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瞬间死寂。
海森的警告,无异于掐住了江氏的咽喉。谁若是动了未来之光,就无异于不顾集团的未来。
江元泷嘴角浮起冷笑。王钦垂眸喝茶。
无需多言,空气里的紧张发酵。
就在这时,视频里的沈颐芳开口了。
“一个密封圈的材料问题,可以通过工程解决。”她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平静有力,“既然可解,就应该继续推进具有战略意义的项目。”
“我当年做能源时,遇到的困难比这大十倍。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密封圈本身,而在于我们如何看待它——它是无法逾越的障碍,还是必须攻克的挑战?海森的反应恰恰说明了方旭文技术的威胁是真实的。这是商业讹诈——他们害怕了。”
江奇明终于抬起头。
“作为董事长,我必须对上万名员工和所有股东负责。”他的目光落在江雾柳身上,“我允许探索,但前提是不能动摇集团根基。现在,一个技术瑕疵,引来了核心伙伴的警告。雾柳,你需要给董事会一个明确的、能说服所有人的方案。”
他没有直接否定,但划下了一道更艰难的及格线。
江雾柳深吸一口气。
“技术问题,我解决。但海森的问题,在座董事都需要想清楚——”
江雾柳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一沉:
“二十年的合作变成要挟,这段关系已经背离了共赢的基石。江氏应该反思,是继续让步,还是彻底改写规则?我们缺的——是破局的战略定力。”
“战略定力?”江元泷冷笑,“你这是鲁莽!我们不能拿百亿的项目去赌!”
“我同意沈董和雾柳,技术问题确实可以解决。”王钦再次下场调和,“不过,解决需要时间,而‘未来之光’的谈判窗口不等人。或许……我们可以双线并行?一方面继续支持方旭文的研发,另一方面,在‘未来之光’一期项目上,稳妥起见,还是先用海森的产品?”
其他董事开始低声讨论。这个折中方案听起来稳妥、理性、风险可控。
但江雾柳瞬间看穿了背后的算计——一旦接受“双线并行”,方旭文的技术就会被边缘化、最终束之高阁,一切回到原点。
“我反对!”她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这就等于宣判了国产阀组的死刑!海森垄断进口阀组几十年,如果我们不能掌握自己的核心供应链,江氏将永远受制于人!”
她看向父亲,一字一句:“给我两周时间。我会带着解决密封圈问题的完整方案,再次上会。”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江奇明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他缓缓点头。
“两周。”
-
董事会不欢而散。
江雾柳回到办公室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她站在落地窗前,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着“妈妈”。
视频接通,沈颐芳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
“感觉怎么样?”沈颐芳问。
江雾柳揉了揉眉心:“像打了一场败仗,而且是在自己家里。”
“不,你守住了最基本的防线——项目没有被当场否决。在你父亲那个位置上,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他给了你两周,这就是你赢来的机会。”
江雾柳看着屏幕里的母亲。这些年,她们之间总是隔着一层什么——或许是她常年在美国,或许是那些未曾言明的期待与压力。但此刻,她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实的支持。
“妈,谢谢您。”
“别胡思乱想了。让脑子停下,好好休息。路还长。”
视频挂断。
江雾柳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才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
走廊里,程瀚明已经等她多时。
这位和母亲一起打下江氏能源江山的元老,身影挺拔如松。
“雾柳,准备走了?”他微微颔首。
“程叔。我正要去找方旭文。”江雾柳恭敬回应。
程瀚明点头:“会上你说得很好。要有战略定力——像你母亲当年的样子。”
他顿了顿:“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附和王钦‘双线并行’的提议吗?”
