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声啼哭,赵芙探头,看见一个皱巴巴的被血水裹着的婴儿被华大夫捧在手里。
“快去端盆温水来,再多拿几个帕子。”
丁桂枝又忙着进进出出端水拿东西,赵芙见了也想跟上去帮忙,可那妇人死死攥着她的手不放,她无奈,只好又蹲回去,学着桂枝的模样道:“没事了,孩子已经生出来了,我去帮忙拿个东西,很快就回来。”
她本不抱希望,结果那躺在床上,似半昏迷状的妇人闻言竟松了她的手。
她忙提裙起身,去外头帮桂枝拿东西。
屋里闷热,满是血腥味,不如在外头舒服,她一出来就不想再进去了。可屋里的桂枝回头看了她好几眼,她一咬牙,又钻了进去。
桂枝抱着孩子擦洗,她在一旁递东西,两个人合力包好了娃娃。
赵芙回头看见华大夫正认真专注地给那妇人擦洗,擦洗完穿好衣裳又将人抱去了另一张干爽的床上。
接着回来收拾那一片狼籍。
赵芙目瞪口呆:伯母也太厉害了。
三个人忙完要离开时已是一个时辰后,临走时华大夫留了方子给男人,叮嘱他按方拿药。
还说这孩子虽然来的早了些,但是很健康,只要奶水充足,吃饱喝足,以后和那些足月的孩子一样的好。
男人千恩万谢地送走了她们,还硬塞了一块腊肉到驴车上。
回去路上丁桂枝告诉赵芙,这男人是个采药的,经常采了药送到他们医馆,所以彼此算是熟人。
今天他娘子提前生产是因为上茅房时摔了一跤,孩子提前两个月出来了。
“但是母女平安!真的太好了!我要以娘为榜样,立志做一个妇科圣手!”
丁桂枝脸上神采奕奕,全然不复来时那般满腹牢骚。
“好好好,你当心驱车,我休息一会。”
华大夫躺在驴车上缩成一团,睡了起来。
“你娘看着累的很。”
赵芙捂着嘴小声道:“过年那么忙吗?”
丁桂枝回头看了眼母亲,撇了撇嘴:“父亲托人带话说要再晚些回来,那两位自然也是。之前我们五个人,有时外祖父来帮忙搭把手,有六个人干活儿,人手勉强够用。现在一下少了四个,根本忙不过来。那些药得洗得切,还要熬药膏,做药丸,母亲最近都是忙到深夜才睡,一大早又要起来,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左右,原想着过年前关门歇段日子缓口气,结果这么一弄白歇了。”
赵芙听了,一阵心疼,华伯母对她一直很好,哪怕当年他们两家闹的很难看,可她每次见了自己仍旧笑眯眯的。她偷偷来找丁桂枝时,人家还会拿好吃的招待自己。
“那怎么办?眼看着年过完了,以后每天肯定更忙。”
丁桂枝长呼一口浊气,忧愁道:“能有什么办法,只能招学徒了。”
“学徒?”
赵芙忽然想起缩成一团蹲在地上刷山楂冻的手指通红的李三儿来。
若是能成为丁家的学徒,起码能吃饱穿暖,不说多好,总比在曲老头那强吧?而且还能学认药,也算一项技术了。
“桂枝,不认得药能来做学徒吗?”
“认药不难,那一药柜的药,我一个月不到就全认完了。性子好肯吃苦就成,洗药切药很累的,我想尽快找个人来帮忙,让我娘别那么累了。”
“做学徒是不是只管吃住,没钱拿?”
“吃住肯定管的,钱也有,只是少。”
丁桂枝说着,回过头来,盯着赵芙:“你问这么细干什么?要给我介绍学徒?”
赵芙扬眉笑了,“不瞒你说,还真有一个人。”
“是男是女?若是个女的,以后我也有个同吃同住的好帮手了。”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是个男的!”
赵芙打趣丁桂枝,“同睡怕是不行,同吃绝没问题!”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忽然想起华大夫在休息,急忙收住了。
“那你让他这两日来找我,若是合适,我就先带他熟悉熟悉,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出岔子。”
桂枝挪到赵芙身边,与她耳语。
“行,我今天就去问他。”
驴车经过糖葫芦摊儿时,赵芙扫了眼草棚,看见李三儿还在那儿。
到了路口,她便下了车,走时还不忘叮嘱丁桂枝记得吃她带去的糖葫芦。
等人和车走远了,赵芙才转身回到草棚,叫上李三儿到一旁说话。
“你想去医馆做学徒吗?管吃住还有钱拿。就是摆弄那些草药,做药丸药膏之类的活儿。”
李三儿有些不可置信,指了指自己:“我?”
