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问题他迟早要面对,我不过,让他提前熟悉,提醒他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


    ?


    江雾柳听得心寒到战栗。


    他不是在辩解。


    他是真的这么觉得。


    他意识不到自己在作恶。他觉得自己只是顺手推了一把,让一个不该出现的人“认清位置”。


    这比纯粹的恶意更可怕。


    ?


    “放手。”她不再看他,用力挣动。


    宋景明另一只手压住车门锁,青筋在手背突起。


    “你信不信——”江雾柳直视他的眼睛,“明天的头条,不是宋之昱争产,是‘宋氏叔侄内讧,侄子用不光彩手段陷害亲叔叔’?”


    宋景明的动作僵住。


    “你猜宋爷爷看到,会怎么想?”她的声音冷静,眼神却锋利如刀。


    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出现了一瞬间的松动。


    ?


    “刺啦——”


    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她猛地抽出手腕,推开车门。


    “江雾柳!你敢——”


    身后是宋景明压抑的低吼。


    她没有回头。


    她朝着那片刺目的闪光灯海,一步一步,走进去。


    ?


    -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鼓点,一声比一声决绝。


    “是江雾柳!江氏的江雾柳!”


    镜头瞬间分出一部分,像嗅到血腥的鲨群,蜂拥转向。快门声骤密,闪光灯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


    “江小姐!您和宋景明先生好事将近,此时为何出现在此?”


    “您对宋之昱先生争产一事有何看法?宋家内部是否已经分裂?”


    ?


    江雾柳恍若未闻。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镜头、所有话筒、所有试图拦截她的手臂,只锁定那个被白光笼罩的孤直身影。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弃在暴雨中的雕像。


    不是冷静,不是克制。是被无数次冲刷后、已经不再知道如何躲避的僵直。


    她的心脏被狠狠拧紧。她穿过最后一道人墙,走到他面前。


    ?


    那一刻,谢之昱涣散的目光终于捕捉到了她。


    像溺水者在黑暗的深海中,突然看见一束光从头顶直直劈下来。


    周遭所有的恶意、噪音、强光,刹那间褪成模糊的背景。他只看见她。


    她向他伸出了手。


    ?


    没有犹豫。没有权衡。没有问合不合适。


    他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来,握住了她的。


    冰凉,僵硬,微微颤抖。


    她用力握紧,将温度渡过去。


    ?


    另一只手里,黑伞应声撑开,如墨色的穹顶轰然落下。


    那层保护来得太突然,太完整。刺目的闪光灯、直怼的镜头、尖锐的诘问,被一整片沉静的黑暗隔绝在外。


    谢之昱的心跳如雷。


    伞外的一切恶意,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他听不见那些问题,看不见那些扭曲的人脸。他们再也不会伤害到他,至少在他的感知里如此。


    ?


    “跟我走。”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斩断了他脑内所有的混乱与轰鸣。


    他不知道她要带他去哪里,不知道怎样从那堵密不透风的人墙里脱身。他只是本能地、近乎驯服地,跟着她的力量移动,脚步有些踉跄。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她握着他的手上,她的手很稳,她的脊背挺直,步伐没有丝毫慌乱。


    伞外光影晃动,喧嚣如潮。


    伞内只有她的气息,和她紧握的、源源不断渡过来的温度。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这样护在身后。


    ?


    走到车边,她利落地拉开后座车门,将他轻轻推了进去。车门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嘈杂。


    然后,她回身。收伞的动作干净利落,像收刀入鞘,冷冷扫视全场。


    ?


    “宋家的家事,不劳各位费心——”


    “老爷子需要静养。还请各位,留点口德。”


    ?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轻,却像冰棱坠地。


    短暂的死寂。然后——


    “江小姐!你们是什么关系?”


    “宋景明先生知道吗?”


    ?


    江雾柳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拉开副驾座的车门,没有再施舍一个眼神。


    “别再跟着。否则今日各位的‘敬业’,宋家来日定当双倍奉还。”


    ……


    车子平稳起步。后视镜里,人群渐渐缩小,最终被暮色吞没。


    ?


