到这里喜上眉梢:“那谢谢双云姐了。”
赵芙跑回房内拿出装钱的荷包,从后门溜出去直奔糖葫芦摊儿。
东门旁边的草棚底下,曲大爷一年到头都在那卖糖葫芦。
棚里支着一个用来熬糖浆的小锅,锅旁边的竹筐里放着红彤彤的山楂,除了这些,还放了几桶水,一张桌子,两个条凳。
曲大爷这里还卖茶水,冬天卖热茶,夏天卖凉茶。得来的钱除了交税,堪堪裹住儿孙两人的花销,哪怕是寒冬腊月都不敢歇息。
她到了跟前,选了两串又大又圆的糖葫芦,掏出钱等着曲大爷给她包好的空档四处闲瞄,好久没出来了,看什么都新鲜。
这一瞄,叫她发现个人。
“李三儿?”
草棚里头靠着城墙的地方,李三儿正蹲在地上洗刷山楂,他缩着身子,拿把秃头刷子一个一个刷洗,洗干净了又把山楂捏在手里转一圈,好的就丢到面前的小竹筐里,坏的就装自己口袋里。不知道他蹲在那洗了多久,十指已经冻的粗大通红。
赵芙想起那天卖身的事:虽然李三儿说话挺凶的,但的确给了自己吃的,还透了消息给她,勉强也算帮过自己。
她迟疑着,又叫了一声:“李三儿,是你吗?”
“李三儿哥哥,她叫你。”
曲大爷的孙子一手摇着李三儿的肩头,一手指着赵芙。
李三儿回头,见来人是她,神色有些尴尬:“哦,是你啊,你来买吃的?”
“买给朋友的。”
赵芙接过包好的糖葫芦,招招手,示意李三儿跟她到旁边说话。
“我想问问你,一般像我这样的,若是家人来赎,得花多少钱?”
赵芙开门见山。
李三儿听她说这话,心中松了一口气,道:“没有具体的价钱,一般看主家。有的主家良善,不要钱就放人了,但这种极少。一般都是翻三番,有的在家里养的好,学了本事的,主家不愿意卖,故意开极高价格的也有。”
“噢,这样。”
赵芙心里有些失落,这样的话倒没个准儿了。
李三儿在一边哈气搓手,见她不言语,主动开了口:“要没事我就回去忙了,我在曲大爷这儿做工呢。”
“做工?他给你开多少工钱,你娘呢?”
“要什么工钱呐,每天一碗热稀饭让我熬过这个冬天就够了。”
李三儿挠挠头,自嘲道:“我娘?我根本不知道我亲爹娘什么样。那个李婆子是我干娘,她现在找到更合心意的干儿子了,哪里还管我。”
赵芙最近时常自怨自艾,可此刻,相比李三儿,她又觉得自己尚算幸运。
“那过完冬天你打算怎么办?”
出于某种同病相怜的情绪,她忍不住开口问。
“没什么打算,等真活到那一天再说吧。”
两人没什么交情,李三儿见她没话找话,这里风又大,就找借口散了。
赵芙揣着两串糖葫芦赶到丁家时,丁桂枝正在翻箱倒柜往药箱子里装药材和瓶瓶罐罐的药膏。
“桂枝,怎么了?”
赵芙把糖葫芦放在桌子上,赶上前帮忙。
“有个老主顾,他家娘子要生了,叫我娘去接生呢。我娘先去了,你快帮我把这箱子盖好,我去后院准备驴车,等会儿你和我一块去。”
丁桂枝急匆匆去了后头,赵芙盖好药箱抱在怀里紧随其后,两人锁好门,爬上驴车,马不停蹄往城外赶。
“怎么不见你外祖父?”
“我祖母死了,他赶去奔丧。”
丁桂枝脸黑着,挥鞭驱车。
赵芙心中纳闷,腊月还好好的人,怎么转眼就死了。
丁大夫还在家中住着,就没救过来?
