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念的清算比想象中好。负债没有多到吓人,处置完剩下的净资产,还够她妈妈和小米过得体面。说不上大富大贵,但也够维持不错的生活质量。


    妈妈在电话里说完,最后加了一句:“你别再天天想着了。”曲悠悠“哦”了一声。


    挂了电话她发现,自己是真的没那么焦虑了。从前总在想,昨天做错了什么,明天会怎么样。现在她一天里想的最多的一件事是几点去买螃蟹。


    蟹是在都板街尽头那家买的。


    湾区冬天正是珍宝蟹的季节,个头大,肉甜,蟹膏黄。曲悠悠第一次拿它试的时候心里没底。南城用的是湖蟹,这边是海蟹,鲜味的路子不一样。


    试到第五版,她把蟹粉炒过之后放凉,跟皮冻一起打进馅心,上面撒上一层鱼籽。


    揭开笼的那一下,山叶姐“哎哟”了一声。


    “这次行了?”


    “你尝尝。”


    “哇啊啊啊啊啊啊!真的诶!”


    那天也是曲悠悠这一年以来,第一次打开相机自己拍摄。


    拍了买蟹。拍了拆蟹。拍了案板上的面粉,一层一层往下落。拍了醒好的面团被按下去又弹起来。拍了蒸箱的水汽顶开笼盖。没有露脸,没有配音,除了视频里的正常交流外没有特意解说。她做得安静而踏实。


    剪完已经是凌晨两点,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发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手机微烫。


    底下三千多条回复。


    “想你了!“


    “你终于回来了!”


    “还以为你退网了。”


    “姐姐你还好吗?”


    “呜呜呜,曲悠悠你真的,我哭死!”


    “等你好久了。”


    曲悠悠靠在床头,一条一条往下翻。


    经历了那么多的丑闻与风波,再回来,她讶异地发现自己竟然还有一小撮迷你粉丝团在等着她。有这样一些素未谋面的陌生网友默默地支持她,鼓励她,并且告诉她自己给他们带去了快乐。


    或许互联网上人与人的连结,也没那么糟糕呢。


    小笼包的招牌挂出来,菜单也更新了。


    曲悠悠收拾完厨房,拍拍手,坐到薛意身边,懒懒地靠到她的肩上,看她在屏幕里打出一些天书。


    “想回家了吗?”


    “好。”


    “晚饭想吃什么?带点菜回去。“


    薛意想了想。


    “别做了。”


    “做一天了。”她合上电脑,“在外边吃,好不好。”


    “好呀。吃什么?”


    曲悠悠想了好一会儿,曲悠悠翻了半天地图:”埃塞俄比亚菜,古巴菜,缅甸菜。咱们挑一个?“


    薛意:“?“


    这都什么选项。


    两个人唧唧歪歪,说着笑着开了二十来分钟车,来到一家埃塞俄比亚餐厅。


    进门就看见一桌桌的黑人大哥,从面前那一大张灰色毛巾似的英吉拉上撕下一块,卷起来去蘸红棕色的浓稠炖菜吃。


    上桌以后两个人对着那张饼研究了半天。曲悠悠撕了一块,卷了点炖鸡,塞进薛意的嘴里。又撕一块,塞进自己嘴里。


    三秒钟以后,两张脸面对着面小苦瓜似的皱了起来。


    异口同声:“酸——”


    “这个酸不是醋的酸,”曲悠悠眯着眼,一边缓一边非常专业地解说,“这是发酵的酸。乳酸。北非特有的主食,苔麸粉发酵……应该要发三天以上……”


    “薛意…你还好吗。”


    “我头有点晕。”


    回家的路上,曲悠悠靠在副驾上一直打嗝:“害,你说这英吉拉,吃的时候感觉分量还行,到了胃里过了会儿它竟然就膨胀,再膨胀了。难怪那老板一个劲让咱们吃慢点,少吃点,小心一会儿撑。现在可真是…嗝,撑死我啦!“


    薛意看她那个小猪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肚皮,忍不住勾唇笑了。笑了会儿又转过头去,悄咪咪地,自顾自“嗝“了一下。


    曲悠悠还发现了一件事。


    薛意其实很黏她。


    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剪片子,剪着剪着,一转头,薛意抱着电脑趴在床尾。


    她一个人在厨房打发抹茶,回头,薛意趴在靠近厨房这头的沙发上。


    她一个人去后院摘柠檬,一回头薛意没事人似的在后院露台的椅子上闲坐着。


    “你怎么在这儿呀。“曲悠悠故意问她。


    “…“薛意眨眨眼,别一别头:”我就路过。“


    “那你在干嘛呢。”


