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会很难。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但今天的教训告诉我们——除了彻底的自立,我们已经无路可走。”


    会议室里陷入了极致的寂静,每个人的胸膛都在起伏,眼中却不再有迷茫和绝望,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来的、灼热如岩浆的决心。


    ?


    就在这时,梁建辉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他瞥了一眼,声音有些激动:


    “江总,霍恩海姆回复了,经紧急协调,找到了战略储备,首批HPS-70,三周后可以空运发出。”


    消息来得太突然,几个年轻工程师下意识想欢呼,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们看到,主位上的江雾柳,脸上没有任何喜悦。


    她只是极其平静地点了点头,似早就料到了答案。


    ?


    “很好。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她看着白板上力透纸背的“自主”,声音平稳。


    “从现在起,我们奋斗的目标,不再是按时交付一个项目。而是——让我们自主的根基,深到任何人都无法再撼动分毫。”


    “各位,这是一个绝对保密的计划,事以密成。请各位严格保密,直到我们完全准备好的那一天。”


    所有人被江雾柳这远大的、也布满荆棘的目标怔得说不出话,似在犹豫和自我怀疑:“这真的能实现吗?还是天方夜谭?”


    直到,陈邈点了点头,第一个表态:“核心技术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为了真正实现自主可控,我们全力以赴!”


    ?


    -


    调查是从那通电话开始的。


    宋景明拨出去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安排一场例行的商务尽调。


    “盯个人。行程、见面、几点回家——事无巨细。”


    三个月。


    六十七份报告,摞起来两寸厚。


    每一份宋景明都看过。不是扫读,是逐行。晨会前、午休时、深夜睡不着——他给自己定过规矩,一天只看一份,看快了会漏。


    可三个月下来,他什么也没漏。


    因为什么也没有。


    她的行程单调得像一份清洗过的账簿:启元实验室、江氏总部、江家老宅、宋母家、枫林公馆——他第一次知道,她常住的私人公寓叫这个名字,法式风格,离江氏不过15分钟车程。


    商务会面都有监控佐证,合作方姓名、职位、会议纪要,一一对应。出差订房全是单间。通讯记录里没有可疑号码,拨出频率最高的,除了助理蒋菡,竟然是自己的母亲林婉茹。


    他想起母亲偶尔提起她:“雾柳常来陪我喝茶,是个心细的孩子。”


    当时听了,心里熨帖,以为是未婚妻在经营婆媳关系。


    现在想来,她来陪母亲喝茶的时候,自己总是在公司加班,一次也没赶上。


    ?


    三个月的报告后,私家侦探温婉地建议:是否暂停?


    宋景明说:“继续。”


    他若有所思。到底还漏了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等的是证明她干净,好让三姑那些话彻底沦为笑谈。


    也许等的是另一种东西。


    他不敢细想。


    -


    那天凌晨一点四十,他靠在书房的椅子上,随手打开了通话记录。


    他一条条往下翻,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一个秋天的夜晚。一件小到足以忘记的事。


    但那天他忽然就想起来了,像某种信号。


    10月17日,22:10,拨出——江雾柳。


    ?


    “下班了吗?我在你公司附近。”


    “今天临时有个应酬,和瑞丰资本的张总吃饭。”


    “哪家餐厅?我过来接你。”


    “不用了,已经快结束了。老陈等在楼下,一会儿回老宅。”


    ?


    然后他翻开那天的行程记录,餐厅监控确认,江雾柳19:50独自驾车离开。


    没有老陈。


    时间不对。


    她是一个人走的。提前走的。


    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说,老陈等在楼下?


    她一个人开车去了哪里?


    ?


    几日后,回复到了。


    是一张截图。


    东郊别墅区,C12栋,监控画面。


    时间:10月17日,20:17。


    江雾柳的白色保时捷正在驶入林荫道。


    该房产登记于宋之昱名下。


    ——老爷子给的。


    ?


