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对她来说刚刚好:她正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静静,哪怕是发发呆也好。
临走前她喝了杯热茶,又拿手帕包了两块条口糕,准备去那小花园里坐上一天。
她边走边看,遇到人了便张口问路,没多久就找到地方了。
这儿和她料想的一样萧瑟,此刻除了满园的枯枝子,也就只有一座小亭子可以栖身,入门处倒是有个小屋子,可惜锁着,看起来荒废很久了。
赵芙踩着雪进了亭子,拿帕子擦出一片地方,坐了上去。
日出无风,她撑着手肘坐在石椅上,看着面前稀薄的阳光落在雪面上,亮晶晶的晃眼睛。
与高长流合谋做下的那些事还悬在心头,如利刃摇晃在头顶,令人不安。
从前她学的都是仁义礼智信那套,一心想着做好人好事。
没料到有一天会做出这些来。
她现在内心很煎熬,觉得自己是个坏人。
高家的夫人姨娘你争我抢,就连刚满十岁的小少爷都明争暗斗,这些她本可以旁观。
在厨房做事也死不了。但她不甘心,还出于这种心态,选择对某些事视而不见。
——柳如烟还赏过她钱呢,她折了她种的花,人家也没找她事情。
赵芙心里天人交战。
——算了,算了。这些因果自有别人承受,与她无关,现在她还能跳出来作死不成?
自己只能站在高长流这边走一步看一步了。
骆燕与虽说会凑钱赎自己,可她去哪里弄那么多钱?倘若真傻傻等着,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想入非非之际,耳畔传来一声轻笑,赵芙面带愠色回头,心道是哪个讨厌鬼打扰自己,结果发现不远处站着柳如烟。
“柳姨娘。”
两人同时发现了对方,回避已经来不及,她只好起身行礼。祈祷柳如烟立刻让自己滚开,好即刻离开这是非之地,不想天不遂人意,她听见对方叫自己站住。
“去我院子里坐坐吧。”
柳如烟的语气听起来不容推辞。
赵芙只好硬着头皮再次入了柳园。
柳如烟卧榻旁边的小几上摆满了新鲜的瓜果,离着半人的距离,她能闻到清新的果香。
“你挺有本事的,说走就走了,跟着高长流比在厨房舒服多了,是吧?”
赵芙听她语气,好像是在夸自己?
可此时此刻得此赞扬,有点不合常理。
她敷衍道:"奴婢在哪里做事都是一样的。"
柳如烟听了,一声嗤笑。弄的赵芙摸不着头脑:这女人犯的着跟自己一个奴婢这样吗?闲的不是。
“我懒得跟你拐弯抹角,薄衣,把东西拿来。”
一包药渣被丢到自己面前,赵芙有些心虚。
“这是我的安胎药,你看看?”
“我?”
赵芙面不改色:“奴婢不懂药理,只闻得出这药渣苦涩,有句话说良药苦口,想必是副好药吧?”
“噢?我差点忘了,你只是识字,并不懂医。”
柳如烟阴阳怪气:“我听说这世上有人嗜甜,有人嗜辣。可从未听说过有人嗜苦?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柳如烟声音陡然拔高,赵芙心中一惊,被她吓了一跳,还是维持镇定道:“奴婢虽未遇到过,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兴许真会有人喜欢。”
她背上出了冷汗,面上却未显慌乱。
柳如烟一直盯着她,见她一派从容模样,心中有些狐疑了。
“瞧把,板着脸那么认真做什么。我不过与你玩笑几句。”
柳如烟转了转手里的暖炉,换了副嗓音,柔声道:“我跟王琇君的仇是我俩的事儿,我不会与旁人为难。你回去吧,以后有事随时来找我,我记着你的好。”
“柳姨娘抬举了。”
“去吧。”
柳如烟挥挥手,赵芙如得大赦,快步离去。
她怕再有变故,不敢再在外逗留,径直回去乖乖待在双云身边。
她走后,薄衣收起了药渣。
“姨娘,我把这药渣子拿出去找了好几个大夫问,他们都说这渣子没问题。全是补益气血的好东西。刚才那丫头瞧着也没什么异常,奴婢想是不是妇人怀了孩子都是这样,毕竟是一人吃两人用嘛,吃的多些,嘴巴馋些兴许是常事呢?”
“馋吃的正常,还能馋药?”