江雾柳摇头。
“因为那是个陷阱。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你们的技术就会永远被贴上不成熟、备用的标签,再也无法成为主流。在核心技术上,没有中间路线。要么不用,要用就必须全力押上。”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江雾柳心上。
程瀚明继续道:“你父亲有他的考量,集团这艘大船,转向不能太急。但你选择的这条路是对的。我们这一代人,当年也是这么咬着牙,把一块块国外垄断的硬骨头啃下来的。看到你,我好像又看到了自己当年的那股劲儿。”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这是我一个朋友创办的新材料公司,专攻特种密封和极端工况材料。你就说是我介绍的,他们会优先解决你的问题。”
江雾柳接过名片,指尖微微发颤。
“程叔,谢谢您。”
“不用谢我。”程瀚明摆摆手,“把你承诺的那份报告做好,用数据和逻辑说话。董事会里,不是只有盯着‘未来之光’短期利益的人。”
-
电梯下行时,程瀚明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已生华发的脸。
三十年前的戈壁滩,夜里刮着能把帐篷掀翻的风。
为了拿下集团第一个战略性能源项目,沈颐芳和程瀚明带着不到十人的团队,在西北扎了三个月。白天,沈颐芳在外斡旋,程瀚明带着人在风沙里调试设备;夜里,他们就着煤油灯修改方案,图纸铺了满地。
那次关键设备故障,国外厂商代表傲慢地撂下话:“等配件,至少一个月。”
沈颐芳把图纸拍在桌上:“我们自己修。”
临时工棚里,煤油灯晃得人影摇曳。她脸上还沾着机油,就着那点光看图纸,忽然抬头问:
“瀚明,要是搞砸了,能源部就得解散。”
程瀚明正拆第七个报废的密封件,扳手没停:
“搞不砸。”
“这么有把握?”
“不是把握。”他终于放下工具,擦了把汗,“是除了搞出来,没别的路。”
沈颐芳笑了——那是程瀚明第一次见她笑得那么松快,像卸下了所有铠甲:
“对,没别的路。”
后来那七十二小时,团队没人合眼。硬是靠着拆解、测绘、土法替代,让设备重新转了起来,保住了项目工期。
设备重新运转那天,沈颐芳对着满身油污的他说:“瀚明,记住今天。核心技术不抓在自己手里,永远要跪着挣钱。”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所以今天在会议室,他看着江雾柳——沈颐芳的女儿,那个眼神里有股不服输劲头的年轻姑娘——就像看到了轮回。
她不是沈颐芳。她更冷静,更善于权衡,少了些母亲的孤勇,却多了这个时代需要的理性锐气。
而方旭文,多像当年的自己啊。那种除了技术什么都不在乎的纯粹,那种“要么做到最好要么不做”的偏执。
两代人,隔着三十年的时光,在攻克技术垄断的路上,走到了同一个关口。
他递出那张名片,不是站队,不是报恩。
是把手里的火炬,递给下一批闯关的人。
-
江雾柳走出电梯。
手机响起。屏幕上跳动着“宋景明”的名字。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接起。
“雾柳,”他语速略快,带着一丝歉意,“晚上八点在兰会所有个局,原本该我去的,但临时有个外事接待,走不开。你代表宋家出席一下。”
?
第29章 酒局
江雾柳没说话。
“是京州经开区新上任的几位关键人物,还有新能源项目审批口的一位实权副主任,姓赵。”宋景明顿了顿,“和宋家在津港的那个风光储一体化项目有关,审批正卡在赵主任那里。本来是想借这个机会沟通一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些别的意味:
“这些人,以后你在京州推项目都免不了要打交道。先认个脸熟,不是坏事。”
话说得很漂亮。
江雾柳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代表出席”。这是宋景明在测试——测试她独立处理复杂局面的能力,也测试如果她在这个局上出了问题,宋家需要付出多少代价来收场。
“名单发我。”她最终说。
宋景明松了口气:“雾柳,辛苦你了。就是露个面,表达宋家的诚意。场面上的事应付一下就好,安全第一。”
电话挂断。资料很快传来。
名单上除了赵主任,还有经开区主管规划的李副主任、城投公司副总,两个地方银行行长。确实是能扼住项目咽喉的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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