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寒衣思索须臾,道:“我还有办法。”


    她命人将水晶棺缓缓揭开,从中流出的异香令在场之人都忍不住屏息侧首。


    叶岫云似也感觉到空气的流通,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被紧紧缠缚的胸口艰难地起伏着。


    “怎么这么痛苦?”高袖缓慢地将手向她胸口触去,却忽然被白寒衣握住。


    白寒衣漠然以对她的不满,淡淡地指了指叶岫云胸口处那条细细的游丝:“还没长成,你指腹的伤口若被它发觉,就会钻进去的。”


    高袖捻了捻指上的伤,这些日子与齐国交战不利,这些细碎的伤也是一种见证。


    但她依旧怀着几分窥探的欲念:“这东西真的有这么凑趣儿?”


    白寒衣道:“从有血的地方钻进去,花长在血肉上,根却会沿着经脉缠到脑子里。”她的手也在叶岫云的额心轻抿过去,“把她一整个儿吞下去,人就只剩个空壳子了。”


    那该是多可人心意的一幕呢,她想着,神情隐隐露出自得之意。


    这就是息人最宝贵的珍藏,是历代族长或王的遗物,她可以继承,但高袖这辈子都染指不得。


    白寒衣说着,命人到地窖里取了冰来,她的命令若无高袖阻拦,底下人便遵令而行。


    很快冰便取了一整桶来,泛着此时不该有的寒意。她将腰间的短刀取下来,以碧玉壶中的药水滴入,旋即将刀子也镇了进去。


    那厢已有人将叶岫云自棺中取出来,依旧吊着双腕,身上白绢一层层地剥下来,露出少年人精妙世无双的线条。


    白寒衣将镇得冰冷的刀子取了出来,向叶岫云的臂上与胸口细细地划处血痕来,艳丽丽的血珠一颗一颗地挤出来,被那游丝捉住,那游丝像是得了母乳恩赐的婴儿,近乎狂喜地蔓延起来,钻入那极细的伤口中。


    高袖支着下颌,好整以暇地旁观着这惊喜的一幕。


    自从那些纷纷作雪飞的画送到齐国军营之后,齐国军队攻势愈发猛烈如怒焰滔天,击溃了她一道道的布防。但高袖已不在乎这些失败,她足有这可以将敌人一击即溃的杀招,胜败无常反而不值得留念。


    白寒衣后却两步,命人将叶岫云浸去水中。


    高袖微微抬起眼帘:“你可不要弄坏了她,她可比你宝贵得很。”


    这话轻易便勾起白寒衣对往昔受她凌虐的记忆,面上却只是沉沉地笑道:“不会的。”


    她眼看着那少年银鱼似的被放到水里,齐胸的冷水将遍体的伤痕血色冲淡,那游丝却像是得到了哺育一般,疯狂地蔓延起来。


    叶岫云似在昏迷之中也能感觉到痛苦,苍白的脸上褪尽血色,一双英气的眉眼紧皱着,吊起的双腕随着身体的痉挛不住地颤抖。


    白寒衣委身在高袖怀中,饶有兴致地点了点那少年的惨状:“你知道她在梦里会遇到什么吗?”她的手饱含情/欲地向高袖的心口抚去,“会让她先做美梦,做一生最幸福的梦,然后忽然……把那一切都用她最恐惧、最丑陋的样子摧毁。反复……到她再也不能承受。”


    她的手腕猛然被一阵剧痛征服了所有的不安分。


    高袖将她手以反折的姿态扣住,见她难耐的哀求之色,弃如敝履一般将人抛开,只轻轻揉了揉眼角:“千万别叫她再挣出来,不然……你就用自己的血肉喂它好了。”


    白寒衣低垂下头:“是……”


    “把你不安分的心思收一收。”高袖道,“我也可以要一个断手断脚的奴隶。”


    白寒衣悚然望去,极力忍耐着惊恐愤怒,只愈发将头低下去:“我知道……大王。”衔着恨意的目光,却早已化作两道利剑,狠狠向她刺去。


    高袖留她在这里照料叶岫云,待她走远,白寒衣方从地上爬起来,神色阴沉地叶岫云面前,忽地攥住她湿漉漉的发,眼眸分明有逼人的愤懑与凌(和谐)虐的欲(和谐望。


    片刻之后,她忽然松开了手,将那把极细极薄的短刀抵在叶岫云的喉咙上。


    如若这是高袖的喉咙该多好……那么薄的肌肤,什么也保护不了,刀子只要进得去,就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割开血脉时、那所含的热血与冰冷的杀器之间的碰撞……