柳如烟没好气道。
她若是身子壮实,早停了这可疑的药。偏偏她身子不好,这安胎药不吃不行。
可恨她待在纤云馆没见过妇人怀孕<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的模样,不然今日也不会思虑重重。
王琇君当年怀高长流,好像没听说过她嗜食何物。倒是呕吐不适多些,她去三次,有两次王琇君都是躺在床上吐的死去活来。
那个女人自傲自大自以为是,从来不信自己一言半语。
当日上山拜佛,她明明就是好心跟去积功德的。谁知道会碰见歹人劫财,人群一下就乱了。她扶着王琇君生怕有什么闪失,不然回去还不被老太爷罚死。
可老天爷偏偏爱捉弄人,有人撞了她,将她和王琇君狠狠推了一把,顺着高高的台阶一骨碌滚了下去。
王琇君惊恐回头,正看见她惊慌无措的脸,于是认定是她做贼心虚,便将这笔帐都记在了她头上。
柳如烟想起此事,心中恼怒:王琇君这个蠢女人,一点脑子都没有。自己要真想害她,至于用这种明目张胆的蠢办法吗?何况当时自己也跟着摔了下去,把膝盖都摔坏了,后来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才好。她月子都出了,她还没下床!
再说难听些她一个连娘家都没有的妾,就算害了她又能怎样?
还不是会有别的女人来入主中馈,一个已知的蠢女人和一个未知的女人,傻子才选第二个。
示好不成反被针对作践,柳如烟不干了。开始摆烂和她对干。
王琇君不让她去锦绣园,那她就把高洲渡留在柳园。
你来我往的斗了几年,高长流都会走会笑会说话了,她的肚子却总不见动静。
柳如烟觉得不对劲,当日她给来灌她凉药的人塞了银子的,那碗药她实际没喝。
而且纤云馆的姊妹给她透过信,说有人去打听过她。既然去打听过了,那应该是不会再防备的。
王琇君能生,按理说她也能。
柳如烟暗中观察着,不出半月就发现有人往她的饭菜里下避子药。
——这个王琇君,做事倒是周密。
她装作不知,悄悄换了吃食,这才得以有孕。
她虽自幼无依,不得教导,然而从小在鱼龙混杂的环境里长大,也不是没有心机。
柳如烟深知,像她这样的女子,若想过后半生过的安稳,最稳妥的出路便是寻个好男人再生个争气的儿子。
她长得美,是那种明晃晃的红颜祸水的美,倘若孤身一人便如无主之金,引人争夺,不如背靠大树好乘凉来的划算。
遇着王琇君唤她上门,她十分欣喜,也很喜欢这位出手阔绰的姐姐。所以当年偶遇高洲渡被他轻薄时,她也就半推半就的从了。
她想: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她只要做个妾就好了。这家的夫人她也喜欢,能留下来还是很不错的。
可她不了解王琇君的脾气,不知道她是一个占有欲极强的人。
柳如烟不后悔进高家,即便高洲渡并非良人,王琇君也不贤淑良善。
这诺大的院子,服侍自己的下人,上好的衣裳和精致的吃食,哪一样不是自己当年的选择换来的?
她只偶尔有些后悔自己进高家的路子不对。
她有时会气一气王琇君,与她耍心眼子拌嘴,觉得痛快好玩的很……
柳如烟收回思绪,抚着自己肚子,再次祈祷:一定要是个聪明伶俐的男孩儿。
这样她也算熬出头了。
望着赵芙离去的背影,柳如烟情绪复杂。。
“薄衣,去折几支腊梅来插到花瓶里摆在我屋里头。”
——安胎药不对劲,她得想办法解决了这事。
第10章 拾 新生命
正月里少不得走亲访友,王琇君和高洲渡平日再闹,到了这时候也得一齐去走亲戚拜朋友。
高长流自然是要跟着的,赵芙却不用。她刚入府,前不久又窝在厨房烧火,整个人瘦巴巴的,看起来不大好。
尤其是和珠玉站在一块时,看起来一个像福娃一个像难民,有碍观感。
所以尽管好几次珠玉想拉着她一块儿出门,都被知微找借口留下了。
一次两次不觉着,三次四次的,她也就从知微的态度中察觉出异常。
打那以后,除了每晚高长流回来叫她去跟前侍奉,其他时候她都很识趣地避开众人,尤其是夫人老爷带着人出门还有家里来客人的时候。
冷清清的时候她反而觉出双云的好了。
双云不多话,大部分时候都是搬把小椅子坐在回廊下穿针走线做东西,有时候是鞋垫,有时候是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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