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妈妈也不介意。


    飞机平飞以后,她从包里掏出一袋话梅,撕开,递过去。


    “吃不吃?坐飞机嗓子干,含一个。”


    “谢谢。“那位女士小幅度地抿了抿唇:“不用。”


    “真的很好吃的,我们宁海的特产。”


    对方看了那袋话梅两秒,还是小心伸手,取了一颗。


    十分钟后,曲妈妈果不其然成功跟人聊上了。你就是把全世界最木讷的人放到曲妈妈边上她也能聊得起来。


    “也去旧金山玩?”


    “不是,看女儿。”


    “哎哟,我也是!”曲妈妈笑,“我女儿也在旧金山!”


    “很巧。”


    “可不是嘛。”曲妈妈来劲了:“你女儿在那边做什么呀?”


    “早些年上学就过去了,现在…自己做点小生意。”对方说得有些含糊,“你的呢?”


    “我们家那个啊,”曲妈妈叹了口气,“我都不知道从哪里跟你讲起。以前学食品的,读到一半么,不念了,现在说是在人家店里的后厨帮忙,包点包子什么的。”


    “…包包子?”


    “对啊。你说气人不气人。现在的小孩真的是,哎哟,我跟他爸爸辛辛苦苦创业不就是为了让小孩子好轻松一点嘛!”


    “她么,反倒不领情。让她回去把学上完么还不肯了,我多讲几句就要不耐烦的。“


    “…”


    “诶,你女儿多大啦?”


    “快要三十二了。”


    “哦哟,我们家那个小一点,过完年也要二十六了。”曲妈妈说,“虚岁都要二十八岁的人了,天天让我操心,有些时候因为她那点事哦,我觉都睡不好。“


    “女孩子长到三十来岁,是不是总会要沉稳一点了?“


    对方终于把笔记本盖下来了。


    “一样操心的。”


    两人相视一下,无奈地同时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家呢,是我跟她爸爸早些年在她小的时候,做生意太忙了,没顾上小孩子的教育。都是给我妈带的。”曲妈妈摇摇头,有些落寞:“后来么上大学了她成绩也还可以的,就说送她到美国去读个研究生,也见见世面哦。哪里晓得,啧,你说这个小孩子她到了美国就好像是那种…生活西化了,你晓得吧?”


    听到此处,对方的目光渐渐亮了起来。认真地望着她,默默思索了会儿,感同身受道:“是啊…是这样的。”


    曲妈妈接着说:“我们家女儿,从小到大,老是闯祸,出国前我们特会叮嘱她,到了国外人生地不熟,要更小心一点,少闯祸!但她还是照样闯祸,好在都是小祸,她认真起来还是很靠谱。“


    “但是偏偏是这个,感情方面出了问题。哎——”曲妈妈压低了声音,“现在的小孩,谈个恋爱都不让家里省心的。”


    对方女士疲惫地阖上眼,深深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我们家也是。”


    “我女儿从小就很优秀。其他家长有时候聊起来,都说羡慕我们家的。学习上一点都用不着我操心,做事也都是工整严谨,滴水不漏。我跟她爸爸,都很为她骄傲的。”


    她沉默了会儿:“但是…“


    “谁想得到这从小一点错也没犯过的孩子,一犯就犯了个大错呢。”她语调沉下去,藏不住的痛惜:“也是出在谈恋爱上,找的对象么…哎…”


    她摇摇头:“也不让我们说的,说几句就要吵起来。”


    “是吧..“曲妈妈非常有共鸣。


    过了会儿又关切道:”你们家那个现在对象也在旧金山?”


    “…嗯。”


    “那你这次去,是不是也要见见亲家?”


    对方沉默了很久。


    “大概是免不了要见的。”


    “唉。”曲妈妈把话梅袋子往中间推了推,“我也是。我这次去,说是过年,其实就是去见的。”


    “心里有底么?”


    “一点底也没有。”


    “我也是。”


    两个更年期女人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对视了一眼,忽然就有了一种患难与共的默契。


    后面十个小时,聊得十分投机。


    聊小孩不听话。聊小孩不结婚。聊小孩明明可以过得轻轻松松,偏要去挑一条最难走的路。聊做妈妈的话说重了不行,说轻了她又不听。还聊有时候焦虑得失眠了都吃些什么药。


    “我讲一句,她能顶我十句。”


    “我们家那个不顶嘴。”对方说,“她一句话也不说。”


    “那更气人。”


    “对。”


    中间曲妈妈问:“那你们家那个对象,是做什么的呀?”


