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令君?”晏春斋难得看见老熟人,喜出望外,笑吟吟道,“你来看我?稀客稀客。就别坐了。”


    云文若果然拢着雪白的缎袍,嫌憎地在牢门口立着,生怕有一丝尘埃落在她身上似的。


    真是娇贵的小东西,晏春斋心想,这么多年一点儿也没变。


    “我有事要问你。”


    晏春斋盯着她那寒霜似的眼睛,笑道:“问吧,我心情好,什么都告诉你。”


    “荥阳……是怎么死的?”


    这些年逃亡在外,晏春斋也没断了朝廷的信儿,多少都有所耳闻:“秋日里吃多了蟹又喝了酒,染了风寒变伤寒,就死了。”她忽然讥诮地一笑,“怎么?你嫌她死得太安稳了?”


    云文若美玉似的脸,蹙起渗人的寒光:“是叶岫云毒死了她,对不对?”


    晏春斋翻过身来,想坐,腿上骨头断了,实在没能坐起来,神情却认真了起来:“不是。”她微微低垂下眼帘,“岫云没有这么做。”


    “那为何当年死的是她不是叶岫云?”云文若衔恨道,“那两杯酒是我亲手交到叶岫云手里的,一杯是置人于死地的毒酒,另一杯是……为何最后活下来的人是叶岫云,而不是她?”


    晏春斋忽而轻声一笑:“因为要她死的人是皇上,她就无论如何都不能活下来。”


    “可叶岫云明明答应我……”云文若顿了顿,抿着略有些苍白的唇,“她还是贪生怕死了。”


    “虽然她死了,但你也不好给她加这样的罪名。”晏春斋道,“纵然这世上的人都贪生怕死,叶岫云也不会贪生怕死。”


    “你倒是肯为她说话。”云文若冷笑,“皆是一丘之貉罢了。”


    “是我亲自审的她。”晏春斋拿一双眼眸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雪白的衣衫纤尘不染,好似一朵塘里的莲花般纯白无暇,这样的人,也许从未经历过什么苦难,才会觉得自己的风骨是多么引以为傲的东西,“被剥去衣衫,用浸过盐水的鞭子撕开皮肉,拿烧出火色的铁棍顺着鞭痕描过去……”


    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再提及还是会令她心神战栗,“你这样的人,怕是都没被人碰过一下吧?我在丽景狱对她用了十三日的刑,这是最轻的一种,可她到最后都没招供出一句来,你怎能说她会贪生怕死呢?”晏春斋望着她问,“你被绑上去的时候不掉眼泪怕都不易吧?”


    云文若静默了半晌,咬着唇只逼出一句:“我不会教你好过的。”


    晏春斋懒洋洋地躺回去:“随意。”她腿都教人打断了,活一日都是多余,还能不好到什么境遇,“记得带门,不然起风怪冷的。”


    云文若转过身时,晏春斋忽然道:“云令君,我这个刑余之人奉劝你一句,她已经死了,别再去问她的死因,如今你的主子,不会想看到你心猿意马的。”


    云文若走出丽景门,回望着城楼上的灯火,亮得让人心惊。她上了回府的马车,到了家门口听门僮说,半个时辰前薛大人到了,就在堂上坐着喝茶。


    薛灵芜见她近来心绪不好,专门寻了些供人取乐的玩意儿,一只雪白的鹦鹉,就摆在堂上。


    云文若用折扇的扇骨逗了逗,她就喜欢这种不见杂色的小玩意,眼角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薛灵芜喝了口茶,笑道:“你喜欢就好。”


    “阿芜。”云文若忽然道,“你其实并不讨厌叶岫云,对吗?”


    薛灵芜一怔,净梵与岫云都是文若迈不过去的坎儿,当年皇帝命岫云毒死净梵的时候,她也在场,她劝过文若不要去阻拦皇帝的决定,这是她们未来的主子,不会准许她们心里记挂着别人的生死。


    岫云对皇帝忠心耿耿,她果真是为皇帝毒死了净梵,可毒死净梵之后岫云也疯了,记不得事,认不清人。


    皇帝非但不给她治病,反而将错就错,干脆一错到底,要叶岫云也跟着净梵一起死了,只留下宫闱中不得见人的云美人。


    “是。”薛灵芜道,“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当年还救过我的性命。”她望云文若道,“你忘了,她也救过你的命。”


    云文若苦笑:“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皇上与荥阳公主,还是亲人。”


    “皇上与荥阳永远都是亲人,正如我永远都记得岫云她救过你我的性命。”薛灵芜叹道,“可她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啊。”云文若道,“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眉头忽然蹙得极深,点漆似的眼眸骤然亮起来,“要是让她记起来,我就能知道当年的事情了。”