“嗯。”
赵芙望着他点点头。
“想。人家会要我吗?”
“去试试不就晓得了。前面那条街的慈安堂,你去找一个叫丁桂枝的女孩儿,个头比我略高些,就说我推荐你去的,她自然就晓得了。”
赵芙不知怎的,心里头忽然轻快,人也变得啰嗦:“你在这帮曲大爷洗山楂也不是长久之计,去慈安堂有吃有住的,还能攒下钱学着认草药。以后就算想自立门户,开个生药铺子或者当个采药人都是条路子。你尽快去吧,那边急着要人呢。”
“好。”
李三儿盯着她有些不解:她为什么帮自己?自己那天还吓她来着。
“我晚上就去,谢谢你。”
李三儿到底是没问出口。
赵芙红着脸摆摆手,急匆匆走了。
李三儿望着她的背影,眼前变得有些模糊。
第11章 拾壹 晦明
在外头奔忙了一下午,慌慌张张连口水都没喝上。
赵芙趁着天色昏暗,从后门避着人小心摸回了院子。
刚喝了半杯茶水,珠玉就跑来:“快去少爷屋里,有好东西领呢!”
“来了。”
赵芙擦了嘴,低头整理衣裳,正要抬脚出门,忽然瞥见裙角处沾了一小块儿血迹——兴许是在那妇人家中不小心蹭上的。
她匆匆换了身衣裳,小跑着往高长流那赶。
喘着气挑开门帘入屋时,屋里人聊的正欢快,珠玉捂着嘴不知在和双云说什么,两人俱是一脸笑意。知微也笑着,手里还忙活着给高长流剥栗子。
见她进来,众人打住。
珠玉迎过来拉着她往里走,“你在房里墨迹什么呢?我们都在干坐着等你!”
“双云,去拿东西来。”
知微开口,双云起身端来了一个木盘,上头整整齐齐摆着几个香囊:布料上乘,绣工奇佳,散着幽香。
“这是今日去大舅舅家,大舅妈赏你们的一点儿小玩意儿。这香囊袋子用的布料是西南特产,透气又结实。上头的纹样是昇州有名的绣娘绣的,里头装的香产自西域,可以提神醒脑辟邪。”高长流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了,这香囊还在寺里开过光。”
赵芙不信神佛,不在意什么开不开光的事情。但是那香囊上的绣花,着实精美,她瞧了很喜欢。
珠玉嚷着让知微先选,知微也不推让,伸手选了个黄色绣牡丹花的。
接着珠玉选了个粉色绣桃花的。
还剩下一蓝一绿两个香囊,双云和赵芙互相推辞。
赵芙一边推辞,一边暗自祈祷:双云最好选蓝色!
“好了,你们不要让来让去了,这样吧,我一手拿一个,你们同时选左右手怎么样?”
珠玉说着,一手攥了一个香囊背在身后。
赵芙和双云飞快对视一眼。
“左。”
“右。”
双云选左,珠玉伸出左手来,上头是蓝色绣栀子的。
赵芙脸上绽了笑,忙不迭的伸手去接剩下那个绿色的,拿到手后,她才看清上面绣的不是梨花而是水仙
虽然选到了心仪的颜色,可上头绣的花纹差强人意。
——若是梨花或者凌霄就好了。
她躲在角落悄悄抱憾。
明日高长流还要早起出门走亲戚,今日又累,除了守夜的丫鬟,其他人纷纷回屋。
进了房,关上门。
珠玉拉着她到桌边坐下,“你知道你没来之前,我们在说笑什么吗?”
赵芙摇摇头。
珠玉拿帕子捂着嘴哈哈笑起来,笑到最后实在控制不住,索性丢了帕子,仰天大笑。
这一下把赵芙也勾住了,她拉着珠玉,央道:“快别笑了,什么好玩儿的事儿,快给我说说。”
珠玉笑罢,神秘兮兮对她讲:“舅老爷家的丫鬟,半夜去爬床,结果舅老爷去如厕了,她把舅夫人好一通摸!偷鸡不成反蚀米,大过年的就被打发去庄子干苦力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那些没有门路但稍有姿色的小丫鬟想往上爬,无非就是走委身于人的路子。
赵芙听了,并不觉哪里好笑,只心底升起一股不可名状的忧伤。
“打发去庄子也行,总比卖去那些地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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