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文若微微抬起眼帘:“承你的好意了。”
她自站在丹墀的海棠花阴里等着,片片如玉的花瓣在风里脉脉摇曳。
果然就有侍人穿出来,笑着道:“皇上有请。”
云文若跟着那侍人沿着蜿蜿蜒蜒的曲径走到一处亭台外,正是往日皇帝独自召见她的水榭。
云文若在四面垂下的竹帘罗帷外叩首问安,然而自其中走出来的却并非皇帝,而是灵药。
灵药行了礼:“云大人。”
云文若站起身来,疑惑道:“怎么是你?”
灵药道:“奴婢只是奉命,让云大人见见……叶姑娘,和她说说话。”
早听说皇帝又把人给带回来了,只是一直藏着不给见,她便猜出这人是哪里不好了。可皇帝不说,云文若自然也懒怠得让人去打听,反正皇帝总会让她们见面的。
云文若道:“她的架子也是大了,难道是等着我去请安见礼不成?”
灵药微垂下头:“大人先进去吧。”
云文若走进去,见里头铺设得锦绣丛一般,两个侍人左右侍立着,叶岫云便坐在正中小榻上,身上盖了条绵衾,正在吃左边侍人喂的贡柿。
云文若眼瞧着如此陌生,忍不住道:“你也身娇肉贵起来了?”她记得从前让人帮忙端个茶,叶岫云都好大的不情愿,今时今日也都变了个样子。
然而她如此问,叶岫云却并不曾回答她,只是等着侍人将盏子里的柿子喂到唇边,她才微微张口,细细嚼下去。
云文若皱了皱眉,将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轻轻地戳了戳叶岫云的头:“蠢材。”
叶岫云依旧不理她。
云文若侧过头,问灵药:“她是聋了还是馋了?”
灵药道:“她中毒了,不认得人,也不会说话。”
云文若心中一凛,她想过叶岫云会受伤,严重些还会断手断脚,保不齐更会变成丑八怪之类的,只没想过她会变成这副模样。她拧着眉头,伸手托起叶岫云的下巴:“傻子,你看看我。”
叶岫云却只是耷着眼,云文若却已有几分确认了。叶岫云那双眼空空洞洞的,大有不似从前那样顾盼生辉、流光溢彩的好颜色。
这算什么……云文若心里忽地就有些乱,忍不住稍稍用力捏了她一下:“你又乱捡东西吃,给自己吃坏脑子了?”
叶岫云皱了皱眉,还能知道疼,只是不知这种感觉是疼,张口只会嗯嗯啊啊地呻吟。
灵药劝道:“叶姑娘疼了会打人的,大人还是轻一些都好。”
云文若淡淡道:“人傻了,却还有的是力气?”
灵药道:“便是如此了。皇上请大人陪叶姑娘说说话,若是方便,也好叫晏大人过来……”
晏春斋如今被皇帝扔在了云文若府上,她那双腿治起来颇有成效——拐拄得愈发熟练了。
云文若道:“索性我不懂得照料人的事情,怕是要辜负天恩了。”
灵药只道:“奴婢们会尽心的。”
云文若偏不信邪似的,非要捏疼了叶岫云,果然被她扬手打了一巴掌,幸而是打在胳膊上,不幸的是,那块欺银赛雪的肌肤,当时就红了一块,只得收回手,兀自揉了揉,冷笑道,“从前算蠢材,如今是傻子,只幸而人还是囫囵的。”她要来侍人喂她的贡柿,挑在银匙上一点,凑近到她的唇边,“张口。”叶岫云微微分开两瓣唇,等着那柿子喂进来,然而云文若却忽而后撤了一下手,道,“不给。”
她等着叶岫云或急或恼地要,露出从前那几分难驯的粗俗野性,然而却始终没有等来。
叶岫云的唇慢慢地合上,人却动也不动,好似木偶一般,倒不比得了失心疯的人,还有几分鲜活的意趣。
这是连魂都没有了。
云文若心中更是添了几分悒郁,幽幽地望了她一眼,这一回真的挑了一整块柿子肉来喂给她,抵到了唇边,叶岫云才伸出舌尖来,将流着甜汤的柿子肉含了进去。
云文若怔怔地,皇上一定很喜欢她这副模样,毕竟她一心只想叶岫云变作傻子,保不齐这也是皇帝的好手段,于是心中忿忿不平,话也说得刻薄:“傻了也不耽误你贪吃吗?”
