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峨揪着衣领,被浓烟呛过的喉咙肺部烧灼得她难受,可她的身体却如坠冰窟,冷汗涔涔,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野鬼,正趴在她的背上。


    这场大火没烧死她,那接下来呢?


    连养心殿的宫人都能被买通,她们会不会买通其他人?


    会不会买通太医,在她的药里下毒?


    会不会买通她其他宫人,趁着深夜她入睡勒死她?


    只要她一死,孟璟就能扶持小孟氏孟亦青的孩子做傀儡皇帝。


    衣储莲和他腹中的孩子更是活不成。


    沈玉峨此刻就如同所有犯了疑心病的帝王,觉得四面鬼影幢幢,阴气森森,谁都想要了她的命。


    她几乎不相信这里的任何人,除了谢家姐弟。


    是她们二人把她从火场里救出来的,她能暂时相信的也就只有他们。


    “陛下。”外面有宫人道:“皇贵君担忧您在大火中呛了烟,在东暖阁亲自熬了润肺的桔梗汤。他差人来问,若陛下今日不上朝,可否去东暖阁饮用。”


    上朝?太和殿都烧了,还怎么上朝。


    只能让大臣们把折子直接呈上来,她一一批阅罢了。


    但衣储莲遣人来说的话,倒是让她心中好受了一些。


    他亲自熬的汤药,想来不会假手于人。


    “咳咳咳、”沈玉峨用帕子捂着嘴重重地咳嗽了两声,脸色惨白如纸。


    展开一看,帕子上沾了许多黑色的絮状物,这些都是淤积在她喉咙与肺里的毒烟。


    她捏紧了帕子:“摆驾东暖阁。”


    衣储莲自从回到东暖阁后,就一直在着急打听灭火的情况。


    当得知连太和殿都烧了之后,顿时觉得毛骨悚然。


    这大火烧得完全不正常。


    同时他也明白才死里逃生的沈玉峨,今天是绝对不会再上朝了。


    于是自己亲自去了一趟太医院,让几个太医一起挑选出记录在档的桔梗和甘草,带回东暖阁,全程自己熬制。


    就连熬制的水都不敢用新鲜采集的,只敢用去年冬天藏在冰窖里的冰。


    沈玉峨来到东暖阁时,衣储莲已经将桔梗汤备好。


    沈玉峨自从火场里出来,一直疑神疑鬼,连一碗水都不敢喝,本就干燥的嘴唇干裂出血。


    直到这一碗清苦的汤水入肺后,她方才觉得好受许多。


    衣储莲看着沈玉峨这副模样,眼眶忍不住泛红酸涩。


    他忍着哭腔,哑声道:“玉娘辛苦一夜了,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侍身守在您身边,好吗?”


    沈玉峨一夜未眠,确实需要休息。


    可她依旧不信任四周。


    “让他们都出去。”她握紧了衣储莲的手:“让谢双飞、谢双翼守在门外就好。”


    衣储莲眼神微讶,但什么也没说,连忙给了安桃一个眼神,让他赶快把其他宫人都带出去。


    直到这时,沈玉峨才终于放心,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沉沉的闭上眼,连衣裳都来不及脱下,就这么睡了过去。


    可梦中她依旧不安稳,火场里的一幕幕都回荡在她的梦中,令她猛然惊醒。


    “玉娘、可是做噩梦了?”衣储莲一直守在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眼眶泛红微肿,像是哭了很久。


    沈玉峨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浅笑了一下:“没事,就是嗓子有点干。”


    衣储莲忙给她端来一杯润燥的蜂蜜水。


    沈玉峨喝了两口,靠在床边看着窗外:“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衣储莲回答:“已经是晌午了,玉娘可要用些餐食?”


    沈玉峨摇摇头:“我现在没什么胃口,让柯雨燕把百官上奏的折子都搬到这儿来吧,我在这儿批。”


    衣储莲微微点头,又道:“在您休息时,其他宫侍们得知起火的事都过来探望您的安危,被侍身给打发回去了。玉娘可要见见他们?”


    沈玉峨继续摇头:“我现在没心情。”


    衣储莲犹豫了一下,又道:“刚才孟贵人身边的奴才前来禀告,说是孟贵人得知您遇险的事,受惊晕过去了。”


    沈玉峨浅抿着蜂蜜水,无声勾了勾唇:“受惊晕厥?孩子可有事?”