    -


    车子驶入夜色。


    后座,谢之昱开口,极其克制。


    “我没有要争。”


    顿了顿。


    “……我也没打过黑拳。”


    江雾柳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是说给她听。


    谢之昱只是看到她的头微侧,只动了半寸。


    像是确认,我收到了,我信你。


    谢之昱看见了。


    他没再说话。


    后视镜里,宋景明的侧脸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


    三天后。


    江雾柳坐在宋家老宅偏厅的硬木椅上,茶已凉透。


    对面是宋伯钧,他连茶都没碰,开场白也省了。


    “宋家几十年,没出过这么难看的照片。”


    一个小报自媒体最醒目的位置,是那晚老宅门外的画面:黑伞撑开,她牵着谢之昱的手,侧脸冷峻,伞下的轮廓被闪光灯照得雪亮。


    标题是:《宋氏叔侄新欢旧爱?江家千金夜护三少》。


    宋景明第一时间就要求所有媒体不许报道。奈何有一家头铁的小报,孤注一掷,擅自发布,博取眼球。这事才传到了宋家人耳朵里。


    ?


    “报道已经回收了,源头也处理了。”宋景明站在一旁,“事发两小时内全网撤稿,转载的十三家媒体都收到了律师函。”


    宋伯钧没看他,只看着江雾柳。


    “没有下次。宋家丢不起这个人。”


    江雾柳只是沉默。


    “爸,雾柳也是在维护宋家体面。”宋景明说。


    宋伯钧起身离开。偏厅安静下来。


    ?


    “我以为你会解释。”


    “解释什么?”江雾柳端起那杯冷茶,没喝,又放下。


    “总不能说,这些媒体是你请来的,而我才是维护宋家体面那个人。这个锅,我是替你背的,你替我说几句话,不是很应该吗?”


    宋景明被呛的说不出话来,只发出一声笑,眼里只写着三个字:有意思。


    ?


    ——起初,这场风波就这么过去了。宋景明没多想。


    他以最快的速度按下了所有不该出现的字眼。宋伯钧不再追究,母亲也只说了句“你自己的人,管好就行”。


    他以为这事已经翻篇了。


    周末家宴,他难得回来吃饭。


    饭后茶歇,他起身去露台接个工作电话。却听见里面传来三姑宋青玉和他母亲说话的声音。


    ?


    “景明那孩子,是真的懂事。雾柳那事,换了别人家,哪能压得这么干净。”


    宋母没接话。


    三姑叹了口气,像是犹豫,又像只是随口一提:


    “其实吧,雾柳这孩子我是喜欢的。实诚,心善。就是——”她顿了顿,“到底是年轻人,有时候吧,太实诚了,反而容易让人误会分寸。”


    宋母的声音很淡:“误会什么?”


    “我没别的意思。”三姑连忙笑着摆手,“就是外头那些记者,嘴多坏呀。明明是为了维护宋家的体面,让他们写成什么样呢。什么牵手门啊、伞下独处啊、叔侄为红颜反目啊……太难听了。”


    ?


    她轻轻摇头,像是惋惜:


    “体面人家,没有这样行事的。叔侄年纪相当,更该避嫌。她不知道,景明总该提醒她呀……对了,听说他们俩——到现在还各住各的?”


    ?


    宋母的茶盏在碟中顿了一下。


    “景明说,她工作忙,两头跑不方便。”


    “那是景明心疼她。外人看着,还以为是感情淡呢。”


    ?


    她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


    “其实吧,年轻人感情好,我们都知道。只是景明太顺着她了。纵容归纵容,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不然哪天,她在外头有了别的心思,景明怕是最后一个知道。”


    ?


    露台的门半掩。


    宋景明站在那里,指尖的烟忘了点。


    他听见母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景明心里有数。”


    ?


    宋青玉高跟鞋声渐远,像一根细细的针,不痛,但已经扎了进去。


    ——她在外头有了别的心思,景明怕是最后一个知道。


    这话没证据,没任何指向。


    但已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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