    宋景明看着那张图,很久没有动。


    她那天说回老宅,却去了他的小叔家,待到22:40,车子才驶出。


    两小时二十三分钟。


    她和他单独在别墅里待了两小时二十三分钟。


    ?


    他关掉截图,发了新的指令:往前查,过去两年,境内境外,全部。


    跨国调查并不容易,他把能动的资源,全部动了。


    目标只有一个:江雾柳和宋之昱,有没有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座城市。


    ?


    报告分几批陆续传来。


    一周后,第一批报告到了。


    巴黎。塞纳河左岸,某五星级酒店。


    F集团欧洲区晋升庆功会。


    附件里有一张照片,是某个参会者随手拍、随手发在私人社交账号上的。构图业余,光线也差,背景里一半人脸都是模糊的。


    但中心那两个人,清晰得刺眼。


    江雾柳站在舞池边缘。


    宋之昱在她对面。


    她的手搭在他肩上,他虚扶在她腰侧——社交礼仪的标准距离,隔着半拳的空隙,没有任何逾矩。


    可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唇角弯起,眼睛里有光。


    那不是应酬的笑。不是他在任何公开场合见过的、分寸得体的、管理过的笑。


    是二十几岁女孩该有的、明媚的、全然松弛的笑。


    ?


    宋景明把照片放大,再放大。


    她的耳垂上,坠着一对珍珠耳饰,温润的光泽在镜头里晕开一点柔白。


    他认得那对耳饰,正是订婚时,他觉得格格不入的那一对。


    当时他问为何不戴自己送的翡翠?


    她是怎么说的?


    她说旧物比较稳妥——


    原来,这对旧物早在巴黎,就属于她所有。陪过她与另一个男人共舞。


    ?


    第二批报告。勃艮第。


    一家精品旅店的住客记录。


    两间房。门对门。


    住了一个礼拜。


    宋景明把这份记录看得很慢。


    他想象那个地方:秋天的勃艮第,葡萄园应该正在采收。她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他们会在酒窖里品酒吗?晚饭后各自回房,隔着那道门,说了什么?


    他没再往下想。


    ?


    第三批报告。德国。


    康斯坦茨去往苏黎世的欧铁订票记录。


    她单独出行,停留六日。


    而同期,宋之昱在苏黎世一家私立医院,病历上写着——重症监护,转危为安。


    那段时间,正好是江雾柳去德国找供应商。而宋之昱确实也消失了近三个月。老爷子说是欧洲公务。


    原来他是在苏黎世。而她过去了。


    ?


    最后一批报告,来自京州的车牌识别系统调取记录。


    时间跨度:一年。


    从她回国到——老爷子病倒之前——宋之昱尚未搬回老宅的那些日子——


    江雾柳的车,十二次出现在东郊别墅区,七次过夜。


    ?


    宋景明把报告一份份摊开。


    巴黎。勃艮第。苏黎世。京州。


    每一座城市,都有他们的足迹。


    每一段航程,她都在朝他奔赴。


    每一次,他们都在一起。


    宋景明没有再翻。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认识宋之昱,比认识自己早。


    他们是在法国认识的,有过情侣关系。


    她回国、订婚、成为他的未婚妻——


    宋之昱追了过来。


    而她,从始至终,没有拒绝。


    -


    许多他以前看不懂的事,现在忽然懂了。


    为什么她下班后从不找他,却总有时间陪母亲喝茶。


    ?


    为什么订婚当晚,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照片,语气平和地和他约法三章,只做名义上的夫妻。他以为那是她的独立、她对待婚姻的理性姿态。他甚至为此更欣赏她。原本那不是约法三章,那是她早就铺好的退路——为了另一个男人。


    ?


    为什么她从不让他登堂入室。他以为她需要空间,需要一段成熟的、不黏腻的关系。原来是因为枫林公馆那间他从未踏足过的公寓里,有另一个男人可以堂堂正正自由出入。


    ?


    为什么她会在老宅门口,不顾一切地冲进那片闪光灯海。原来她维护的从来不是宋家的体面。她维护的,只是那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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