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雾柳将酒壶传给皮埃尔,他摆了摆手:“医生提醒我戒酒了……咳咳,滑稽,还剩几天可活,我突然怀念活着,居然开始戒酒。”
皮埃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我回去了。你们再坐会儿,这壶酒,还有钥匙,留给你们。”
老人提起煤油灯,佝偻的背影逐渐融入酒窖外的夜色。
现在,凌晨四点半,谢之昱和江雾柳坐在酒窖深处的长椅上,头顶只有一盏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
皮埃尔留下的那壶酒在他们之间传递。江雾柳接过酒壶,仰头喝了一口——像熟透的水果在腐烂前最后的狂欢。
“今天早上,我看到蛇的时候,是故意抱你的。”
借着酒精和夜色,她眼神坦荡。成年人的游戏——摊牌,但不亮底牌。
谢之昱接过酒壶,在手中慢慢转动,“我知道。”
“怎么知道的?”
“你的身体反应。在皮埃尔挑开蛇后,你的身体放松了,但你反而收紧了手臂。”
他顿了顿,“而且你的心跳贴在我胸口,从每分钟大概120次,逐渐降到90次左右。”
“你数了我的心跳?”
“不需要数。格斗训练让我对心跳节奏敏感,是判断对手状态的基本技能。”
“所以你把我也当对手?”江雾柳问。
谢之昱摇头:“不。对手是可预测的。你不是。”
他拿起酒壶喝了一口:“你经常不按常理出牌,江雾柳。这让我需要花更多精力分析你的行为。这很低效。”
江雾柳并不否认,至少,这些低效的不可预测的行为,成功牵制了谢之昱,让他能多注意到自己,不是么?
她笑:“你只是不习惯被人打破掌控感。”
她回击他,用同样直接的方式。谢之昱坦然,“是的,失控对我来说,等于危险。无论是工程学还是格斗场,未知变量都需要被严格控制。”
“所以我是你需要控制的‘风险’?”江雾柳问,语气里带着尖锐。
“是评估一切可能干扰任务完成的风险。”谢之昱纠正,但江雾柳听不出这两者有多大区别。
“江雾柳,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让皮埃尔相信,我们值得他拿出‘落日黄昏’的配方,甚至……值得他联系他哥哥。我不允许任何变量干扰它的达成……包括我自己。”
很直接,也很伤人。
江雾柳觉得自己很可笑——那个越轨的梦,是她内心欲望的投射,是她幻想中的谢之昱会对她失控——也正如她所期待的那样。
可现实的谢之昱,近乎冷酷地延续他的说辞——期待落空的滋味,像这壶酿坏的酒,甜腻过后是尖锐的酸。
他说得很清楚,是在划界线,也是在提醒她。
“明白。”她切换回那个逻辑清晰的江雾柳,语气冷淡地说,“你强调过很多次,我们是合作伙伴。F集团的竞购权掌握在谢先生手里,我没忘。”
当她说出最后一句,谢之昱眼神暗了暗。他不是这个意思,他也从来没用这个事实作为施压的条件。但她这样理解,让他胸口涌起一阵闷堵。
他选择沉默,或许此刻沉默,不至于让结局更糟糕。
江雾柳胸中翻涌着一股复杂的情绪——恼怒、还有一丝不甘。她不是那种会被轻易击退的人,但谢之昱划下的这条线,清晰得让她无处落脚。
“你有过两段感情。”江雾柳忽然说,“一段两年,一段一年半。结束的时候,她们说过你什么?”
