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夷巫医不分家,秘术不得外传,白寒衣过了十三岁,便开始随母亲学习炼药。
但她炼药学艺不精,常常都不能让母亲满意,面对着母亲失望的叹息,她只得将满腹的憋闷委屈都发泄在白袖身上。
此时白袖已被她带在身边一年有余,训练得初具人形,会说话,能够站起来走路,但她颈上依旧锁着链子,夜里要么在笼中,要么栓在地上,因她能够饮食,身体长得越来越快,那局促的铁笼渐渐装不下了,她只能蜷缩起身体,十分难过。
勉强有了些意识的白袖开始耍起心计,常常哄白寒衣不要把她关到笼子里,而是锁在地上,这样虽然冷些,却可以伸开四肢松泛松泛。
白寒衣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偶尔挥起鞭子向她身上发泄自己的怒气,她从前鞭打过无数人,对白袖也并无怜惜之情。
可日久天长,她对她,终究生出一丝不同的情愫,那自然不是爱,不是喜欢,不是怜惜,但究竟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甚至连母亲也默许了她可以如此驯养着白袖。
在又一次炼药失败后,白寒衣怒气冲冲地回到寨中,白袖正在地上咬一颗石榴,那是白寒衣吃了一半赏给她的,却没有教她该怎么剥,此时挤得汁水遍体都是,还是不明白。
白寒衣便说她弄得不干净,提着链子将她拖起来,白袖早就习惯了,瑟缩着跪伏在地,将背露给她打。
白寒衣命令她把头抬起来,她迟疑了一瞬,白寒衣便抄起鞭子打起来:“你居然不听话?你也不听我的话了吗?”
连着打了二十几下后,白袖的衣衫上绽裂开数道,露出的肌肤上渗出浅淡的血痕。
白袖含糊着叫痛,当她学会了这种感觉就是痛之后,她就常常这样叫,可她的痛苦无人怜惜,就是叫上千百遍也没有用。
白寒衣打得累了,吐了口气,将她拎起来,把那颗滚了不少灰的石榴整个塞到她嘴里,湿腻腻的汁液从白袖的口中流淌到她的手上,色泽鲜艳得晃眼,与她炼出的那一颗失败的药物一模一样……
白袖呜呜咽咽地,既不敢反抗又不会求饶,只有从疼得猩红的眼睛里慌张滚落的一滴眼泪,滚烫地滴了下来。
白寒衣忽然有些迟疑,慢慢松开了手,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
“我……”
白寒衣想和她说些什么,可白袖什么都听不懂,可除了她,又有谁能仔细听听自己说话呢?
“我什么都做不好,炼药也总让人失望。”
白寒衣看她把那个石榴吐出来,依旧没头没脑地剥着,无奈地笑了笑,把东西抢了过来,在白袖依依不舍的目光里丢开来,又重新给她拿了一个,用贴身的小刀拦腰切开,教她究竟该怎么剥出来。
白袖被命令端着碟子,看一颗颗宝石似的东西滚落下来,白寒衣让她尝尝看,她点了点头,伸手抓了一把塞到嘴里。
“好吃吗?”
白袖塞满了两颊,点了点头。
白寒衣淡淡一笑,道:“你什么都往嘴里塞,和小狗一样。”
白袖像是得到了什么命令一般,含糊着轻哼了一声,白寒衣知道她是在学狗叫。
“不是都教你说人话了吗?”白寒衣冷冷道,“就这么想做小狗吗?也是,小狗比人还是容易做些的……”
白袖又要叫,白寒衣不轻不重地向她脸上掴了一巴掌:“再胡叫我就毒哑了你。”
她忽地一顿,在白袖微红的面颊上那有些惊惧的目光里,凑近了一些问:“我给你吃点好东西,要不要?”
白袖知道“吃”意味着什么,毫无顾虑地点了点头。
白寒衣至今还记得,第一次给她喂下炼制好的药物,那是一颗服下之后会失去知觉的药,人会在意识清楚的同时动弹不得。
她看着白袖忽然睁大的眼睛,那其中汹涌地流淌着惊异和恐慌的神情。
白寒衣让她闭上眼睛,她还是乖乖照做,用小刀缓缓划破她的手腕,割了一个口子出来 ,血流出来的瞬间,她看到白袖什么动作都没有,仿佛这伤口并不是出现自己身上的。
白寒衣给她喂炼制出的解药解药,那解药的效用明显不行,白袖只能动动手指,浑身还是毫无知觉。
白寒衣便把她放在身旁,让她看着自己炼药,自始至终都不得动弹。
从晌午到夜幕,白袖只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如若不是她还能发出声音和转动眼睛,几乎与一具尸体无异。
白寒衣又得了一颗解药,正要喂给她时,听到她身下淅淅沥沥的水声,不由得皱了皱眉:“你怎么这么脏?”
