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目光对峙,空气仿佛凝固。


    良久,宋伯钧忽然笑了,打破了僵局:“好,好得很。”


    ?


    他望着眼前的宋景明,竟生出一丝陌生。


    这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孩子,从小教他权衡、教他狠绝、教他如何在宋家站稳脚跟。如今,这身本事,第一次完完整整地,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像当年二十出头的宋景明,握着证据第一次跟大房硬碰硬时一样。只是那一次,他是后盾;这一次,他成了对面的人。


    心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有怒,有惊,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怅然。


    ?


    他转过身,走回窗边。


    “你有多久没关心你母亲了?”


    宋伯钧声音忽然缓和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她病了。”


    ?


    宋景明的脸色骤变,声音第一次失了镇定:“什么病?”


    “老毛病,比之前严重些。家庭医生说,需要静养。”


    ?


    宋景明沉默了几秒,原来连母亲都要被拿来当做逼他回京州的工具。


    他语气郑重:“我处理完港城的事,立刻回京。”


    “冥顽不灵。” 宋伯钧猛地转过身,语气又冷了下来,却掩不住眼底的一丝无奈。


    -


    港城国际女子学校,高中部。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韩念没有向往常一样上家里司机的车。她提前和父母说了,今天去同学家补习数学。


    她很快上了同学Dora Lam的车。车子开出,驶入港城傍晚的车流,窗外是这座城市的日常——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路边茶餐厅的霓虹灯刚刚亮起,电车叮叮当当驶过轨道。


    ?


    行至十五分钟左右,车子在一处安静的街区停下。这里远离闹市,街道两旁是老旧的唐楼,一楼开着些小店铺——药材行、杂货铺、一家看起来很普通的咖啡馆。


    “多谢你,Dora。”


    ?


    韩念下了车,车子行远。她转身,推开咖啡馆的门。


    角落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她走过去,轻声唤道:“小姨。”


    江雾柳抬眸,眼底的冷意瞬间消散,换上一抹温柔:“来了,坐。”


    第83章 泄密


    韩念在她对面坐下,点了一杯柠檬水。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一盏一盏亮起,照在潮湿的柏油路上。有辆出租车驶过,溅起细小的水花——港城的傍晚,总是带着点潮湿的雾气。


    ?


    几日前,江雾柳通过钟姨,将江雨桐的日记本和药物说明偷偷交给了韩念。只留了一句话:“关于你妈妈生病的真相,自己去查。”


    ?


    这个京州小姨,韩念见面的次数不多。但从小,小姨每次来港城,都会给她和妹妹带礼物,待人很友好。她知道小姨在京州做的事——那些她偷偷在网上搜到的新闻。


    她一直默默把小姨当成榜样。


    可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位榜样会揭开那样沉重的真相 —— 妈妈不是真的病了,是被人害的。


    ?


    柠檬水上来了,她拿起喝了一口,淡淡的酸味。


    韩念今年十五岁,继承了江家的好基因,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穿的是港城名校的校服——白衬衫、深蓝色百褶裙,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她坐得很直,那是从小被家里规矩教养出来的仪态。可她的眼睛,却不像普通十五岁少女那般清澈简单。自幼在母亲精神病发作的阴影下长大,她早已学会在人前强装无事,眼底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


    “小姨,我都知道了。”


    “我以前都被蒙在鼓里,没想到他们对妈妈做这么过分的事。”


    ?


    韩念一直知道母亲常年服用大量精神类药物,却从未深究。家人的口径一致,她便信了。直到那晚,她趁所有人睡熟,对着电脑屏幕,一个个查证那些复杂的药名,又逐字翻阅母亲的日记,才拼凑出整个残酷的真相。妈妈清醒时有多痛苦,被药物控制得有多麻木,日记里满是对她和妹妹的爱与不舍。而长期服药的后果,是彻底失去自我,变成一个谁也不记得的疯子。


    ?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江雾柳,目光复杂:“你是要带妈妈走吗?”


    “是带你们三个一起走。” 江雾柳的声音沉稳,给了她一颗定心丸。


    ?