    “皇嗣并无大碍。”


    沈玉峨笑意更深,手中力道加大,硬生生将玻璃杯捏碎:“是啊,他的皇嗣怎么会有事,我死了他都不会死。”


    “玉娘!快松手!”衣储莲惊呼一声,哆嗦着握着她的手,去取她手心里的玻璃渣大颗大颗的泪水不断滴在她的手上,混着她掌心的血往下流。


    沈玉峨回过神来,猛然松开了手。


    “对不起,吓到你了。”沈玉峨神色愧疚。


    衣储莲拼命摇头:“玉娘我没有被吓到,我只是看到你这个样子,我替你难受。这场大火好不正常,差点夺取了你的性命,我想想都觉得后怕。”


    沈玉峨望着他,眼睫轻颤:“储莲,你也觉得这场火不正常吗?”


    “嗯。”衣储莲点头,泪水如同雨珠,颗颗落下。


    沈玉峨轻轻抱着他,仿佛漂泊在海中的人,终于得到了一块浮木。


    有了支持,心渐渐安定了下来,敞开心扉。


    “我动了她们的利益,想要收回土地,阻止兼并,她们就想让我死,反正小孟氏已经怀上了我的孩子......这孩子留着孟家的血,我一死,至少可以保孟氏二十年烈火烹油,富贵逼人。”


    衣储莲也明白。


    从他察觉到大火不对劲的时候,就开始怀疑孟家那对兄弟。


    孟鸿雪或许不会对沈玉峨出手,但是孟亦青、


    不管孟亦青是否知情,他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原罪,那孩子必须死。


    他将奏折搬进内殿,让沈玉峨一个人安静批阅,外殿的安全则全都留给谢氏姐弟。


    而他自己却走向了偏殿。


    “安桃,之前我小产时,因为恶露不尽,太医为我开了桃红四物汤,我担心药物不对,损伤身体,曾直接取了藏红花来自己称分量,算来似乎还剩下一些对不对?”


    “没错。”安桃点点头。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像是在思量,半晌回道:“我记得大约还剩下二两左右。”


    衣储莲点了点头,冷声道:“你现在就去让太医院熬一碗安神汤,就说是陛下得知孟贵人受惊晕倒,特意命人熬的。”


    “熬好后,再将这二两藏红花添进去熬煮,一会儿我给孟亦青端过去。”


    安桃瞪大了双目,失声道:“公子,您要做什么?这可是足足二两的藏红花啊,一两的分量就足以让怀孕的男人流产、二两怕是——”


    安桃猛然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看着衣储莲。


    “公子、您是想......”


    衣储莲神色阴冷,微红的眼尾更添了一丝诡谲的阴森冷媚:“没错,我就是要流掉孟亦青的孩子,让他像孟鸿雪一样,这辈子都再也无法受孕。”


    “这群贱人,得一就敢肖想二,竟然敢把注意打到玉娘身上!”


    安桃腿脚一软,扑通一声跪下来恳求:“公子您清醒一点,您疯了吗?以陛下的名义冒充安神汤,轻易一查就知道是您做的,孟家不会放过您的。”


    “谋害皇嗣也是大罪啊,您难道还想重回冷宫吗?”


    “就算您舍得,您也得为您腹中的小皇嗣积些阴鸷吧。”


    “别废话,快去做!”衣储莲目光森冷阴狠的盯着他,眼底隐隐有猩红的血丝遍布。


    玉娘之所以差点丧命都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当时心软,想着孟亦青怀的毕竟是玉娘的孩子,哪怕他和孟家有血海深仇,还是忍了下来,没有对那孩子出手。


    如今看来,他大错特错!


    这个孩子就是灾星,他必须要替玉娘解决,且必须要做得明目张胆。


    只有是他出手,看上去才像是一场针对孟氏的复仇,而不会将火引到玉娘的身上。


    第86章


    东暖阁内殿, 熏香缭绕。


    沈玉峨才沐浴过,洗净了身上的烟灰,长发披在胸前, 发梢滴答着细细的水珠。


    她翻阅着一摞一摞的请安问安, 担忧她是否在大火中受伤的折子, 心绪沉重。


    左思右想,她始终觉得不安。


    孟亦青不死, 孟家在皇家的血脉不除, 悬在她头顶的铡刀, 就时刻都有可能落下。


    孟家现在已经彻底急了, 她若继续推进土地政策, 谁知道下一次孟家又会使出什么阴损的招来害她。


    最终她下定决心, 准备派人将孟亦青秘密处置时, 柯雨燕连滚带爬地从外头跑了进来。


    慌张的样子,仿佛有人攻入了皇城似的。


    “陛下, 大事不好!”柯雨燕跪在地上, 连头都来不及磕。


    “孟贵人流产了, 是皇贵君下的堕胎药!”


    “什么?!”沈玉峨猛然坐起来, 好容易恢复一丝血丝的脸色瞬间苍白。


    “到底怎么回事?”她不敢置信, 但身体已经急匆匆地往外走, 连一件外袍都来不及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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