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孟鸿雪像个受了许多委屈心酸的小郎君,紧咬着哆嗦的唇瓣,微微点头,两三滴滚烫的热泪落在沈玉峨的手背上。


    沈玉峨心情复杂。


    孟鸿雪解开禁足之后,虽然整个人温和了很多,但神色间终有一抹化不开的悲凉感。


    甚至连和小孟氏孟亦青一起伺候沈玉峨的时候,也变得生涩拘谨起来,仿佛初出茅庐的小子,半点都放不开。


    根本不像是教坊司调教出来的头牌。


    沈玉峨心中隐隐有了一种怀疑。


    孟鸿雪知道,她已经不‘她’了。


    所以,他才会变得这样老实。


    因为他知道,他爱的那个女人再也回不来了。


    而他在床上伺候她的那番青涩姿态,也是因为被迫服侍一个不爱女人的厌恶嫌弃。


    ......不过那又怎样?沈玉峨不在乎。


    她只管自己的目的达成就好,孟鸿雪的悲喜她才懒得管。


    *


    周书兰的婚期快到了。


    为了表示祝贺,在婚礼那天,沈玉峨赐了她一串蜜蜡红珊瑚手串。


    结果当晚,眼线就来回报,说是孟璟在周书兰的婚礼上也送了一份贺礼,也是红珊瑚。


    只不过不是红珊瑚手串,而是一株三尺多高,红若朱砂,枝柯铺陈的红珊瑚树。


    这种红珊瑚树的价格无法被估量。


    不仅因为它数量稀少,更是因为像这样的海外贡品,民间根本不许拥有。


    只有皇家、宗室、以及立下大功的功臣,才允许收藏,否则就是僭越不敬。


    可孟璟不仅用了,还故意在她赏赐了周书兰红珊瑚手串之后拿出来。


    比她的手串体量更大、更贵重。


    这是要跟她叫板吗?


    分明就不把她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狗奴才!狗奴才!”


    “她以为她是谁?以为他儿子是君后,她就能跟朕平起平坐,当皇亲国戚,跟朕攀亲戚了?!”


    “是不是赶明儿,我还得管她叫婆母?!”


    “以为她有红珊瑚树了不起,那都是朕的钱!”


    沈玉峨憋着一口气,到了东暖阁才发泄出来。


    衣储莲在一旁看得揪心。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沈玉峨发这么大的怒火。


    可揪心归揪心,衣储莲却并不阻止,虽然生气伤肝,但肝火不发泄出来,反而更加伤身。


    他只能在一旁顺着沈玉峨,等她将心中的火气一股脑的全倒出来,才抚着沈玉峨的胸口,替她顺气。


    并让安桃端上早就已经熬好的清肝火、平和心情的玫瑰露。


    沈玉峨骂得口干舌燥,看见玫瑰露端上来,正好一饮而尽。


    内心的火气消了,人也畅快了,还有夫郎孩子在身旁,沈玉峨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没吓着孩子吧?”她蹲在衣储莲身边,声音也软了下来。


    衣储莲温柔一笑:“侍身都没吓着,孩子又怎会吓着?倒是玉娘把苦闷说出来才好。”


    沈玉峨叹了口气:“北方战事焦灼,我寝食难安。”


    这一战她几乎都堵上了全部身家。


    若成功,她扬眉吐气,以后不必受制于人,还能名留青史。


    若失败.....她还能再折腾。


    好在春节一过,北方传来大捷。


    刁夏将军直破匈奴老巢,俘虏匈奴单于,不日就将班师回朝。


    此次战役,花灵子改良的遂火枪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匈奴人被新式火器压着打,元气大伤,躲回了草原深处,不敢再犯。


    沈玉峨大喜过望。


    刁夏、花灵子、衣子微回朝时,已经到了夏天。


    沈玉峨亲自迎接,封侯、封赏、给了她们极高的荣誉。


    这既是她们的风光无限,也是对沈玉峨政策的最高肯定。


    新式火器是她顶着无数压力,一力促成。


    北方匈奴被平定,百年难以翻身,就是她最好的成果检验。


    那些以孟璟为首的反对势力,再也无话可说。


    沈玉峨也终于有了切实的底气。


    外患平定,接下来她就要动手解决内忧,处理困扰国内已久的土地兼并。


    夏夜燥热,沈玉峨正在制定如何解决土地兼并的策略,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睡梦中,不知道从哪里漫上一股刺鼻强烈的浓烟。


    “走水了!”


    “走水了!”