    一个人的生命忽然就变得如此脆弱,哪怕是过往曾经主宰了、凌虐了自己那么多次的人,也终有这么一个瞬间。


    可惜……白寒衣的刀刃又偏去她的脸颊,对如此精致的少年,反而有些下不去手。她略一沉吟,将如针一般锋利的刀尖,向叶岫云的眉心刺了一下。


    一颗血珠饱含地挂在了她的眉间,好似天生的胭脂记。


    游丝很快捕捉到气息,沿着那滴血珠钻了进去,欢腾而空灵地摇曳着,千丝万缕都用心哺育着那胜比昙花还要美的蓓蕾。


    白寒衣命人将她抱起来,重新安放到水晶棺中,正要离开,忽然听到这少年的呢喃,她怀着一丝惊诧的思绪,不想她这个时候还有意识……


    她靠近了一些,听得清楚,叶岫云说的是,皇上,不要,不要喝。


    可惜,白寒衣对她的往事知之甚少,并不知道她与那齐国年轻的君王究竟有怎样隐秘而多情的过往,能引得她如此抗拒。


    其实她与这少年并无仇怨,但有的时候,只是看到她的幸福与美丽,唤起自己那股求而不得的遗憾与怨恨,就足以令自己想要杀死她、或是彻底地摧毁她。


    白寒衣讥诮地笑了一下,望着那棺中少年不堪忍受痛楚的神情,其实能熬到这个地步,这少年无论是身体还是心智都已然远胜常人。


    只是无论是什么人都逃不过这个诅咒。


    第248章 夜来


    “殿下……”


    棺中的叶岫云紧闭的眼角有泪倏然落下,她如梦中一般哀求着,“不要……不要喝那杯酒,不要……”


    断续的呻吟却渐渐虚弱,徒留泪痕冰冷,被那游丝抚过脸颊,便什么都看不到了。


    “云云——”


    净天猛地惊醒,怔然望着眼前,须臾之后方才看清周遭,这里依旧是她的中军大营,叶岫云的泪只坠落在了她的梦中。


    她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守在她身旁的内侍也熬不住歪倒在地,时刻提醒着她这场战争的残酷焦灼。


    她看着这些人疲倦的神色,想起叶岫云旧日指责她对宫人太过严厉的话语,虽然并不理解,却还是遵从了叶岫云的心意,不曾唤她们起来。


    其实,她倒也需要一些时间,来慢慢地整理纷乱的思绪。


    净天缓慢地撑起略有些僵硬的身体,捡起不知何时在地上的战报,只是这么一瞬,她便情难自抑地想到了叶岫云,想到方才的梦魇。


    三日了,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她告诫自己不可思念她,可这是不能做到的事情,再强求也还是不能。


    不思念她是不可能的,可是再思念又有什么用呢?


    是自己亲口答应让她去的,代价也必须由自己来承受。


    为什么要答应她呢?


    净天一时又想不明白,和爱上她一样,都是不知何时、不知为何做下的决定。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可是如若真的要去计算,就会惊人地发现,她与叶岫云从未有过长久的厮守,那所谓的恩爱或是幸福,都只是蒙着迷雾的假象罢了,或许是因为自己从未对凡尘长相厮守有过期许,缺少这上面的训练,所以常常都不能正确地对待叶岫云,失去与离散总是因此长伴她们的爱情。


    还是不能不去想这些事,有关叶岫云的一切事都让她牵挂。


    那么,为何还要放手呢?为何还是妥协呢?为何还是让她只身涉险呢?


    还是因为爱她。


    因为知道那是叶岫云的心愿。


    净天明白,那是叶岫云心中对武止晚的亏欠在作祟,引诱着叶岫云宁愿抛弃生命也要去寻找她。


    哪怕叶岫云给的理由是那么慷慨,是那么不容质疑,制定的计谋是那么的缜密,安排的每一步筹划是那么用心……其实她都清楚,那只是叶岫云的借口,是叶岫云在自投罗网。


    可她还是选择成全叶岫云,因为深知她的为人,深知那段旧日说不清的情愫究竟为叶岫云留下了怎样刻骨铭心的眷恋。


    可是只要放开她的手,那些伤害就都只能由她一个人去面对,叶岫云又能承受什么呢?只有无休无止的痛苦罢了。


    明明将这些事千回百转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次,却依旧无法抵去心中都思念。


    她总是在该爱她的时候伤害她,又在不该爱她的时候纵容她……净天想,为何自己总是没有办法掌握这一切呢?


    如若世事都能如自己所愿该有多好。


    那么,这场战争也无需如此煎熬忌惮,她大可以凭借至尊的权力,用强悍的武力灭亡诸夷,结束这场无聊的战争。


    可是,她又要怎么动用至尊的权力,在这场战争之后,为叶岫云找回那个死去的人呢?


    净天原本想,其实这些人死了更好,她们都死了,叶岫云就会放下牵挂,转而投入与自己的莺俦燕侣中,让往后的岁月都在她期盼的美好恩爱中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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