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岫云与武止晚也就在此刻,共同目睹了她手臂上或青或紫的伤痕。


    叶岫云心头烦闷悒郁至极:“你来做什么?”


    白寒衣握着掌心的碎瓷,缓步走到床前望着叶岫云,默然须臾后,她抬起眼帘,眼中渗着深沉的冷意:“如若我帮你们,你们有什么办法把高袖杀了?”


    叶岫云皱了皱眉,她想自己大约是疼出幻觉来了,武止晚却道:“你还要试探我们?你但凡还有一点良心,我不求你记得我们的救命之恩,但求你千万别再来害我们!”


    白寒衣咬着牙,用碎瓷在掌心狠狠划了一道,鲜红的血液顺着她遍布青紫伤痕的手腕流淌下来,眼中猩红一片:“我也是金枝玉叶,如今被她作践得连个人都不是,她抢了我的王位,让我变得比最卑贱的奴隶都不如,我比你们任何人都要恨她。”


    叶岫云不知自己该不该相信,她总是轻信于人害人害己,不敢再相信自己的判断,于是便看向武止晚。


    武止晚何尝不是疑虑重重,然而目下她们的困境实在无解,信她总还算一条出路。


    武止晚沉吟片刻,起身将门窗尽皆合上,用仅有她们能听清的声音说:“你是唯一能接近她的人……”


    白寒衣摇了摇头:“行刺是没有希望的,她通常会把我的手绑起来……而且你应当感觉到了,高袖的身手异于常人,根本不是我能匹敌的。”


    叶岫云低下头,她与高袖数次交手,一招一式之间都能感觉到高袖的身法奇绝、力道狠辣。能以阴谋夺得王位,又能凭借武力统一诸夷,被奉为诸夷之长,高袖心机之深沉,本领之高强,绝非常人能够觊觎,何况是刺杀。


    “曾经也有诸夷的长官不服她的统治派人刺杀,但无一例外,都被她……”白寒衣叹了口气,“就连我母亲也……”


    也许目下能以武力杀了她的唯有叶岫云,然而叶岫云却连她的身都不能近。


    何况,叶岫云早些年功力被封,这一两年都毫无进益,白白浪费了大好的光阴,如今又受了伤,眼下绝非是高袖的对手。


    “如若毒杀她呢?”武止晚喃喃道。


    但她很快又放弃了这个念头,诸夷盛行巫医,王室更是有祖传的炼药秘术,这是武止晚早就有所耳闻的事情。


    以自己如今的医术只怕不能……


    然而白寒衣却捡起了这个念头:“其实我也只能想到……要用毒药。”


    武止晚道:“可息夷王室的巫医……”


    白寒衣冷冷一笑:“她夺走了我母亲留给我的王位,许多东西都没学到家。”


    这也是白寒衣坚信高袖不会让自已轻易死去的原因,息国王室巫医盛行,甚至历代国王自己就是技艺高超的巫医。


    但高袖炼制毒药的能力至今都远逊于人,这却也不是高袖的无能,而是她始终都没有沦落到需要用毒药来解决难题的地步,她更痴迷于权力与武力。


    “但我并没有触碰这些的机会……”白寒衣其实早已想到一个好方法,她缓缓抬起眼帘,“高袖一直都在提防我。”


    叶岫云却忽然想到一个好方法:“你能不能借着为她炼药的名义,让她允许你触碰这些?”


    白寒衣简直抑制不住心中的悸动,面上却依旧踌躇不决:“可她需要什么药呢?”


    叶岫云皱了皱眉,有些不满:“高袖喜欢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武止晚也一筹莫展,她们的敌人就是一条盘桓在暗处的毒蛇,不容她们有一丝一毫的行差踏错。


    白寒衣知道她们已进穷巷,却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放弃这个好不有些希望的机会,这时无论自己提出什么可能,她们都会妥协。


    “我知道了……”白寒衣道,“息国王室有一种叫明幽仙子的药,高袖一直都想得到这种药。你可以再试着激怒她,我会劝她不要再用武力逼迫你,而是用这种药……”


    叶岫云却实在有些怕了:“再激怒她……”她摇了摇头,“不,这太危险了。”


    如若下一次高袖依旧要将烙刑用在武止晚身上,叶岫云承受不了这代价的沉重。


    武止晚却问:“药?”她凝眉道,“那药有什么效用?”


    白寒衣道:“那是一种可以让人忘却一切的药物……”


    叶岫云脸色霎时惨白。


    崔长光在战后清扫战场的时候捡起了那支箭。


    捡拾起来时,那支箭钉在另一支的箭身上,她将借着日光仔细检查那支箭,忽而在箭身发现了细碎的痕迹,似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上去的。


    她心中疑虑,回到军营中,用墨拓印下来后,顿时有些惊惶。


    那上面的痕迹,是一朵云。


    她想起那日在战场上,先后两支箭向自己射来的瞬间,那股如遭雷击般的颤栗感……


    也许真的是她?