    “我其实都不太清楚。”


    “怎么会不清楚呢?”


    对方把额上的眼罩往上推了推,望着前面的屏幕。


    “她不跟我说的。”


    曲妈妈“唉”了一声,很同情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过道对面靠窗那个位子上,一个男人从头睡到尾。中途醒过一次,探头问了句“你要不要换过来”,被摆手赶回去了。


    十几个小时后落地。


    直到下飞机即将步行前往行李转盘时,两个人还聊着。


    “所以你们家那个,到底什么时候能定下来啊——”


    “说不好。”


    “诶等一下。”曲妈妈忽然踮起脚,往下机的人群里挥手,“妈!这里!”


    一位白发老太太拖着箱子慢悠悠地过来了。


    “正好。”旁边那位说,“我妈妈也来了。”


    四个人就站到了一块儿等行李。


    悠悠阿婆眯着眼,把面前这几个人挨个看过去。


    看到那位方才同坐头等舱的老太太时,她客气地笑了笑。对方和蔼地向她颔了颔首,便把包交给女儿,自己转身向洗手间走去了。


    接着目光落到她女儿身旁那位五十来岁的女士身上。


    停住了。


    不知怎么,盯着人家看了许久。


    看到那位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去。


    阿婆还在看。


    “妈,”曲妈妈拽她袖子,“你看什么呢。”


    “…”


    阿婆把脸转开了,又忍不住转回来。


    眉眼。就是眉眼。


    那一双眼睛的形状,眼尾往上挑的角度,还有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收着的模样。


    她在哪里见过的。


    在很久很久以前,什么什么地方,见过怎样一模一样的那张脸。


    终于开口,用的是南城话,“侬是不是南城人?”


    那位一愣,用南城话答道:“我不是在南城长大的。但我妈是。”


    “哦。”


    阿婆点点头。


    心里那口气散去一半。


    行李陆续出来。曲小米和老太太都从洗手间回来了,一人拖一个箱子往外走。


    出闸口外面,两个姑娘挤在栏杆前面等着。


    “妈——!”


    “妈。”


    “阿婆——


    “阿婆。”


    两边同时喊道。


    紧接着是一片热闹而混乱的问候。


    曲悠悠扑过去抱住阿婆,又转身去接阿婆的箱子,顺手把旁边那位阿姨手里的行李也接了过来:“阿姨好!这个我来!”


    薛意从另一边过来,叫了声“妈”,又叫了声“阿婆”,然后转向曲悠悠身边那位:“阿姨好。”


    “哎,好,好——”


    一秒钟。


    两秒钟。


    薛妈妈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


    曲妈妈脸上那个笑还没有收回去。


    两个人非常缓慢地,同时转过头,看向对方。


    “…”


    “…”


    ?


    曲悠悠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怎么了?”


    薛意也停住了。


    后面,薛意爸爸推着三辆行李车艰难地挤出来,停在人群外围,喘了口气。


    “行李都齐了。”他说,“咱们往哪边走?”


    没有人回答他。


    他抬起头,看了一圈。


    “怎么了这是?”


    小米“啊”了一声。


    “妈——”她扯她妈的袖子,“这个阿姨不就是——”


    “闭嘴。”


    ……


    风从自动门那边一阵一阵地灌进来。


    曲妈妈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起。


    薛妈妈的下颌缓缓地紧绷,抬起,重新变成在飞机上刚坐下时的那副模样。拒人千里,冷若冰霜。


    两个人隔着两米,谁也没有先开口。


    十个小时的话梅,飞烟似的飘散了。


    曲悠悠僵在原地,手里还提着两个箱子。


    薛意站在她身边,搂紧她,没有动,指节抵着行李车的把手,慢慢收紧。


    空气冷得像是刚从冷柜里拖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


    那位适才一直没有言语的老太太,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用南城话对身边的女儿说了一句:


    “阿拉小意,跟人家小姑娘感情蛮好——”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