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今夜可真是好滋味。
美人却累极了,伏在皇帝怀里,用微红的眼眸望着皇帝,似是从灯火里漾出一种可怜来:“皇上。”
皇帝心都颤了:“云云?”
“皇后欺负我。”美人觉得自己装得极好,毕竟这一晚上的功夫都只为这一刻,“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皇后?”皇帝微微蹙眉,心想,看来皇后果然是做得过分了,以往她都只是听些宫人嘴里说出的传闻,这回可是美人亲口告的状。
“她怎么欺负你了?”
美人用指尖揉了揉眼泪珠,那可是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皇上指给我的乐师,她总是要去给她弹琴,那我听什么呢?“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没有万乐师弹琴,我都吃不下饭了。”
皇帝笑了笑:“云云怎么也爱音律了?”
“还不是你喜欢。”美人委屈道,“皇后懂这些,就不想我懂,就给皇上赐我的乐师支使走。”她靠着皇帝,真是生出几分令人疼爱的情态来,“皇上给我撑腰吧。”
皇帝满口答应了,美人终于松了口气,倒在床上昏沉睡去。
灵药候在外头,见皇帝穿着寝衣出来了,便行礼道:“皇上。”
皇帝拿起茶盏:“皇后近来是否不大合规矩?”
灵药道:“奴婢不敢置喙皇后。”
皇帝冷笑:“秦慕如这个姐姐跋扈惯了,只是蠢钝的人朕用起来不必操心,才选了她来。想来……还是朕有些失算了。”
灵药劝道:“皇后若不合规矩,仰皇上提点一二就好了。”
皇帝自然不会被这样的小事困住,思忖间便有了成算,于是又问:“近来可有什么异样?”
灵药摇了摇头:“娘娘并无异样。”
这才是能令皇帝满意的事情。
毕竟那药世上只此一份,此前无人试过,也没人知道效果究竟怎样。
她只怕会在什么契机下唤起美人的记忆,毕竟那个一言不合就抬手打人的岫云是不能受气的,能忍到如今已属不易。
皇帝倒还真得警醒一下这位皇后了。
“至于那个乐师……”皇帝道,“她很在意?”
灵药微微一笑,叹息道:“美人才不在意一个乐师,只是拿她做借口,与秦皇后较劲儿罢了。”
皇帝想,这就是了,她才不信美人会忽然到了什么不听乐便食不下咽的地步。
果然只是在较劲。
只拿人用来闹脾气倒无妨,不过是一个乐师而已。
云云心里可不好再有旁人。
【作者有话说】
论本文里所有人对云云武力值的认识:
在当年,她是无敌的。
第11章 瓜熟而代
万无之跪坐在美人面前道:“娘娘怎么能为了微臣去得罪皇后呢?”她神情满怀歉疚地劝说,“娘娘在宫中生存不易,且要明哲保身才好。”
夏日天长,美人几乎门都懒得出,只在摆着风轮的内室里看书。
美人正在翻书,闻言不禁道:“谁和你说我过得不容易的?”自从她向皇帝告过状后,秦皇后到底是收敛了不少,万无之难得歇息了几日,这才刚一见面就过来说这些,一看就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
这些日子她也察觉到了,万无之虽然沉默寡言,心思却重,想是听到了这些话之后心里过不去。
美人将书盖在脸上,竖起修剪得十分圆润的指尖,轻轻摇晃道:“你有事只管等我给你撑腰,旁的都别怕。秦皇后又怎么了,别人都怕她,我却不怕她。”
万无之看她这副嚣张的样子,不禁浅浅一笑:“娘娘对臣这样好,臣……真是无以为报。”
美人将书放下一些,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尤其笑起来时最动人,常引得人也想跟她一起笑:“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我帮哪个人也不是奔着要她报答去的,更何况是你。不过……你读过书吗?”
万无之虽不知美人如何这样问,还是微微颔首:“略读过一些。”又问,“娘娘……有何吩咐吗?
“这个。”美人将书递给她,伸手指了指上面,“你给我讲讲,这段字讲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万无之看到,这是《左传)里瓜熟而代的故事。
她沉吟道:“娘娘怎么在读这样的东西?”
