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窝开始漏水,小猫惊慌地缩在角落,浑身湿透。谢之昱立刻脱下外套盖在一个漏得最厉害的箱子上,显然只能遮住一角。江雾柳蹲下来,用身体遮挡大雨,谢之昱转身冲向杂物间,拖出几块废弃的木板和一大块厚重的塑料布。


    “拉紧那边!”谢之昱在雨中喊道,他踩上一个摇晃的木凳,将塑料布展开,覆盖在几个猫窝上方。江雾柳在下面用力拉住塑料布的边角,谢之昱的动作快而精准,用木板压住塑料布边缘,又找来几块石头加固。短短几分钟,一个临时而结实的遮雨棚就搭好了。


    小猫们被江雾柳用干毯子裹住,抱到棚子下干燥的地方。


    雨势稍缓时,三人都浑身湿透。皮埃尔看着那几个安然无恙的猫窝,又看看眼前这两个喘着气、头发还在滴水的年轻人。


    “进来。”他说,“把湿衣服换了,厨房有热水。”


    第14章 失控边缘


    雨停之后,皮埃尔煮了咖啡。


    三人都湿透了,换了干衣服坐在厨房里。炉子烧得很旺,烘干着湿气。几只小猫被安顿在铺了干毛巾的纸箱里,挨着炉子,发出细弱的呼噜声。


    “谢谢。”皮埃尔说。


    “应该的,”江雾柳说,“小猫很可爱。”


    老人用勺子搅着咖啡,“刚才在雨里……你们动作很快。比我这老骨头利索多了。”


    谢之昱说:“您指挥得准确,节省了时间。”


    皮埃尔扯了扯嘴角,“指挥?我只是慌了。安娜走后,这些猫狗就是我在照顾。如果它们出了事……”


    江雾柳听懂了未尽之言:如果它们出了事,就像又失去了一部分安娜留下的世界。


    炉火噼啪作响。布鲁斯趴在皮埃尔脚边。


    “安娜喜欢猫,我们刚结婚时,酒庄里就有七八只流浪猫。我说会影响酿酒卫生,要赶走。她说:皮埃尔,酿酒需要酵母,也需要温柔。”


    “我们是在葡萄园里认识的。她家葡萄园在东边,我家在西边。采收季,她过来帮忙,她说,东坡的葡萄活泼,像她;西坡的葡萄安静,像我。有天她说:我们把它们混在一起酿吧,看看会变成什么样。”


    “那就是‘落日黄昏’?”江雾柳轻声问。


    皮埃尔点头。“试了三年才成功。第一年太涩,第二年太淡,第三年……刚刚好。开瓶那天,我们就坐在这个厨房里。她说这酒的味道,前半段是她,直接,热烈;后半段是我,需要时间才能品出滋味。”


    他喝了口咖啡:“婚礼上用的就是那批酒。标签是我们自己手写的:‘Soleil Cout, 1983, Pour A Pierre.’(落日黄昏,1983年,致安娜与皮埃尔)”


    炉火跳动了一下。皮埃尔的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Eric——我哥哥说这酒可以做成品牌,卖到全法国,甚至全世界。但是手工酿酒太慢了,他要换成机器,换配方,说别人喝不出来……”


    老人握紧了杯子,指节发白:“他这是在玷污我们的心血。”


    “吵了很多次。Eric说我不懂商业,我说他不懂酿酒。安娜夹在中间劝了无数次……后来……她生病了,一切都变了。Eric在病房外跟我谈酒庄扩张计划,我说滚出去。他说:Pierre,酒庄需要钱,安娜的治疗需要钱。我说:酒庄是我们的家园,不是提款机。”


    “后来呢?”谢之昱问。


    “后来安娜走了。Eric来葬礼,我们没说话。之后三十年,没说过一句话。他管他的商业化庄园,我守我的小酒庄。都知道对方在那儿,但彼此就是不见。”


    厨房里静得能听见小猫的呼吸声。炉火渐渐小了,谢之昱起身添柴。


    “你们俩,”老人忽然说,“让我想起年轻时的安娜和我。”


    “这些天,我一直在观察,不止是性格像,还有……为了做好一件事,能一起熬到深夜,能淋着大雨搭棚子,累得睁不开眼了,还记得给对方泡杯茶。”


    江雾柳喉咙发紧,声音微颤:“Pierre先生,那天您问我们为什么想要‘落日黄昏’,我说了许多关于爱情和故事的漂亮话。但没告诉您——我们来这儿的路上,遇见的每个人,都记得1989年最后的‘落日黄昏’。如果一瓶酒能让人记三十年,那它一定……值得被记住。值得被好好传下去。”


    皮埃尔没有立刻回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一室暖光。


    “Eric给我寄了封信。说他体检结果不好。”


    “信里说:西坡那些老藤,马上就要卖了,今年可能是最后一年结果,你要不要?”


