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主子相见,宫人们只在外间侍候,不多时美人迈了出来,灵药打量她的神色还不错,一路出门时,美人忽然驻足,回眸向长秋宫的宫门望了望。
灵药试探道:“娘娘?”
美人忽然低头认真打量起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头:“我手总是痒得很。”
灵药道:“要不要传太医?”
美人摇了摇头,皱起眉头道:“尤其是与皇后说话的时候,总是痒得想……打她,狠狠地打。”
灵药猛的一个激灵,捧住美人的手:“娘娘玉手金贵,是该调香看书烹茶的,怎么能用来打人呢?”
美人松开了紧握的手,盯着指节上的玛瑙看,晶莹的光泽红得像血,她忽然笑了笑,遗憾地轻声道:“也是,我手上都没力气,大约是打不疼人的。”
美人与皇后不欢而散,那场会面更加令秦皇后坚信了美人的嚣张,美人也深以为秦皇后是个跋扈的家伙,于是只抛下一句万无之到底是我的人,便再不想理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长秋宫。
那句万无之到底是我的人,好似一个冰冷的警告凝在秦皇后的心头。
皇帝对二人的水深火热虽有所耳闻,却不以为意,掌控人心是每一个合格帝王必修的权术,只要将这种斗争维持在皇帝可以左右的程度,那她便不必去管,只似在看两只笼中的鸟儿搏斗,倒颇有一种趣味,闲暇时还能取乐一二。
她当日听从云文若的谏言选择秦慕姚为后,一是为抚慰秦慕如多年的忠心耿耿。
毕竟当年随她杀上这个位子上的人,如今也仅存秦慕如与云文若两个了。
二就是看中秦慕姚的浅薄。
一个浅薄又跋扈的人是最好掌控的,有时甚至可以成为她掌控美人的工具。
毕竟将来还有好长的日子,美人的性子一贯不好,得花时间搓磨才是。
于是皇帝只作不见,闲了来看一看美人,只要蜜里调油似的日子过着,便从不管她的落寞哀愁。
闷了就唤小云令君入宫下棋,棋盘摆在凉亭里,一有风起就带着满园的花香扑来。
皇帝夏日里穿着薄薄的皂纱袍,两个宫人在身后打着扇,听她感慨:“皇上的棋艺越来越出神入化,臣已自愧不如了。”
小云令君穿着面圣的朝服,这一二个月以来衣衫越换越薄,那清雅修长的身姿便掩不住地露出了。
论年纪,她是当年陪皇帝起事的几个人里最年轻的一个。论脾性又是十分骄傲矜持的,像是枝头的芙蓉、水里的月影,人人都瞧着她好,不敢亵渎,只是叶岫云与她不对付。
这倒也难怪,云文若精通文墨,开口是之乎者也,闭口是等因奉赐,弱柳扶风,手无缚鸡之力;叶岫云却是满肚子挤不出一滴的墨水,扁担倒了不认得一个一字,只两个拳头最硬。
这样的两个人哪里能有看对眼的一天,当年就针锋相对到少不得皇帝过来调和,那时的皇帝虽说是主子,却彼此都有几分情意在,哪得如今这副机谋阴深的样子。
“朕看你心不在焉的,赢了也没甚意趣。”皇帝端起茶盏,“怎么了?”
“京兆府的人今早来报,说,地方上捉到了一个人,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小云令君缓缓抬起眼帘,“皇上,晏春斋归案了。”
这是最后一位荥阳党了。
叶岫云,晏春斋,武止晚。
当日荥阳党逆犯名册上的前三人,叶岫云、武止晚俱死,唯有晏春斋隐姓埋名逃亡在外数年。
不想她竟又回到了京中,还被人扭送到了京兆尹面前。
皇帝身旁的近臣当夜与禁卫将此人押送到了掖庭的暴室、布置仪仗后由皇帝亲自审问。
掖庭令管辖的暴室,只有几件轻刑具,不过是用来拘罚犯错宫人的地方,难以达到审讯的效用,掖庭令聂鹤遥还提前让人到廷尉大牢借了人手与刑具过来。
跪在地上等候时,她给自己掐指算了算命,毕竟这个掖庭令做得升迁无望,好在无功无过也不掉脑袋,便就开辟了一些新的爱好,周易玄学即是其中之一。
她算了一次,惊得周身大震——她竟算出自己不久即将高升官位。
果然还是没能参悟命理,聂鹤遥叹息,人说天机不可泄露,却也没说这天机如此难窥破。
皇帝驾临,她跟着入内,早有精通刑讯之人侍立在囚室。聂鹤遥这才看见,原来尚书令云文若也入了宫,就伴驾在皇帝之后,不禁感慨这夜半三更还要被惊动,这小云令君也不是好当的。
晏春斋曾是荥阳公主高净梵手下的酷吏,手段极尽残忍,当年就是她在叶岫云身份暴露后,受命在丽景狱拷问了其十三日。
而今也轮到她被缚上刑具,等候别人的拷问了。
晏春斋低着头,连年的逃亡令她也失去了当日的威风,日夜不停的押送水米未进,人也憔悴了不少。
不过她这样的人,说到底也没什么可怕的,挨千刀万剐或是一刀斩首也没什么分别。
武止晚死了,荥阳也死了,可她还活着。
一抹玄衣来到面前,晏春斋勉强抬起头来,瞟了皇帝一眼,勾起唇来轻声笑道:“皇上万安,臣不能动身,望皇上恕罪吧。”
聂鹤遥原以为此人乃荥阳亲信,皇帝必对其憎恶至极,且她言语冒犯多有不敬之意,可不是要挨一顿好打的。
不想皇帝听了这话之后并未发作,反而含着一丝悲悯的心绪,缓缓注视此人:“你不该回来的。”
晏春斋轻声一笑:“亡命之徒,走到哪里都是要回来的,不过是一早一晚的分别。”她合上眼眸,低声问,“皇上要凌迟了我,还是……杖毙了我?”
