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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景明忽然意识到——
他给江雾柳的信任,似乎给得太多了。
多到自己竟然从未问过:她下班后的那些时间,都去了哪里。
那些开放式婚姻的提议,或许已经生效,只是他还不知道?
当晚,他拨出一个电话。
“盯住江雾柳,行程、见的人、去了哪里——事无巨细向我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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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恨也是一种离不开
三个月后。
第三轮客户送样前的最后一次测试。启元量产进入验证期,意向客户已签保密协议、收到样品,前两轮反馈已经回来,有三家头部企业表达了采购意向,只等这轮验证闭环。
梁建辉冲进来的时候,手机还举在半空。
“江总。”
“霍恩海姆刚发来正式通知。”
他顿了顿,像接下来说的话难以启齿似的。
“……HPS-70减压阀模块,无限期延供。理由是欧洲订单排满,不再接受亚太区新订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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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雾柳手指骤然收紧。
仿佛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霍恩海姆。德国慕尼黑。七十兆帕减压阀,过去三年国内装车的,十台里有九台用它的芯子。
而产线上的备件库存——
她昨天刚签过那张盘点单,够撑十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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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天后,她的产线上躺着三百套方旭文设计的集成瓶阀——约30%国产化率,70%仍依赖进口,其中就有那个巴掌大的减压模块,装着德国人的芯子。
三百套阀组,缺一颗芯子,就是三百套废铁。
十四天后,这份本该签回来的订单,会变成致歉函。
江雾柳低头,看着自己攥得泛白的指节。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不是产能调整。
贸易合规审查,原材料供应紧张,产能排期满负荷——
这套话术太体面了。这个时期,打得太精准了。
但她没空去想原因,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
“十四天后,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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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办公室。
黑咖啡见底,她终于滤清思路,开始处理。
先打给梁建辉:“联系霍恩海姆亚太区总裁,就说我希望与他进行二十分钟视频会议。同步联系加拿大的供应商,问同规格产品的交付周期。”
接着叫来蒋菡。
“明天早上九点,所有人到一号会议室,我们需要一个更长远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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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二十分钟,她独自在办公室,拿出那本在德国拜访时的笔记本,仔细地翻阅。
二十分钟后,和霍恩海姆的视频会议开启。
屏幕上,亚太区总裁汉斯·迈尔面带程式化的歉意:
“江总,我很理解您的处境,但产能调整是总部的决定……”
“迈尔先生。”江雾柳打断他,唇角仍带着微笑。
“我记得贵司去年财报显示,汽车业务板块营收下降12%。而中国新能源汽车市场,今年预计增长40%。”
她将一份文件推向镜头:“这是启元未来五年的产能规划。如果今天是因为沟通不畅造成的误会,我愿意亲自飞往慕尼黑解释。但如果……”
她顿了顿:“这是贵司最终的商业决策,我只好遗憾地把这份订单转交给GFI。届时董事会问责起来,还望您能解释清楚,为何要为了‘产能调整’,放弃未来五年中国氢能市场最大的订单。”
迈尔的微笑有些僵硬。
江雾柳知道,产能排期会有回旋。甚至知道,十四天的断供危机大概率能解。而心中的猜想也得到了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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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关闭。
她坐在黑暗里,窗外霓虹在眼中明明灭灭。
霍恩海姆今天可以因为“欧洲订单排满”断供。
明天可以因为“原材料价格上涨”断供。
后天可以因为任何一个理由断供。
只要那颗芯子还姓霍恩海姆,她江雾柳就永远只是客人。
客人没有资格谈“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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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那台加密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接起时,对面是压低的声音。
“怎么了?”
“老爷子最近怎么样?”
“吃了药刚睡下。你还没回家?”
她把霍恩海姆的事说了。顿了顿。
“谢之昱,我今天才发现,我的敌人不止海森,不止我哥——”
她停了很久。
“是我们自己,是我们内心深处,对整个西方工业体系、技术标准和供应链的绝对依赖。就像今天,一颗阀芯,成本占比不到百分之五,就能把三百套阀组变成废铁钉死在仓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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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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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她听见起身关门的声音。
“雾雾。”
他的声音放缓,却更沉。
“所以你想——建立一套完全属于自己的体系。”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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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走的这条路,我看到了。但你要想清楚,它比你想象得更难。”
“你要挑战的,是一个运行了几十年、根深蒂固的全球生态。这就像在一片被巨木占据的森林里,你想从一颗种子开始,培育出能与之抗衡的新生态。”
“不止零件,还有基础材料、工业标准、底层软件和算法。这不只需要钱和技术,更需要时间——一代人,甚至几代人。你想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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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最残酷、最现实的图景铺陈在她面前。
江雾柳握着手机,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难。”
“但正因为难,才必须有人开始走。如果现在不做,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们的下一代,依然要面对今天这样的命运。”
“我不确定我能不能看到它长成参天大树。但至少——我要把这颗种子埋下去。把这条路,走得尽可能远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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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沉默良久。
“既然你决定了,那就去做。”
“资金、资源、人脉。我和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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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一号会议室。
“人都到齐了。”江雾柳声音平稳,“现在不是沮丧的时候。我讲具体情况。”
“德国霍恩海姆,HPS-70减压阀模块,昨晚正式通知无限期延供。国内不是没有替代方案——但车规级十万次耐久,国内送测的,目前没有一家能过。”
“我们的阀芯库存还能撑十三天。”
“当前是攻坚客户订单的关键窗口。一旦断供,我们会失去首个订单,且再无上市的回旋余地。”
她看向梁建辉。
“供应链方面,最快替代方案是什么?”
梁建辉快速回答:“两个选择:一是通过第三方渠道加价采购,但价格会是原来的五倍;二是找GFI,但对方回复产能不够,需要等待排期。”
“多长时间?”
“至少三个月。”
全场陷入绝望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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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雾柳转向陈邈,问出了一个梁建辉不敢提的方案:“陈老师,从工艺角度,如果我们自己生产,可行吗?”
“理论上可行……但材料是第一关。他们的合金有自己的专利。其次是工艺,我们的设备可能达不到。”
江雾柳从手边拿起一份德文资料,推到陈邈面前:“这是我在德国拜访时遇到的一家公司,他们正在生产一种新型合金材料,冷锻成型,不需要机加工,直接出Ra0.1,良率73%,还在爬。您觉得可以用吗?”
陈邈有些震惊,点头,“虽然方向不同,但理论基础是相通的……你是想……自己生产?”
江雾柳肯定地看着他:“对。”
陈邈:“这么短的时间内,这不太现实……启元的上市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江雾柳:“我不能把启元交给一个随时断供的供应商,所以,必须要有Plan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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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雾柳站起身,环视全场:“各位,我们今天不是在应对霍恩海姆这一次断供。我们在做的是一个更长远的战略布局。”
她在白板上画下三个同心圆。
“启元的战略升级,分三步走。”
她指着最内圈:“短期,成立供应链危机应对小组,梁总监牵头。对集成瓶阀187个核心零部件进行风险分级。所有A级风险零件,必须找到至少两家备份供应商。”
笔尖落在第二个圆圈。“中期,火种计划。以这次断供的减压阀阀芯为起点,对所有被标记为‘卡脖子’的零件,进行国产化替代方案开发。”
最后,她在最大、最外层的圆里,写下两个字。
“自主。”
她放下笔,说道:
“我们要建立的,不是一个百分百国产化的产品,也不是一条自主可控的生产线,而是一个从基础材料、核心工艺到制造设备的、完全自主的工业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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