“她们说我给的不够。”
“给什么不够?”江雾柳问。
“不够浪漫,不够感性,不够活在当下。我习惯计划、分析、评估风险。避免让感情失控。”
“谢之昱,你像一台机器。而且,感情是不受控的。”
“机器不会痛苦。”谢之昱淡淡道,“机器会在参数超出量程时,自动关机保护。”
江雾柳凝视着他。此刻的谢之昱,褪去了所有社交面具,露出底下那个用理性和控制筑起堡垒的男人。
他不是不懂感情,而是他太清醒——清醒到看透了感情流动的本质只是化学反应和认知偏差,于是选择站在玻璃后面观察,不让自己沾湿。
但她不一样。她想沾湿,想体会,哪怕知道最后会蒸发。
“机器不会痛苦,但也不会真正活着。”江雾柳冷静说,“谢谢你的坦诚,谢先生。”
她站起身,长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先回去休息了,明天还有很多事做。”
谢之昱坐在长椅上,看着她消失在楼梯上方,手指握紧了空酒壶。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很重,但他必须说——必须在一切失控前,划清边界。
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时,他胸口涌起一阵陌生的闷痛。那感觉像是……他刚刚亲手关上了一扇……他想进去的门。
-
次日早晨,谢之昱发现江雾柳有些不同。
她不再工作的间隙流露愉悦,不再和他借题发挥说一些俏皮话,而是刻意保持距离。皮埃尔来敲他们的门,她破天荒早起,先开了门走了出去。
那些小动作、那些调笑、那些看似随意的触碰。现在她不做了,他才发现,其实自己……是期待的。
期待她会说什么,做什么,那些不在他计算范围内的东西。
期待她抓着海盗的爪子挠他的脖子,也期待她假装害怕抱他——而他会因为单纯想感受她的身体而收紧手臂——那超出了理性计算的范畴,而是纯粹的感受。
但他不敢分心懈怠。她可以是自由的放松的,但他必须是警戒的兜底的。这是他的责任,他的原则,他多年来赖以生存的准则。
可当她开始单纯地在执行任务,那么不像她的时候,他开始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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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雾柳独自在院子里帮皮埃尔晾晒洗净的酒瓶。动作利落,神情专注,仿佛要将所有杂念都倾注在这重复的劳作里。
老人坐在藤椅上,布鲁斯趴在他脚边。
“你们吵架了?”皮埃尔忽然开口。
江雾柳手中的酒瓶微微一滞,水面轻晃。她稳稳地将瓶子放上木架,转身时,脸上已是一片无可挑剔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透着一丝被看穿后的坦诚无奈。
“让您见笑了。”她措辞精准而克制,“只是对一些方法论上的分歧,进行了必要的讨论,确保后续工作顺利。”
她将问题客观化、去情绪化,却越发不对劲。皮埃尔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她,像是能看透那层专业外壳:“他的方法论伤到你了?”
“Pierre先生,您了解风土。谢之昱这个人,就像一片特殊的风土。他在欧洲的理性主义框架下成长,但他的基底,是中国人的含蓄——行动和责任是他们理解中的,真正有意义的‘爱’。”
她寻找更贴切的法文词汇,但最终选择了最直接的描述:“他不擅长浪漫,也不会轻易给出承诺。但他会在乎,在计算评估了所有责任后,依然选择行动。比如,为了我异想天开的念头,陪我找一瓶已经失传的酒。”
她说到这里,唇角泛起近乎自嘲的弧度,“所以,他的冷淡或克制,是他确认自己能负起责任之前,最诚实的谨慎。我欣赏这种诚实,即使它有时显得……不那么令人愉悦……抱歉,我说的有点多。”
她像一个冷静的分析师,她理解他的理性源于何处,欣赏他的克制背后的担当,甚至将他可能伤人的行为,解读为其人格完整性的必然组成部分,最后清醒地欣赏着他。
皮埃尔静静听完,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缓缓道:“你比他自己更懂得他。”
江雾柳没有承认,她将话题轻轻带回了安全区域:“重要的是,我们找到了共同的意义——重现‘落日黄昏’。这比任何个人的方法论都更重要。”
就在这时,皮埃尔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有人来道歉了。”
江雾柳循着他的目光回头。
谢之昱站在那里,不知来了多久。晨光从他背后照来,让他整个人陷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耳廓微微发烫——那是生理反应,不受理智控制。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崩裂,只是朝着他轻微地点了一下头,说:
“瓶子晾得差不多了。我去检查一下压榨机的准备情况。”
她的声音平稳如常,从谢之昱身边走过时,步伐节奏也没有丝毫紊乱。
这是他想要的——她也可以很专业。
老皮埃尔面露微笑,不知是对谁说:“最好的酒香,从来不是最冲的那个,而是藏在最深处,要静下心,才能闻到。”
-
夜晚,他们正在整理仓库,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
皮埃尔脸色一变,急忙往后院跑——那里有几个刚搭建的简易猫窝,用的是旧木箱和防水布,经不起这样的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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