美人道:“皇上喜欢读《左传》,我也跟着翻翻。只是很多东西都看不懂。”她说到这里,竟也露出一二窘色,“她们都说我之前很喜欢读书,可我字都不认识。”
万无之想笑,眼中却盈着抹伤心,像是想起旧日里那张谈起读书就有些羞涩的面孔,怅然道:“娘娘只做喜欢做的事情就好了。”
美人道:“人或许也会改变一二吧,只是这太难了。”
万无之直起身,温声道:“这个故事臣略知一二,娘娘若不嫌弃,可听臣为娘娘讲述一番。”
美人坐起身来,笑道:“愿听其详。”
万无之道:“春秋的时候,齐国的齐襄公曾派臣子连称、管至父二人,前往戍守戍守,并答应他们,等到第二年瓜熟之时就将他们换回来。可等到第二年瓜期已至,襄公也不曾替换回两个人。这两个人就派人为襄公送了一筐瓜,意在提醒他,瓜已经熟了,该派人把他们换回来了。可襄公并不理会,也不践行他对臣子的诺言,愤怒之下的两个人便与人里应外合,带兵冲进了襄公打猎的贝丘山离宫,杀了这位言而无信的君王。”
美人怔然道:“杀了……他们的君主?”
“那是一位言而无信的君主。”万无之道,“难道不该杀吗?”
美人思忖道:“言而无信,的确是很令人厌烦的。”
万无之轻声笑道:“娘娘金尊玉贵,怕是……从未听过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吧?”
美人道:“自然是没听过,想来杀人的事情,到底与我无关。”她接过万无之递回的书卷,丢到一旁,“瓜熟而代……我记住了。”又一笑道,“看来也不是很难。”
“娘娘聪慧过人,学什么都不难。”
万无之说着,顺着青琐窗向外望去,入了夏之后京城多雨,这一炷香的时间,眼看着又要变天了。
灵药取了新配好的香料回来,向炉中添了一把,对美人道:“娘娘,钱太医过来请脉了。”
美人正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气发呆,闻言道:“让她进来吧。”
万无之正跪坐在一隅翻着本琴谱,说话就要起身,美人道:“坐着吧,左右都不是外人,把完了脉,你再给我讲讲下面的。”
她便又坐了回来。
在外头停下来请安的钱和宜得了命令进来。
美人伸出手腕,上面光洁而白皙,半分痕迹也无。
万无之在一旁若无其事地瞧着,连袖口处露出的手臂内侧、领口露出的脖颈,连同夏日薄衫下隐约的肌肤,都不见一丝伤痕。
钱和宜还在把脉,无疾请脉是宫中的规矩,美人也从未起疑心过。
只是往往阴寒天气、或是四季变化时,钱和宜总来得勤一些。
美人却并未察觉,自然也不会知道,这是因为寒湿凝滞所引起的身体变化,会动摇美人体内被金针封住的功力。
她往往都要在此时多加关注美人的身体,尤其是脉象,若见有松动的痕迹,便要借口一些病症再为美人针刺一回。
华原钱氏祖传的金针封穴之术,世人皆道几尽失传,钱和宜至今都懊悔自己如何有这么高的天资,偏偏就参透出来,还在年少轻狂之时怀璧抱金行于乱市一般招摇。
等到被皇帝的亲信抓到宫里,被命令对美人用此技艺时,可谓是追悔莫及。
但她虽是个医者,也是个惜命的俗人,不可能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去违抗天下至尊的命令。
她封闭美人运功所要调动的经脉时便发觉,此人的功力高深莫测,乃是稀世之才,故而封闭时往往受苦颇多,美人昏迷时尚不能察觉,但醒来后,钱和宜有时见她痛苦不堪,也只能借口是她病势汹汹。
后来皇帝便想了个法子,叫她真给美人下一些会起病势的药,在人昏昏沉沉时用针,受针的苦楚也就轻了许多。
这法子倒也有效,且人生病是常有的事情,对自己的身体一无所知的美人自然也不会知道,她其实根本没有生过病。
“娘娘贵体安泰,一切都好。”
美人近来神清气爽,自然很满意这个结果,大手一挥,让灵药在送她出门时抓了把金叶子揣给她。
万无之看二人走了,低声问:“这位钱太医,是专门服侍娘娘的吗?”
美人道:“她是服侍皇上的,我沾皇上的光而已。”她掩着唇道,“她这个人惯能掉书袋,不知医术怎么样,也许会是个庸医呢。”
万无之来了兴致:“哦?但她毕竟是皇上的御医,想来医术极高。”她缓缓低下头,似感慨一般幽幽道,“这也是皇上……对娘娘的一片痴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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