白袖有些难堪地闭上眼,被捏着嘴又喂了一颗药。
很快,她的手开始恢复知觉,慢慢的,所有的关节都似被打通一般,开始动起来。
白寒衣惊喜得看着她坐起来的瞬间,知道自己这颗药算是炼制成功。
白袖低下头,她似乎已明白了自己究竟发生了让人羞耻的事情,白寒衣也很快发现了这件事,让人把她带到外头,用冷水从头到尾清洗了一遍。
白袖痉挛着湿漉漉的身体,沙哑地嘶吼着痛、痛……白寒衣却已欢呼雀跃地庆祝起自己的成功。
自那日之后,她开始频频给白袖吃药,让她给自己试药,通过她的反应改进解药。
白袖很快意识到吃药是一件极度痛苦的事情,抗拒不肯,白寒衣便用鞭打这样的方式让她驯服到乖乖地咽下去。
白寒衣喂给她的最后一颗药,是那颗抹去她一切记忆的药物的解药。
她知道这或许要面临白袖恢复记忆的瞬间,所以早已备下了另一颗药,只要她有想起来的迹象,就会给她喂下去。
然而白袖吃下解药之后,面对白寒衣的询问,竟然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她还是一样的懵懂、混沌、呆怔、驯服,什么都不明白,不认得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什么都不清不楚。
白寒衣沮丧地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又一次失败了。
【作者有话说】
咪
第228章 轮回
叶岫云错愕不已,又惊又怒:“你怎么能拿活生生的人试药呢?她得多难受、多痛苦啊……”
白寒衣困惑不已,望着她那实在痛惜的目光,忍不住冷冷一笑:“你居然还会体贴她?你忘了她是怎么对你的了?”
叶岫云轻哼一声:“她招惹我的仇,我自然会去报,可我还是那句话,你不该拿她试药。”
“那时她只是我养的一条狗,连我的奴隶都不算,我凭什么不能?”
“就凭她是个人。”叶岫云道,“何况,就算是一只小狗因为我死了,我也会伤心,我从不残杀人命。”
白寒衣道:“那只是你还没有这个权力罢了。”
叶岫云心火陡燃,斩钉截铁道:“我不会。”
她想,也许白寒衣根本不明白自己的心,多与她争论也是无益之举,只道:“我绝不会。”
白寒衣也不想惹恼了她,似嘲似笑道:“不过你也不必心疼她,她是个狼子野心的东西,装得一脸无辜,实际上比狗都还能咬人。”
叶岫云眉头猛地一跳:“莫不是……”她惊了又惊,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白寒衣望去荒凉的远方,许久的沉寂之后,她再度开口:“是,她从那一刻起就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
她至今也不明白,一个人究竟要怀着怎样险恶的用心、要拥有怎样深沉的心计,才能从那一瞬之间就装出那副无事发生的情态。
“从那之后,她对我越来越好,让我越来越迷恋这个对我千依百顺的人,她一步步编织了一个陷阱让我掉进去,通过我来接近我母亲,从我的狗变成了我的奴隶……甚至迷惑了雾戈,用雾戈的族兵攻杀了我的部族,最后……夺走了我的全部。”
母亲被杀的那一天是她十八岁的生日,在息夷的观念里,过了十八岁的人便似花朵初绽,人生的圆满有了一个开始。
那日白袖说,会给她准备一个礼物,只要她睡一觉醒来就会见到。
可她醒来之后,见到的却是那座铁笼,那座囚禁了白袖许多年的、已然锈迹斑斑的铁笼,而自己就被关在其中。
下一刻,白袖手中的刀便捅进了母亲的胸膛,流出来的血淌到她的脚下,在她的眼前积成一滩昏暗的颜色,白寒衣目眦欲裂,在白袖踩着母亲尸骨登上族长之位的瞬间,她的心头划过一阵尖锐的痛楚,尖叫一声昏了过去。
她再度醒来之后,才知道那一日之后,她的妹妹们,除了曾经喂给过白袖一口水的白依依,其余所有欺辱过她、凌虐过她的人都被以磔刑处死,而荣辱轮回,白寒衣至此沦为她的奴隶。
白寒衣在她疯狂的报复中,以为自己也逃不过被屠杀的命运,然而,无论身受怎样的折磨,白袖都会将她医治好,她热衷于看自己用高贵的身份做一切卑贱的事情,像一件瓷器般将自己摔碎,再拼凑回来,循环往复地取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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