    韩念沉默了。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暖黄的灯光落在她年轻的脸上,映出眼底的挣扎。


    “小姨,” 她忽然开口,视线飘向窗外,“其实我老豆对我和妹妹挺好的。虽然他一直想要个儿子,但从来没有亏待过我们。如果我走了,他会好伤心。”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迎上江雾柳的目光。


    “但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这次我想先救我妈妈。我会配合你。”


    “就按照你之前说的计划,我会报名在新加坡的比赛,妹妹还小,可以说带她去见见世面,老豆不会怀疑的。”


    ?


    江雾柳微微颔首:“到了新加坡,会有人接应你们,直接送你们去京州。等你妈妈平安,也会过去与你们团聚。”


    韩念轻轻点头,又问:“那妈妈怎么走?”


    “我会处理。” 江雾柳言简意赅,“你只管照顾好妹妹。”


    韩念沉默了几秒,忽然抬眸,目光认真得近乎执拗:“小姨,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等到事情彻底风平浪静之后,” 她一字一顿,“我会返回港城,回韩家,陪我老豆,我会努力让他知道——他做错了。”


    ?


    江雾柳看着她。


    十五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可她的眼底,却藏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决绝。她终究还小,难以轻易推翻信奉多年的父亲。


    江雾柳不信任韩家,但没有戳破,只将这份期待与决心默默记下,一切,都要等三个人平安抵达京州,再徐徐图之。


    --


    江雾柳站在门口,看着韩念弯腰上了出租车。黑色的车身缓缓启动,碾过潮湿的柏油路,溅起细碎的水花,最终消失在唐楼的拐角。


    她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手机屏幕。


    斟酌片刻,她发了一条信息:【来咖啡馆,有要事说。】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她转身走进咖啡馆,选了靠窗的老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目光落在窗外氤氲的夜色里,神色难辨。


    ?


    大约半小时后,门被推开。


    宋景明带着一身晚风的潮气走了进来。目光扫过全场,瞬间锁定了靠窗的身影。他脚步微顿,然后径直走过去。


    ?


    “韩念同意了?”


    “嗯。已经敲定。下个月,新加坡数学比赛。”


    ?


    宋景明在她旁边的高脚椅上坐下,很近,江雾柳微微一顿,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一寸距离。


    ?


    “你父亲那边,谈得怎么样?”


    “他让我回京州,我母亲病了。”


    “那你回去吧。”


    ?


    宋景明抬眸看着她,目光紧紧锁住她的侧脸。


    “你就这么希望我走?”


    ?


    江雾柳没去接那道目光,而是专注于窗外的人来人往。语气依旧平淡,却藏着一丝刻意的疏离:


    “你父亲的条件很清楚。我既然答应了,就该信守承诺。所有行动都以我的名义,宋氏不能露面,你也必须回京州。”


    “你为什么要答应?你就不怕被当枪使?”


    “那算什么?我只要救我姐,我什么都能做。更何况,不是有你们宋氏在背后保我吗?”


    ?


    他没说话,江雾柳回过头来看他。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她说,声音很稳,“我不会因为你现在回京州,就否认这一切。”


    “江雾柳。”他的声音沉下来,“你明明知道,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交易。”


    ?


    他的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来。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


    三成利润,瞒着宋伯钧,帮她换掉韩家,帮她拿牌照,帮她查姐姐的事——已经超出了冰冷的交易。


    可她不能接。


    ?


    “我只知道,”她抬眸,语气平静,“我会信守承诺,不会把宋氏牵扯进来。也请你遵守约定,立刻回京州。你留在这儿,只会让宋伯伯不满意。”


    ?


    宋景明的目光很直接,她侧过脸,看向窗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壁。


    ?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


    江雾柳的手指顿住。


    忽然,他伸出手——


    握住她坐的高脚椅的边缘,用力一拉。


    椅子在地面上轻轻滑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音。江雾柳连人带椅,被他拉到了面前,距离骤然拉近,她的膝盖碰到他的小腿。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