【作者有话说】
多日不见,文若妹妹的嘴巴,淬了毒一样的好听
第269章 参汤
时过晌午,灵衿端来参汤,低声劝道:“皇上,请用些参汤歇一歇吧。”
净天瞥了一眼,本还没有饮汤的意思,只是迷惘间想起这参汤的缘故,便将玉匙轻轻地搅了搅:“朕记得这也是她的嘱咐,你们倒勤勉,一直记了这么些年。”
灵衿怔了怔,一时竟也想不起这参汤究竟为何备着了,她眯着眼仔细地回忆了一番,方才记起来。
这还是当日的云美人为皇帝预备的。
灵衿笑道:“奴婢还记得呢,当时娘娘心疼皇上日夜为朝政操劳,责怪奴婢们不懂事,便日日炖了参汤送过来,后来娘娘……虽不来了,奴婢不必吩咐也记得了。”
那时还是净天为叶岫云吃药之后,她全无一丝记忆醒来,周遭人都众口一词地说她是皇帝的美人,是因为与皇帝吵嘴淋雨发了烧才烧坏了脑子。
如此拙劣的借口,也就只有叶岫云会信。
那时叶岫云常常过来看她,有时瞧自己读书,便蹑手蹑脚地绕到身后,悄悄遮住自己的眼睛,被捉住了也是劝自己要歇一歇,从不计较自己笑话她的小把戏。
看自己饮食不律,她便问自己的喜好,净天并不忌讳被她打探喜好,可为难的是自己并无什么偏爱喜好,便随口扯了两道搪塞她,叶岫云便记住了,后来每一次到天台宫中用膳时都会备下那两样儿膳食。
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那参汤含到口中也泛着丝丝苦意,净天不免心中惆怅,只问:“文若过去了?”
灵衿颔首:“现下就在锦香亭呢,不知皇上可要移驾?”
“容她们先叙叙旧好了。”净天道,“也不急在这一时。”
灵衿想云文若那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又想叶岫云如今的状况,倒想不出这两个人该如何相处。
灵药将上贡的葡萄剥了皮,堆在水晶盘里端上来,又有侍人将煎好的药端来,云文若陪了叶岫云一中午,却不厌烦,反而愈发地来了兴致,如今一看那碗浓浓药汤、还有龙眼大的丸药,堆了一整张大茶盘。
云文若正将玉环的穗子逗弄叶岫云,她睁着眼也似看不到,但那东西搔弄在皮肤上却有感觉,云文若便将穗子在她脸颊上扫过去,叶岫云痒了,抬手就打,云文若有了防备躲得快,叶岫云这一抬手,只就给自己的脸蛋儿上打了一巴掌,极清脆的动静里,叶岫云似觉得疼了般皱了皱眉,云文若却笑弯了柳叶似的眉、新月般的眼。
周遭的侍人都实在忍俊不禁,她们奉命照料叶岫云,知她神魂尽失,只把她当个水晶做的人来照顾,生怕伤着一点半点,不想今日却来了个如此逗弄她的人,叶岫云只那么一点反应,自然斗不过她,反而给自己弄得可怜可笑又不自知。
众人待要笑来又不敢,个个都耸着肩,嗤嗤帝出气儿。
灵药备了药过来就看见这一幕,心头微微一松,只叹息道:“大人,叶姑娘如今不经这样摆弄的。”
云文若却懒洋洋地坐在地上铺的锦罽上,把玩着掌心的玉环,淡淡笑道:“我看如今却知趣儿的很,你们不要宠坏了她。”她瞥了一眼那些物什,“怎么给她灌这么多药,该把人吃坏了,本来就是丑八怪,吃完了脸色不好就更丑了。”
灵药嘟囔道:“哪里是丑八怪了,多好看的人。”
云文若让了让,只见灵药让人捏住叶岫云的鼻子,逼得她不得不张开唇,就要给她灌下去。
云文若皱了皱眉:“你们这些人是怎么照料的,她咽不得东西,怎么不取犀角过来含着喂?”
灵药伤神地摇了摇头道:“叶姑娘会再从那小端的细孔都吐出来,只得这样灌,吐不出来就是了。”
云文若一听她会吐,忙就站起身来躲了躲,躲去一旁将那装着药丸的玉匣捧起来瞧了瞧,又嗅了嗅,再看那里灵药已招呼两个侍人按住了叶岫云的双手,趁她分开唇的时机一股脑地灌下去,旋即堵住叶岫云的唇,就这么给她喂下去。
云文若瞧她们果然是一阵好忙,忍不住发笑:“她要是醒过来知道你们这样摆弄她,也不知会不会羞得给自己埋到地底下去?”
灵药正为叶岫云拭着唇边的药渍,忽而黯然道:“要是真能醒过来就好了。”
云文若怔了怔,只管给她将丸药递过去,淡淡道:“又没有咽气,怎么就醒不过来了?你是她最近心的人了,都不帮她撑着,要她用这副糊里糊涂的样子自己撑着吗?”
灵药呆呆地望了她一眼,只接了药过去。
云文若陪了她一个多时辰,临走前戳着叶岫云的额心道:“我改日过来,教你……念书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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