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次出行，让她对寺庙有了新的认知，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排斥这种地方了。
初一这天过的如走马观灯，她一直都跟在王琇君身后，从上山拜佛，到下山后在厅堂待客，那些人情往来的词调她记了一脑门子，连回去的路上都在回忆。
冬天黑得早，外头微微变暗了一点，高长流便开始捂着嗓子咳，王琇君瞥了他一眼，摆手让他先带着下人们回了。
因着知微在，赵芙一直觉得拘束，连头都很少抬。她对这个性格强势的大丫鬟有几分敬而远之的意味。
直到入了夜，知微离开了，她才稍觉松快。
“你的东西都拿来完了吗？”
今天她正式搬回来了。
“我东西少，都拿完了。”
她还和珠玉住一起，珠玉为人热络，又总是处处提点照拂她。赵芙和她住一起心里倍感踏实。
两人说着话拿着暖炉去见高长流。
此刻，高长流半窝在床上托着腮，不知在想什么，十分出神。
“少爷，你想什么呢？”
珠玉走过去，将暖炉塞给她。又顺带着将地上散乱的鞋子摆正，从书柜里掏出书来随手递给了赵芙。
正是她之前给他读的那本《古诗十九首》。
因着上回的事儿，在翻到第二首时，她指尖微顿，抬眼看了下高长流，见他在发呆，便自作主张，直接跳到第三首，朗声道：“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驱车策驽马，游戏宛与洛。
洛中何郁郁，冠带自相索。长衢罗夹巷，王侯多第宅。
两宫遥相望，双阙百余尺。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
她的声音带着少女独有的清脆，结尾处本该凄婉的句子也被读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之味。
此诗简单明了，原先愣着神的高长流听了，心思都移到这儿来，等她读完，由衷感叹道：“听闻洛阳的牡丹花开时节动京城，若是我有机会亲自去看一看就好了。”
“我听王家的下人说过，他们当年跟着王家大少爷去洛阳谈生意，恰逢五月牡丹花期，不仅赏了花，还跟着主子见识了什么‘曲水流觞’！风雅极了。”珠玉越说越激动道：“听说牡丹花开的时候洛阳城里贵公子和小姐们相约赏花，若是走运碰到了，还能一睹他们的风流之姿。”
赵芙听到这儿，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想不到珠玉还有这样花痴的一面。
高长流只是淡淡一笑，未作回应。
几人各自向往洛阳城的时候，外头有小丫鬟端了盆糕点进来。
“夫人让我送状元糕来，说让少爷吃一块再睡。”
“知道了，我待会儿吃。”
高长流摆摆手，珠玉起身接过那盘糕点，将盖在上头的盖子掀开，赵芙凑上去，发现就是块长条样式的糕点，上头用红水儿写了状元糕三个字，闻起来没有甜腻之气，而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米香。
见她凑近，高长流伸手取了一块儿递到她嘴边，“尝尝好吃不好吃。”
赵芙本要拒绝，但既然他已经发话，那就只好遵命了。
她想伸手去接，抬眼看见高长流希冀的眼神，遂就势凑上去，张口咬下一角，那软绵绵的糕点顷刻在舌尖化了，“好吃，甜甜糯糯的，一点也不腻。”
她不喜欢吃什么酥，渣子太多，容易弄的一片狼藉。那东西干巴，吃完嗓子发干，必定要灌几碗茶水才能解渴。然而肚子就那么一点地方，吃吃喝喝的闹到最后胀的难受不说，晚上还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样一来吃东西反倒成了受罪。加之她自小脾胃不好，所以向来只吃滋味温和的东西，所有过性之品，一概敬而远之。
不过这糕不同，软硬咸甜恰到好处，她欢快的吃了一个。
高长流自己也拈着吃了一块，珠玉亦然。
“夫人这是想让少爷以后拔头筹，做状元呢。”
珠玉边吃边道。
“天底下哪个读书人不这么想？可每届状元只有一个。”
高长流说这话时，话里似有自嘲之意，话落立刻垂了眼不说话。
——他想祖父了，祖父在时，总与他讲那些在京城做官的风光日子，还有后来因言获罪，九死一生的经历。