    薛灵芜道:“记起来?”她无奈地一笑,“她……怎么记起来?何况,你都见不到她,她被皇上关在后宫里,只怕要关一辈子了。”


    “找机会把她带出来。”云文若道,“我一定要知道……她为什么……明明答应了我,却没有做到。”


    【作者有话说】


    美人:


    我和这群人的关系就像是


    东郭先生与狼


    吕洞宾与狗


    郝建与老太太


    早知道就让她们被弄死了。


    发现有好多人喜欢这一本诶,我会好好写的。


    第10章 皇上给我撑腰


    “云文若给我送礼了?”


    美人披着长发,此时还滴着水珠,“真是稀奇事,快拿来我瞧瞧。”


    灵药命内侍提着竹笼过来,笼上还有用金包黄铜打的莲花提手。


    美人接过宫人手里的白巾,边擦着发表凑过去看,里头是一只雪白的鹦鹉,只有嘴尖是红色。


    灵药道:“听说这鹦鹉叫白羽玄凤,能解人语。难为令君记挂娘娘在宫中闷得慌,想是特意寻了来给娘娘取乐。”


    美人想,虽然廊下挂着一排鸟笼,里头养着各色五彩斑斓的鸟儿,可那都是皇帝赏赐的,自己倒也没多喜欢。


    但云文若难得给她送回礼,美人还是有几分受用的。


    虽说她与云文若是一家人,但云文若脾气忒差了,美人才懒得搭理她。


    美人留了那鹦鹉,倒不在乎她会不会解什么人语,鸟儿只要会鸟语就够了,不消它会那么多的本事。


    万无之这时回来,她晨起不久便被长秋宫带走,美人午后沐浴,至此时才见到她回来,且是满面憔悴,隐隐透着抹苍白的脸色。


    美人不由得担忧:“你怎么了?是不是皇后为难你了?”


    万无之摇了摇头,勉强打起精神道:“皇后娘娘并没有为难微臣,只是很喜欢臣弹的曲子,所以多留了一会儿。”她缓缓躬了躬身,对美人道,“臣向娘娘告罪,想先去……歇一会儿。”


    美人叹了口气:“快去吧,不用过来了。”


    万无之谢恩起身,可人还没走到门口,就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诊此贵恙,乃是操劳过度,心力憔悴所致。”钱和宜拿腔作调地说着,冷不妨想起身后站着的是美人,忙道,“俗话说,就是累着了。”


    她收了手,起身对美人道:“多歇一歇就是了。”


    美人松了口气,望着榻上睡得昏沉的万无之,有些不放心,又问:“真的歇一歇就好了?”


    钱和宜道:“要是能不受气,那就更好了。”


    “我就知道,秦皇后是给她气受了。”美人冷然道。


    钱和宜忙借故去拟方子告辞,她可不想掺和进这两位主子的事情。


    当年亲眼见识过这些主子们的好事情之后,钱和宜可谓记忆尤深,深知不听不看不问不说,自己这条小命才能平平安安的活到老。


    美人回到堂上,坐都不坐,便气得捏着腰道:“灵药,去和秦皇后说,万无之是我的人,以后都不去她那里弹琴了。”


    灵药有些为难:“娘娘,皇后娘娘也是欣赏万乐师的人才,一时失了分寸而已。”


    “欣赏?”美人恼得不行,“她倒是好修养,是只有听了琴才能吃得下饭吗?若是听不到琴便不能吃饭,那就叫皇后清减些也无妨。若不是,那就还我的人来,因为我如今不听琴就不能吃饭了。”


    灵药噎得一时说不出话,只能抚着背给美人顺气。


    “娘娘不好与秦皇后起太大的冲突,其实说到底……”灵药温声道,“不妨就将万乐师赠给皇后,左右,娘娘也……”


    “药药!”美人瞪大眼睛眸子,伸手贴了贴她的额头,“你是烧坏了?无之不是玩意儿,怎么能用送这个字呢?何况她是皇上引荐给我的……”


    灵药微微低垂下头,心想,美人到底没能真的做一位后宫的美人,没能真的成为一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主子:“是,是奴婢失言了。”


    美人却灵机一动:“是啊,无之是皇上引荐的,我拿皇上去和她说。”


    美人果然是豁达的美人,她从不记仇,有仇眼下便报。


    皇帝今夜惊觉美人如何这样乖巧,甚至还玩了些花样。要知道美人做这种事总是青涩些,常常都不能令皇帝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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