“朕不会杀你。”皇帝道。
聂鹤遥听得惊疑,皇帝一贯对荥阳党除恶务尽,不想竟对此人网开一面。她忽然听到身旁有一阵急促的喘息,像是极力在压制,却又如何也不能,她纳罕着望去,却见小云令君脸色苍白,目光含恨,一双手掩在袍袖下攥得颤抖不休。
聂鹤遥心想,竟还有不为人知隐情?
她这芝麻粒儿大的小官,也有听到这些的时候?
“皇上……不杀我?”晏春斋苦笑道,“是因为……岫云吗?”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依旧称她为岫云,一如一切的真相都还未揭开时,她们围绕在净梵公主身边的时光。
“是。”皇帝道,“因为你当日放过了岫云,朕也会放你一条生路。”
不必拷问,不必受刑,晏春斋想,自己的命虽不如叶岫云硬,但到底比她少受了些苦头。
这样也好,毕竟她不是叶岫云那个骨头是拿铁汁子灌的疯女人,还是要身娇肉贵一些的。
“朕会让人断你的腿,将你囚禁在……”
“请皇上送我去丽景狱吧。”晏春斋道,“我当时,就是在那里对她用刑的,也让我回到那里,去见一见她的痕迹。”
皇帝略一沉吟,虽有些诧异,但到底还是答应了她这个心愿。
丽景门外的宫院依旧空置着,那里本就是暗无天日的囚室,是净梵留给她的梦魇,如今也的确适合再充一座牢笼,用来囚禁净梵留下的、最后一个人。
何况这个人对她再也构不成威胁,她也无妨为岫云积一些福报。
皇帝答允之后便要起驾,晏春斋忽然问:“皇上,岫云她……她如何不在?”
当年她对叶岫云用的手段虽然极尽残忍,可毕竟还是留了情的,以叶岫云的体魄,她能熬过去就一定能活下来。
立了那么大功劳,受了那么多苦楚,她如今也该是皇帝身旁的红人了,怎么旧友相见,却也不来看一眼呢?
这也不是她的秉性。
皇帝只道:“她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说】
恢复记忆后的美人:
听说有人到处说我死了,好想打她。
哦,是皇上说的啊。
那也照扇不误。
谢谢大家!!!
第9章 她为什么活下来
晏春斋腿断了,其实也没怎么受罪,人的骨头脆,两杖子下去就断干净了。
丽景狱的刑具千奇百怪,囚室却收拾得十分干净,只因她这个酷吏也有讲究的地方,晏春斋爱看血滴出来的颜色,觉得那红实在可人,但却不能脏,就是拷问过的人,第一件事也是洗干净。
当然,这个过程人势必要受些罪的,她却不管。
月色里,晏春斋向里卧着身子,干净的囚服穿着,比她逃命时穿的破麻衫子好多了。
一日三遍有人过来送饭,她也不怕里头有毒,爱吃的多吃几口,不爱吃的也尝尝,甚至还想自己给自己订个食谱,不过送饭的宫人为难地说做不了,她也就罢休了。
叶岫云一条人命能换来的东西还真不少。
当年就是个宁可自己吃亏也要让别人好过的蠢货,死了也不安分,还要给人受她的恩惠。
囚室这时一般不会有人来,听见开锁声转过头来的晏春斋,在瞧见她的时候还有些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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