    崔长光踌躇不能定夺,便找来陈延年,仔细过问叶岫云消失在蒙山的始末。


    当陈延年向她说起,当地百姓曾在一次活埋夷人俘虏的时候最后遇到叶岫云,从她口中听说夷人似乎绑走了她的什么人,她要用那两个俘虏来引路。


    崔长光将这些琐碎的始末千回百转地在心中串联起来,一切都指向那个让人惊愕的事实……叶岫云与武止晚被夷人带走了,她很可能就陷落在夷人的营寨,并且出现在了战场上……


    她也许被人挟持,已经成为了齐国、成为了皇帝的敌人。


    【作者有话说】


    很快就是冷漠俘虏朝颜公主与齐国皇帝的爱恨情仇了,轮到人机净天手足无措了。


    第163章 不怕


    崔长光只觉得心头被支起一面鼓,被人用金瓜重锤一下一下地击打着,若自己的猜测属实,那叶岫云便是危在旦夕,她素日也受过叶岫云的恩惠,诸夷野蛮残忍,多杀多争,叶岫云只怕凶多吉少。然而即便如此,叶岫云还是在战场上救了她……


    崔长光不顾灵衿的阻拦,执意面圣,灵衿扯住她,低声道:“将军不为自己,也体贴体贴咱们,皇上正心烦呢。”


    崔长光以为皇帝是在为战事心烦:“什么战事也比不得我这件事,烦请内官为臣通传。”


    灵衿道:“若是战事,岂得皇上如此烦闷,是……”她狠一咬牙,“是那位的事情。”


    崔长光一怔:“皇上也知道了?”


    灵衿顿时眉头紧蹙道:“将军所言何事?皇上昨夜梦魇,见娘娘有折枝之难,此时沐浴焚香,正在卜问吉凶。”


    崔长光只想,到如今这个地步,问龟卜蓍草还有什么用?她推开灵衿,跪在门外朗声道:“皇上!臣有要事启奏!”


    须臾之后,皇帝召见崔长光,崔长光将那支羽箭奉上,并将前情尽诉,但这其中自然对自己早已查到叶岫云的踪迹却为之隐的事情避而不谈,只将战场之事与此箭的来历向皇帝实禀。


    皇帝思索昨夜梦魇,见天边云气散尽,枝头绿叶凋零,叶岫云在她眼前却无法触碰,只能眼看她在烈火中灰飞烟灭。皇帝这一年来有关她的梦境常常都忧患不止,但从未有一场梦如此令人惊骇恐惧,皇帝醒来依旧心有余悸,左右不能抛诸脑后,再三思虑后便沐浴焚香,卜问吉凶。而今再听这一番话,皇帝心中也隐隐有了几分猜测,然而哪怕这猜测不过是一丝的可能,她都不能不审慎对待,那一丝的危机,都会令叶岫云置身万劫不复的灾难。


    皇帝一时想责怪叶岫云的不谨慎,又想夷人诡计多端,叶岫云中计受困却也不能怪她;一时又失悔自己用错了手段逼走了她,不然绝不会令她到如今的地步……如此千回百转地缠缚在心,令二人都不敢出一言,只是默然跪候皇帝的旨意。


    长久的空寂之后,皇帝收摄了全部的疑虑忧思,又恢复一贯的冷静:“叶岫云是否身陷诸夷尚需追查,在此之前,对诸夷的战事断不可荒废。”


    “如若……”皇帝顿了一顿,其实她知道这些人也是一样在担忧着这件事,她是皇帝,她没有缘由逃避,“如若她果然出了事,朕也不该因她一人而耽搁战事,须要再行别法救她。”


    皇帝命崔长光挑选精干细作潜入诸夷的营寨去搜寻叶岫云的下落,同时召来众将商议对诸夷的战事。


    先锋交战数个回合,足见皇帝要在此战中获胜并不艰难。


    自古以来番邦造势进攻中原都鲜少能够长久,皇帝自无更多忧患,也深知自己身在前线,所见战机瞬息万变,须得放权诸将命其自行裁处决断。


    她散去众将与宫人,只留下灵衿一人,命其将去取那盏随征的琉璃灯来,早年被叶岫云失手打碎,皇帝为此动怒也罚了她一顿,似是从那时开始错便铸下。


    其实如今想来,怎会只是一盏灯的事情呢?


    她当日喂叶岫云服药虽有私心,本意却明明是想她暂且忘却净梵之死带来的悲愁哀恸,可当一个全然依赖眷恋她,比她更加弱小无力,只能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自己身上的叶岫云站在她的面前时,皇帝也渐渐在对她的掌控中迷失自我,对叶岫云的心总少了太多的温情缠绵,而多了太多的刻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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