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名叫“盐烧饭堂”。
五分钟后,薛意的手机开始震。
阿婆先发了一条五十八秒的语音,南城话夹着盐烧腔。接着是小米:
“意姐姐进来啦?“
“你俩和好啦?“
曲悠悠:“曲小米你怎么又在玩手机?“
小米:“写完作业了妈妈让我玩会儿。“
阿婆:[语音 46″]
曲悠悠洗完澡出来,看见薛意坐在床边,戴着耳机,很专注地一条一条听。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空白的输入框,她打了一半,删掉,又打。
“你干嘛呢。”
“在回阿婆。”
“她都跟你说些什么了?”
“阿婆问我现在在美国做什么,回来玩多久,父母身体好不好。”薛意说,“还问我们有没有在广州吃烧鹅,吃点心,喝汤,一顿吃几碗饭。”
“…那你怎么答的。”
“一碗半。”
曲悠悠拿毛巾捂了捂脸。
第二天早上她翻群,发现薛意昨晚一条一条全回完了,每一条都极其认真,依次引用。小米回了一串感叹号。
阿婆回了一句:“好的好的,小孩子就应该多吃点。”
底下跟着几条语音,条条六十秒。
她妈妈沉默了一阵子,第三天,向群里转的一篇公众号文章《冬季进补的十二种食材》。
薛意也把曲悠悠拉进了自己的家族群,只不过因为太安静,曲悠悠到几天后才发现。
群名叫“家”。
曲悠悠点进去,往上翻。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微信名“有雪”发的一个链接,标题是一串英文。往上是一周前,薛妈妈发的“已到”。
再往上,就翻不动了。
哪有人这样不声不响的,拉进自家群了也不告诉她一声,几天过去了,显得她多失礼!曲悠悠埋怨完薛意,盯着这个群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打了一句:
“各位长辈好,我是曲悠悠。”
发出去。
没有人说话。
一分钟。五分钟。二十分钟。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又翻过来看,又倒扣回去。
“薛意。”
“嗯。”
“你们家群是不是坏了。”
“没坏。”
“没人理我。”
“正常的,别放心上。”薛意在手机上给她找降火的汤,头也没抬,“我上次在里面说话是九月。”
“说的什么?”
“‘知道了’。”
“…”
四个小时以后,大概是晨昏线挪移到了美西,群里终于动了。
姨妈:悠悠好呀!等你们回来到亚利桑那看大峡谷,姨姨请你们吃饭。
裴山叶:[小狗跳舞.gif]
裴山叶:[小狗跳舞.gif]
裴山叶:[小猫跳舞.gif]
裴山叶:糕糕把手机拿上楼来还给我。
曲悠悠松了一口气,正想回点什么。
“有雪”发了条消息:你好。
曲悠悠赶紧向薛意求助:“这位‘有雪’是你家的哪位呀?”
薛意:“阿婆。”
“哦…阿婆的微信名怪好听的。”
“不是微信名。”薛意转向她:“那是阿婆本名。”
有雪:“听小意说,你外婆也是南城人。“
曲悠悠赶紧坐直了。
“阿婆好!是的,我阿婆现在住宁海,早年是南城人。”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一小会儿。
有雪:“南城哪里?“
曲悠悠:“这个我不太清楚,我回头问问她!“
对方正在输入。
停了。
又开始。
最后只说了一个“好“。
又过了几天,她们从广州南下去了香港,悠悠闲闲坐在茶餐厅里吃着猪扒,有些事忽然而然就找上门来了。
第一个是韩其音团队。清仓直播的数据被人拿去当了案例,对方想请她做选品顾问,顺便出镜直播,给的钱一般般。
选品是选别人的东西,出镜是把自己的脸放上去卖别人的东西。曲悠悠说她再想想。
第二个是一家同做速冻的同行,出价买留念的商标和小笼包的配方,还提出可以请她过去挂个研发副总监的职位。价钱开得还算实在,她把报价单给她妈妈看,她妈妈很久也没回复。
她给对方回了电话,说商标可以谈,配方不卖。
再过了几天,裴山叶打来微信电话。
“悠悠。”
“姐姐好。”
“听说你最近没那么忙了?”
