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残酷的真相是叶岫云做不到,哪怕被洗去记忆,她还是能将往事记得一清二楚,对这些人的思念更是从未有一刻停歇。


    所以她不能阻止叶岫云去找。


    哪怕希望渺茫,叶岫云也要去找,她的倔强,顽固,执着,坚韧……这些令净天又爱又恨的一切,诱惑她选择成全了叶岫云的涉险。


    只是,还是会后悔,还是如此担忧牵挂。


    每一次,连相会的时辰误了,她都会忧心不已。


    何况如今是她音讯断绝。


    净天一颗心都要在这等待中消磨光了。


    外头忽然传来崔长光的声音:“微臣斗胆,有要事求见皇上!”


    几个偷懒打盹的内侍惊醒过来,见皇帝早已察觉她们的惫懒,却并未加以责怪,这些人都是惯常伺候净天许久的了,知道皇帝素性严苛,惫懒失仪之人皆难得饶恕。


    此时大抵是为军机大事忧愁,顾不上责罚自己罢了。


    众人连忙整衣肃容,灵衿亲自引崔长光入帐。


    净天已在这须臾之间,将所有的牵挂忧虑尽收心底,恢复了她往日的沉静谨慎:“夜色深沉,崔卿此时求见……所为何事?”


    崔长光道:“臣的部将夜来捉得一名投往我军中的夷人,那人疑是叛逃而来,声称有机密之事要见皇上。臣恐此人心怀不轨,又怕误了皇上军机要事,特此请旨。”


    “夷人?”净天顿时警惕起来,不免疑惑,“她怎生模样?可交代了她的身份?”


    崔长光道:“来人竟是个十余岁的小女孩儿,她还自称是……息王高袖的妹妹。”


    白依依被带入皇帝的军帐时,林间山禽悲声幽咽,她还是头一遭做这样的事情,心中怕得厉害。


    由暗入明的瞬间,她眼中霎时便被一片贵可逼人的紫气涌入,再看不清周遭的一切。


    她慌忙跪下来,却听那人用极清冽而威严的声音道:“平身吧。”她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还是挟她来的崔长光看出这小女孩儿的窘迫,低声提醒:“皇上让你站起来了。”


    白依依点点头,这才站起身来。


    她努力挤了挤双眸,方才看清眼前之人,不由得心中惊叹,以为自己见到了天神临凡。


    她在那一瞬之间,便忽然明白了许多事,譬如朝颜有时怔忡而滚烫的目光,还有她所望的那一片云天……


    “你是……朝颜公主说的那个皇齐国帝吗?”


    如此不伦不类的话,净天却只听到了朝颜二字,心又跟着一紧。


    净天微微颔首道:“朕正是齐国之主,至于你所说的朝颜公主……”


    第249章 入梦


    白依依鼓起勇气抬起眼帘:“我知道她不是大王的妹妹,也知道她其实是大王从蒙山抓来的齐国人,因为她在蒙山时,为了保护齐国的百姓,杀了大王派去抢夺粮米的军队,大王便让我姐姐把她的朋友抓了,以此要挟她,她才被大王抓住。大王给她喂了药,让她记忆全无,又诓骗她是朝颜公主。”


    净天眉头骤然紧蹙,这些往事的细节,当日叶岫云都不曾对自己说得如此真切,只坦言她是逃至此地不慎落入高袖之手,那时自己又是用怎样的心肠去面对她的遭遇的呢?是觉得她的凄惨正合自己所想的沾沾自喜,还是对叶岫云提防不严的嘲弄?或是二者兼有,可她明明最是心疼她的,却被这些念头,将那份怜惜也冲淡了。


    她迫切地想要从这少女口中挖出有关叶岫云的一切。


    白依依说罢,向这个仪容修美的皇帝问:“我听说她姓武,叫……阿绿?”


    净天为这个假名黯然神伤了一瞬,方道:“她姓叶,名唤岫云。”


    “叶岫云……”白依依呢喃着,忽而又道,“我叫依依,是……”


    净天道:“你是前任息王的小女儿,如今息王白袖的妹妹。”


    高袖的高姓因为反叛齐国而被净天下旨褫夺。


    白依依不想她手眼通天,连这个都知道:“是。”


    “你向我说起她来,目的又是什么呢?”净天问,“替你那个作恶多端反叛国朝的逆贼王姐来将她归还与我吗?”


    白依依道:“我的确是想的,可我做不到……所以我给你带来了她的消息。”


    净天一时不能断定其中真伪,却依然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叶岫云的近况,只问:“她出了什么事?”