    “…没干嘛。”


    “咦~“乐得曲悠悠不行:“屁虫!“


    跟阿梨似的,小跟屁虫。


    只要是她在的地方,薛意就会莫名其妙地自动长出来。哈哈。


    她其实倒喜欢这样。真要薛意安安静静地找不着人,她反而担心。


    十二月过去,很快就又是年底了。


    薛意坐在窗边跟家里通话。说着几号到,住哪里,糕糕的学校几号放假。挂了以后从窗外转回来,说今年全家准备到旧金山过年,顺便到美国各地玩一玩,问她怎么想。


    曲悠悠默默听完,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


    “怎么啦。”薛意看她神色有些犹豫。


    “没什么..”


    曲悠悠低头想了会儿:“原本还打算问问你..要不要跟我回阿婆家过年呢。我们家,年年都在阿婆家过的。”


    薛意抿了抿唇。


    “不然——”


    曲悠悠抬了点头。


    “不然,把阿婆妈妈和小米也接过来,大家一起过吧?”


    曲悠悠的眼角慢慢睁大,亮闪闪地望着她。


    “真的吗?”


    “嗯。家里这么大,怎么也住得下。”


    曲悠悠想象着,渐渐兴奋起来:“也对哦,反正她们最近也闲了,正好出来玩玩。”


    “人多才热闹嘛,你们家氛围也太清冷了,我妈和阿婆俩社交恐怖分子一来保准把气氛炒起来。”


    当天晚上,盐烧饭堂开了个家庭会议。


    小米:“要去!!!!!!!”


    小米:“能去好莱坞吗?”


    妈妈:“护照都在哪儿?谁的过期了?”


    妈妈:“阿婆的呢,你记得吗?”


    阿婆:[语音 60″]


    阿婆:[语音 60″]


    阿婆:[语音 60″]


    曲悠悠:阿婆你说慢一点,小意来不及回。


    阿婆:[语音 60″]


    薛意在旁边看着,笑着,起身去拿了电脑,开始查航班买机票。


    第96章


    南城国际机场,T2航站楼。


    “女士您好,请出示护照。”


    “麻烦你了。”


    值机员低头核对,抬起来的时候把登机牌双手递过去。


    “宁女士,头等舱这边请。前面有专用通道,往左走。”


    老太太道了声谢,把护照收进随身的精致皮革手提包里,拉起箱子往左边站了一小步,等待身后随行的两位办理登机牌。


    同一时间,B区的柜台前,另一位老太太正被女儿和外孙女按着办托运。


    “妈,你这个箱子超了。”


    “里面都是些给小意意小悠悠带的吃的呀。”


    “哦哟,你这里面有些东西美国不让带的呀。到时候海关全给你没收掉,什么肉制品,什么海鲜,哎呀呀小米你过来,把你阿婆这些东西拿出来,趁你舅舅他们车子还没开走,赶紧跑出去给他们带回去。到时候在海关丢丢掉么多少可惜。”


    “那这些黑米呢。”


    “谷物种子类也不让带的呀。”


    阿婆很不高兴地看着传送带把箱子吞进去。


    登机以后,阿婆的位置在头等舱第一排。


    她一坐下就把毯子抖开,很利落地铺好,安全带扣上,鞋脱了换上拖鞋。空乘过来问她要喝点什么,她说,茶,虾虾侬。


    然后飞机还没滑出去,她就睡着了。


    一睡睡了几个小时,被乘务员叫起来看菜单,问晚餐想吃些什么。


    阿婆迷迷瞪瞪点了点头,看了会儿菜单,点了几道看起来有点意思的,又要了杯小酒。用完餐后用湿巾擦把脸,接着站在过道上活动活动腿脚,顺便向后头瞥了一眼。


    身后第二排,有位同她年龄相仿的女人一直在看书。


    灯渐渐暗下去以后,她把阅读灯调到最小的一档,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处停下来,用指甲在页边轻轻划上一道。


    端起手边的蜂蜜柚子茶,轻啜一口。


    阿婆看了两秒,坐回去了。


    再一次将整张椅子放平,背对着走道接着睡,只露出一头白发和一角毯子。


    商务舱在头等舱后边。两个中间的位子是挨着的。


    曲妈妈坐进去,才把包塞进储物格,转头就对旁边的人露出一个和煦的笑。


    “你好!”


    对方是一位衣着考究的优雅女性,身前的小桌板已经放下来,摆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正在输入中的英文论文。礼貌地向她点了点头,就低下头去继续忙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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