    皮埃尔转过身,脸上有月光投下的阴影。


    “我没回信。但今天……”他看着熟睡的小猫,又看看头发还湿着的年轻人,“今天在雨里,看着你们手忙脚乱但又配合默契的样子,我突然想——如果安娜还在,她会怎么做?”


    他走回桌边坐下,动作缓慢,像背负着三十年的重量。


    “她会说:Pierre,藤老了,人老了,但酒可以年轻。酒可以替我们活着,替我们讲故事。”


    皮埃尔抬起眼,目光异常清澈。


    “所以我决定复刻‘落日黄昏’。用Eric送来的最后一批老藤葡萄,用安娜留下的配方,用我这个老头子最后一点力气。”


    “你们愿意帮忙吗?这次不是学徒,是合作者。我们一起,把落日黄昏酿出来。”


    江雾柳用力点头,眼眶发热,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谢之昱。


    ——他那双过分冷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


    不是融化,是无声碎裂的冰。


    下一秒,她被谢之昱用力抱进怀里。他的手臂环住她,收得很紧。这不是庆祝的拥抱——庆祝是向外敞开的,但这个拥抱是向内收缩的,像要把她按进胸膛里,填满某个突然空出来的地方。


    他的手掌扣着她的肩胛骨,力道大到让她发疼。她甚至听见自己骨骼轻微的声响。


    不是收购案,不是任务,不是那些精密的计算。这一刻,她只为这个故事本身颤抖——三十年,裂痕,和解的可能。他们真心希望Pierre和Eric和好,真心希望这瓶酒和这个故事能活下去。


    这个拥抱来得太迟,太久,太不舍。超过了礼仪的范畴。


    江雾柳试图抽离,却被更用力地按回去。她不是坐着,而是被他完全包裹着——手臂、胸膛、心跳、体温,所有边界都在消融——他身体的力量惊人。


    她忽然明白:这就是谢之昱毫无保留的样子。


    理性坍塌后,露出的竟是如此汹涌的占有欲。她那些因他冷语而筑起的墙,在这一抱里瞬间溃不成军。


    呼吸乱了。心跳撞在一起。体温互相传染。


    皮埃尔静静注视着久久相拥的两人,炉火在他们身上交织出宁静的光晕。悬了三十年的重担,终于落地。


    他拿起蜂蜜罐子,给三人的咖啡杯里都加了一勺。


    “今晚破例,太苦了睡不着。”


    火光摇曳,幼猫在纸箱里翻了个身,发出梦呓般的嘤咛。窗外,夜雨停歇。


    在遥远的土壤深处,老藤的根须正紧紧抓着大地。最后一次,它们要将积攒了一生的阳光、雨水与风,都凝聚成最饱满的果实。


    为了一个等待了三十年的故事,能在某个即将到来的秋天,被重启,被温柔品尝,然后带着所有未尽的言语,继续流传下去。


    -


    深夜,回阁楼的路上,江雾柳走在前面,谢之昱跟在后面。


    回到阁楼里,谢之昱突然开口:“今天在院子里,你说的话……我听到了。”


    “那是说给皮埃尔听的。”她说,声音平静,“角色需要。”


    “谢先生,在任务中,我们只需要考虑什么是有效的。”


    谢之昱感到胸口闷痛。她用的正是他昨晚的逻辑。完美的反击。


    江雾柳坐在床沿,解开了外套,没有立刻去浴室。月光勾勒出她的侧影,挺直,疏离。


    谢之昱忽然很确定,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缓缓蹲下。这个姿势放低了他的高度,让他必须微微抬头才能看着她的眼睛。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那双总是过分冷静的眼睛,此刻异常专注。


    “你在生气,我能感受到。”他开口。


    “在任务中,我不会想不专业的事。”她刻意不去看他。


    “很抱歉,我让你产生了不愉悦的情绪。这是我的问题。所以,我决定修复它,用我的方式。”


    江雾柳睫毛轻颤。这意味着,她和皮埃尔的对话,他全部都听见了。


    “我决定对你坦诚,江雾柳。”他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希望你在了解完整的我之后,再做决定。也许了解之后,你会发现你对我没那么感兴趣了。那么,我也会完全尊重你的选择。”


    “我对感情很谨慎,这源于我的家庭。我亲眼看到至亲,因为感情失去一生的自由。你应该已经猜到,是我的母亲——她曾陷入一段不被家族允许的感情,然后生下我。她成了家族禁忌,只能移居海外,隐姓埋名。而我,那段感情的副产品,也必须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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