“嗯,”曲悠悠说,“最近在休息,跟小意一起旅行呢。”
“好啊。”山叶姐说,“要不要也来我这儿歇一阵子?”
“啊?”
“糖水铺里有个空档。”那边背景有杯盘碰撞的声音,“我一直想加个咸口点心。你要是没事,来把小笼包上了呗。”
曲悠悠愣住了。
“…在糖水铺卖小笼包?”
“怎么了,糖水铺不能卖小笼包啊?”
“哈哈,放心吧,美国这边的华人很少吃得到那么好的哦。”山叶姐说,“别愁卖,卖不掉我们自己吃。“
曲悠悠拿着手机,看着桌对面的薛意温温吞吞拿起菠萝油小口咬了一小口,笑了笑,忽然心口暖烘烘的。
“那好呀。“
一时兴起,干脆从香港直飞。飞机落地旧金山那天下着雨。
糕糕趴在一家糖水铺门口的玻璃上,看见她们来了,撞开门就往外冲,被山叶姐一把捞回去。
“小意!小意!”
“…我。”曲悠悠指着自己。
“哦哦,悠悠!我好想你呀!”
曲悠悠乐了,这小孩不错:“糕糕!我也好想你啊!“
薛意收了雨伞,跟在她后头走进来,一把抱起糕糕跟她贴贴。
她们四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坐下,一样一样地列。
现包还是冷冻。皮用什么粉,美国的高筋和国内的不一样,得试。馅心里的猪肉在这边买不到那个部位,要么改配比,要么找中餐供应商。皮冻要用鸡爪还是猪皮。蒸多久。用什么蒸笼,竹的好吃但难养,不锈钢的省事但不对味。
定价定多少。一笼几个。要不要配一碗甜的。
糕糕在旁边举手:“要!”
薛意坐在曲悠悠旁边,默默敲着笔记本,写下一列列数字。房租摊到这块面积上是多少,人工多少,一笼的成本多少,一天卖多少笼才不亏。
写完推给她看。
曲悠悠低头看着那一列,甜甜地笑了。生活的实感原来是在这一点点不经意的小瞬间回来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店里蒸汽还没有腾起,但她已经能闻到了。
阿婆说,没了就没了,没了好再开的呀。
原来是真的。
第95章
试做的头三天,曲悠悠不太行。
面醒过了头,皮冻化得太快,第一笼揭开的时候底下全塌了,汤全跑进笼布里。她盯着那一笼看了很久,把笼布拎起来,一言不发地又和了一盆面。
“太久没做了。”她跟山叶姐解释,“手生。”
“慢慢来嘛。”
到第四天才开始有起色。
她在厨房从早到晚地忙碌,薛意就在外面的沙发上待着。
回到了美西时间,盘六点半开,一点收。薛意总算不用熬夜了,早起上午做完交易,下午整个人就空出来了。她把电脑抱到店里,在靠窗那个位子坐着,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候糕糕放学过来,她就陪她玩会儿。
更多的时候她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看书,偶尔瞧向厨房的方向。
从她那个角度,能看见曲悠悠的半个侧脸和一双手。
那两只手在案板上没有一刻是停的。擀皮的时候手腕压下去又抬起来,一张皮子从中间往外推,边上薄,中间厚。舀馅只舀一下,不补第二下。捏褶子的时候她的人稍稍低下去的,肩膀微微收着,拇指和食指一进一退,十八个褶收口的时候手腕轻轻一拧。
平时有事没事笨手笨脚闯点小祸的曲悠悠,只有在案板前面是另一个人。
眉毛压着,嘴唇抿着,不说话。一笼蒸上,她站在蒸箱前面盯着表,一秒也不肯早开。
“薛意!”
“嗯。”
“过来尝尝。”
薛意就过去,站在案板边上,接过一个,吹了吹,咬开一个小口。
“怎么样。”
“皮厚了一点。”
曲悠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把剩下那半屉的皮子全掀掉重擀。
薛意就回到沙发上,掀开一个笔记本,在上面添一行。
第几天,室温多少,水温多少,醒面几分钟,皮冻和肉的比例,蒸了几分几秒,出笼几分钟塌。后面还有一列,是她自己按天记的评分。
从第一天的3,一路到第九天的9。
这阵子国内也有消息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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