他知道这是祖父对他的谆谆教导，老人家不惜自揭伤疤也要告诉他朝堂险恶，慎言慎行。
从祖父口中，他知道了许多高家在来楚县之前的情况。
他的祖父高参良是科举入仕，寒门贵子，一朝中举，改头换面。不仅娶了同窗的妹妹，还仕途顺利步步高升，儿女双全。
这样的人生比话本子里写的都精彩，高参良而立之年春风得意，官拜三品，前途无量。
然而天妒英才，他升官不到一年，就因言获罪，削职下狱，害的爱女委身与人，做了妾室，又散尽家资才得以全身而退，携家带口躲到楚县聊度余生。
高长流记忆里的祖父一头白发，面对他时和蔼可亲，背着他时总一言不发，爱望着远处出神。
祖父断断续续教他认了一些字，但他当时年幼贪玩能记住的寥寥无几，倒是那些旧时故事，他记住了不少。
然而以后再没人给他讲旧时故事了。
高长流思及此处，意兴阑珊，挥手将人散了，自己裹着被子沉沉睡去。白日劳累，他很快进入了梦乡。
院子的青松一年比一年高大，他仰头都快看不见树顶了。
他已下定决心，今生弃文从武，要去考武试。祖父当年是文官，做到了三品。他做武官，竟也官拜三品。
事业有成，迎娶佳人。
他挑开新娘盖头的那一瞬间，银亮的匕首泛着冷光刺进他的胸膛，直入心脏。
“你竟然敢回来？不学你祖父乖乖待在楚县非要跑回来做什么！”
目光涣散之际，他看着新娘瘦削的脸庞，厌恶的眼神，腹部绞痛：已经很小心了，怎么还是没有选对……
猛然惊醒，身上已被冷汗浸湿。屋里炭火正旺，他很渴。
高长流下床，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杯下肚，格外舒爽。窗外月色皎皎，透过窗纸洒落一地银白，他兴起，将窗户开了条缝，脸还未贴上去，冷风先吹了进来，风里夹杂着一缕沁人心脾的冷木香——是院子里的青松散发出的香气。
他将脸贴上去，窥视院里景色：明月高悬，雪满屋檐，青松挺括，灯照回廊，回廊底下站着一个……
高长流吓的心突突直跳，壮着胆子继续看——回廊下站着一个直挺挺仰头观树的人，像个木头一样，站在那里好久未动，只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松树。
她侧着身，看不到脸，高长流好奇是谁，便一直静静蹲在窗边观察。
天上忽然传来几声奇怪的鸟叫，那发呆的人影像被惊扰了一样，垂下头去，叹了口气，接着抬手拂了拂伸到她脸前的松枝，转身离开了。
居然是她？
高长流转身上床：这世上还有和自己一样新年伊始就夜不能寐之人？
·
赵芙一向睡的不安稳，迄今为止，在厨房烧火的日子居然是夜里睡的最好的一段时间。
今夜睡前她喝多了水，不愿尿在夜壶里，便跑到茅房如厕。
屋里火烧的旺，暖气烘的人头胀，此时披件衣裳往外头一跑，吹吹凉风不仅不觉冷反而更舒服了。
她选了最亮的那盏廊灯，倚着柱子，站在灯下看树。
高长流上辈子一定做了很多好事，所以这辈子才可以投胎来高家做大少爷。
仅凭一句命理之说，就可以让人大张旗鼓的为他弄来这样一棵高大挺拔的松树植于庭院，又花费许多心思照料。
赵芙比不了高长流，此刻觉得也比不了一棵树。
她忽然有些失落，鬼使神差的走上前去打了那树一下。
突兀的鸟叫响起，惊扰了她，她回过神——在这个节骨眼上想这些太不吉利了，好歹是新年第一天。
眼前的松树在夜色下散发着凛冽的草木清香，她默默叹了口气：“我还不如你。”
随即转身离去。
第9章 玖 扯谎精
初二一大早王琇君带着高长流与一众奴仆回王家，知微和珠玉这些‘老人’都跟去了。
赵芙这种新来的是没资格去的，大半人都走了，眼下院子里和她相熟的，只剩下双云。
然而双云是个话很少且很忙碌的人，从早上起来就一直忙个不停，两人虽然同在一个院子里，但大半天过去愣是连一句话都没说上。
双云先是去高长流房里把被褥整理了，之后又开始收拾衣裳，衣裳收完又抱着箩筐纳鞋底，连口气都不带歇的，只顾闷头做事。
赵芙唯恐自己凑上去贸贸然开口，打搅了她，心中几番思忖，最后悄悄起身出去了。
早前听珠玉说高府有个小园子，里头修了个漂亮的小亭子，还有石桌石椅。春夏之际很热闹，但秋冬一至，花谢叶凋，鲜少有人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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