“她活该,老天爷都见不惯她活着。”
丁桂枝梗着脖子,忿忿道:“捎信的人说年前她非要带着父亲和那女人的孩子去山上祭拜,结果到了坟前不知怎的踩了蛇,脚脖子上被咬了两个血窟窿。她身子宽,长得胖,被人抬下山的时候又滑倒了,摔出去好远。还没抬回去就咽气了。”
“你外祖父倒是好心,不过你母亲不回去行吗?”
桂枝外祖父年纪很大了,平时连堂都不座,这大冬天的居然舟车劳顿去奔丧,实在辛苦。
“有什么不行的,要我说,我外祖父也不该回去!他们一大家子吃我家的,用我家的,不感恩就算了。还嫌弃我母亲,若没有我母亲和外祖父,就凭他们那些游医本事,能有今天?”
丁桂枝此话一出,赵芙心中便明白了:一定是那老太太走前交代了什么,不许桂枝母亲去,所以丁大夫这个大孝子便不让她们母女回去,可到底是结了亲的,不能没人去,就只好劳烦外祖父跑一趟了。
“别气了,气坏了自己不值当。以后她不在了就好了。”
赵芙忙拍拍丁桂枝的背安抚她。
“你说是不是她平时做的太过分了,所以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不然的话,那些冬眠的玩意怎么就跑出来,还偏叫她踩着了?还是一条有毒的蛇。”
“我同你讲,”
丁桂枝压低声音,“那捎信的是个大嘴巴,他说那蛇大的很,是条颜色鲜艳的毒蛇。咬完她就跑了,其他人什么事都没有。”
赵芙推人及己,一时有些迷茫:这算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那她助纣为虐见死不救算什么?
会不会也有一天被蛇毒死,下山摔死?
“吓到你了?别怕,我们不做坏事,不怕报应。”
丁桂枝发完心里的牢骚后便一心驱车。
两人很快停到了一处小院儿前。
还没下车就听见屋内传来女子的惨叫声,赵芙腿一软,险些从车上摔下来,丁桂枝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拉着她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对院子里正在烧热水的男人喊:“王<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麻烦你去门外帮忙栓一下我的驴车,我进去给我娘搭把手。”
“哎,我这就去。”
丁桂枝拉着赵芙往屋内走,同时叮嘱她:“待会儿你也帮忙,听我指挥。”
“我不行,”
赵芙摆手想推脱,她最怕血了,尤其是一滩一滩的血,她见一眼都想晕过去的。
可话还未说完,人已经被拉进了屋,看见了躺在血泊里的妇人。
“桂枝,快给她拿两片参片含着。”
“是!”
丁桂枝从药箱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从里面取出两片又圆又薄的参片塞进那妇人嘴里。
“赵芙也来了,帮忙攥着她的手。”
“好。”
赵芙没见过这阵仗,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她去握那女人的手,既然大夫发话了,她就照做。
自己的手猛然被一只粗糙而满是汗渍的手握住,且握的那样紧那样用力,她觉得又疼又不舒服。
她别过脸,看见桂枝母亲手持银针,在那妇人的手脚和肚子上唰唰扎了几针,须臾之间,女人疼痛的呻吟声便小了。
“去把外头晾着的药端进来,给她喂下。”
丁桂枝立刻跑了出去,很快端进来一碗褐色的药汁,满满一碗,散发着苦气。
“把她稍稍扶起来一些,我给她喂药。”
这女人一直喊疼,身上早没力气了,赵芙咬牙硬撑着将人扶了好大一会儿,等那妇人喝完药躺下去时,她额上已经满是汗水。
“很快好了,再坚持坚持。”
赵芙看到对面的丁桂枝神色从容地半蹲下来,握着妇人的另一只手安慰,同时又拿了帕子给妇人擦汗,还从怀里掏出一粒香球让她闻。
“生了,出来了!是个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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