    离她最近的灵衿已隐隐听出皇帝言语中的颤抖。


    白依依道:“她中了大王的圈套,被大王带到先王陵墓去了,大王将我们息国一种名叫珠思的药物用在了她的身上。”


    净天紧攥的手背上已是青筋突起,果然事出不测,与她这些日子以来的担忧应验:“此是何物?”


    白依依摇了摇头,一副无能为力之色,叹息道:“我只知道那是一种毒药,会在人的血肉上寄生,但具体发作起来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因为我并不是息国的继承者,所以这些秘术都不会传给我,我也只是听说过而已。我是来告诉你,珠思的寄生是需要时间的,我听说她的意志很顽强,一直都没有被吞噬,所以……如若你能赶在彻底寄生之前把她救出来,也许她还有希望。”


    “云云。”净梵向临水而坐的少年轻笑道,“这是怎么了,愁眉苦脸的,是不是又和小九吵架了?”


    叶岫云扬起眉头,见云文若也在一旁,锦衣玉带,果然是清雅如云,怡然自得。知她是与净梵联袂而来的,叶岫云更是捧着脸叹息:“殿下为我评评理嘛。”


    净梵牵着云文若向临水的汉白玉阑干上坐了,粼粼波光浮动在二人的锦缎衣衫上:“小九也真是的,比你大好几岁,一吵嘴像个小孩子似的,惹了我们云云不开心,这可如何是好?”


    她说着,含着笑意的眼眸却落在了云文若唇边淡淡的笑容上,后者微微低垂下头,说话温声细语:“九殿下是殿下的妹妹,云云也是殿下的妹妹,自然是不能厚此薄彼了。”


    净梵莞尔道:“这话说的确有道理,依我看,小九不如云云乖巧,两个人吵架拌嘴,必然都是小九的错,我定要说说她。”


    叶岫云轻轻哼了一声:“我又不是你家的亲妹妹,你不偏心我也是一样的咯,何必哄我呢?”


    “这是什么话。”净梵弯着烟描月画的眉眼道,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云云比我亲妹妹还亲呢。”


    云文若道:“我看她们两个好一阵歹一阵,不必殿下劳心,等会儿自然就和好了呢。”


    叶岫云瞪了她一下:“你不要胡白我嘛,分明就是她欺负我。”


    云文若轻轻点了点她光洁的额头,如玉一样的面庞上流转着莹润的光辉:“那我且问问你,你与九殿下是为什么吵架的?”


    叶岫云道:“自然是……”她忽然顿了顿,皱起眉头来,“奇怪,我怎么不记得了呢,我和她……是为什么吵嘴的。”她抱着头揉了揉,却还是想不起来,一抬眸间却已然见到了净天,竟还有几分板着脸的意思。


    净天低垂眼帘,琥珀色的瞳仁儿定定地瞧着她:“你要不要……与我道歉?”


    叶岫云又将头瞥向清池绿水,一圈圈涟漪在她漆黑的眸子里漾开,神情十分固执:“我不要。”


    “你要。”


    叶岫云翘起唇来,用力哼了一下:“我不要。”


    “那我要和你道歉。”净天低声道。


    叶岫云抿着唇,泛着桃花色的脸颊一霎时就热了许多,只是有了放纵骄矜的底气,人也愈发刁钻了:“你赔罪也哄不好我的。”


    “那我与你赔两遭儿的罪行不行呢?”净天敛衣坐在她身旁。


    叶岫云左右望去,疑惑道:“五殿下和文若呢?”


    “哪里有她们两个。”净天道,“明明只有我啦哄你。”


    叶岫云眨了眨眼,极目远眺,确实是不见人影。


    “可我方才明明看到了……”叶岫云牵着她衣衫的飘带轻轻地扯了扯,“她们还一起哄我了呢。”


    “她们是都偏爱你一些。”净天道,“我不也是一样吗?”


    “那你还与我吵!”叶岫云丢开她的衣带,“欺负我,看我赌气流眼泪,你很欢心咯?”


    “我没有欺负你。”净天将自己的衣带又塞回到她手心里,轻轻地永手掌抚摸过去,“我只是……说话急了一些,你不要生我的气……”她一边说,一边牵着叶岫云的手抵在心口,“你听听……云云,这里一直在说对不起。”


    叶岫云压着唇角,颇为恃宠而骄地仰起头,浓如翠羽的眼忽闪忽闪地,蝶翅似的颤:“听到了,蛮好听的。”


    第250章 剩冷


    净天将帕子为她拭了拭脸颊:“还生气吗?”


    叶岫云摇了摇头,她心中情意萌动,一股温软酥骨的爱几乎就要将她吞了,叶岫云想,我大抵再也不会比此刻更觉得幸福了,脸上也跃然一副盈盈笑意:“其实一直都不气你,怎么办?只给你欺负我,我却不会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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