    遥远而惊恐的声音,传到沈玉峨的耳畔。


    她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就被烟雾给熏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已深陷大火之中,谢双翼、谢双飞两人跟身上披着沾了水的被子,冲进火场中,护着沈玉峨将她给救了出来。


    沈玉峨的脸都被烟火熏黑,她站在院子里剧烈咳嗽。


    巨大的火光直接将黑夜照成了白天。


    她抬起头来,怔怔看着已经被大火吞噬的养心殿。


    “陛下!陛下!”衣储莲带人着,挺着肚子不顾宫人劝阻跑了进来。


    他眼眶通红,拉着沈玉峨,抚摸着她滚烫的脸,泪水盈颤:“玉娘、你伤着没有?玉娘你说说话、”


    他语气颤抖,看着沈玉峨这般样子,惶恐得哭了出来。


    “我...没事。”沈玉峨缓缓抬起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


    但她沾着烟灰的指尖,却在他的脸上划出一道脏污。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柔声道:“我好得很。但是现在火场危险,你还怀着身孕,不能再受刺激,快回去吧,我晚点再来看你。”


    衣储莲仔细打量着她,确定她没有大碍后,才挺着硕大的肚子,缓缓离开。


    而在他走后,沈玉峨脸上的笑意陡然消失。


    她环顾四周,一股冰冷的寒意像毒蛇一样爬上身来。


    “今夜是哪些人当值?”她的嗓子被浓烟熏哑了,声音粗砺干涩。


    柯雨燕如实回答。


    她仰头望着滚滚浓烟:“全部处死。”


    第85章


    盛夏本就炎热干燥, 加上大火的助势,火势很快就控制不住,哪怕宫人们拼命泼水沿着从养心殿一路摧枯拉朽, 势不可挡地烧到了太和殿。


    “陛下、陛下?”有人在唤她。


    沈玉峨怔怔回眸, 看见的是谢双翼担忧的眼睛。


    他的脸也在大火冲被熏上了一层薄薄的灰烟, 头发也有些被烧焦,一层灰絮尘埃覆盖在他头上, 看起来好似一条灰扑小狗。


    但他的眼眸尤为干净明亮, 仿佛才被泪水洗拭过一样, 明亮得仿佛水中的月亮。


    “怎么了?小谢侍卫。”她问。


    谢双翼道:“陛下, 这里火势太大, 烟味太呛, 卑职带您先离开这里吧。”


    沈玉峨缓缓点了点头, 跟着离开。


    柯雨燕处置完当夜值班的宫人后,忙给沈玉峨传召了太医。


    她才从火场中出来, 肺里呛了烟, 需要服用一些药物, 祛除肺里的淤积, 以免火毒伤肺, 落下后遗病。


    这期间, 太后差人来询问她的安危。


    就连孟鸿雪得知后, 也迅速赶来。


    “陛下、” 孟鸿雪几乎是狂奔而来, 跑到她暂时的落脚地时,腿都几乎软了, 扑通一声跌在她的脚下。


    沈玉峨看到他,就想到了孟璟可恶的嘴脸,恨得浑身发冷, 看他的眼神里透着恨意。


    “君后也担心朕的安危吗?”她干哑开口,轻而缓慢的声调更有种诡异莫测的危险感。


    孟鸿雪深深望着她,眼尾流下一行泪,泣声道:“陛下是我的妻主,我怎能不担心您。”


    沈玉峨懒懒靠着椅背,低眸冷视着他:“有君后这句话好。”


    “朕并无大碍,深夜了,君后回去歇息吧。”


    她下了逐客令,孟鸿雪踉跄着起身,一步一步背影落寞地离开。


    走到大门边时,他忽然回头,看向她的眼神欲言又止。却终是什么都没说,无奈离开。


    大火一直烧到快天亮才被扑灭。


    昔日金碧辉煌的宫殿如今只剩一片废墟。


    沈玉峨想:若她昨夜也死在这场大火里,想必也和一片废墟一样落寞离场,等着新人新物轮番登场吧。


    “陛下,这是太医开的麻杏石甘汤,奴才服侍您用药吧。”柯雨燕端着药上来。


    看着那碗冒着丝丝白烟的乌黑汤药,沈玉峨瞳孔微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


    “拿下去,朕不喝。”沈玉峨冷声道。


    柯雨燕一愣,随即解释道:“陛下,这麻杏石甘汤有治疗肺热咳喘的功效,您才从火场出来,正需要服用这药,不然会落下咳疾的。”


    沈玉峨突然一把将药碗打翻在地,色厉训斥:“朕说不喝就不喝,你听不懂吗?轮到您教朕做事!”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请陛下恕罪。”柯雨燕连忙跪下磕头。


    沈玉峨盯着柯雨燕,又看了看大殿周围侍立着的宫人们。


    养心殿内值守的宫人都被她处死了,现在被提拔上来的她大部分都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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