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清溪来不及探查,匆匆瞥了一眼衰败的顶楼,将连雪河背起来飞快往下赶。


    荆疏羽也在找连行淞。


    他一边循着气息溜达一边骂骂咧咧,心想好好的窝不待,非得跑出去做什么。


    外面鱼龙混杂,连雪河又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若是被人掳走了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荆疏羽正想着,忽地瞧见黑暗中有一道白影似乎从补天楼坠了下来。


    那速度极快,只是眨眼间那影子便重重掉在地上。


    补天楼四周除了找连雪河的太伏弟子没有其他人,荆疏羽忽地有种不好的预感,立刻御风狂奔而去。


    转念一想那是一道白影,连行淞今日穿着的是件天青淡朱的衣袍,他还笑话莲花成了精,应该不是他。


    荆疏羽很快御风到了补天楼边,还没离近就嗅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他脸色微微变了变,快步上前。


    只是一眼,荆疏羽僵在原地。


    修士身躯比凡人要强悍的多,但终归是血肉之躯,荆明云被黑雾封住了全部真元,又因反噬而身负重伤,整个人从万丈高空坠落,身体几乎血肉模糊。


    即使这样,荆明云还剩最后一口气。


    荆疏羽等看清那人是谁,猛地惨叫一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哥——!”


    荆明云口中不断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他奋力抓住荆疏羽的手,滚热的鲜血从身下往四面八方蔓延出猩红的血泊。


    荆疏羽浑身都软了,整个人处于一种麻木又崩溃的状态——身体在叫嚣着恐惧和绝望,精神却是分离而木然的。


    他喉咙干涩,哆哆嗦嗦握住荆明云的手,除了第一声“哥”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荆明云喉中鲜血呕出,生机彻底断绝,哪怕两大医宗在此也救不了,他却还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声音:“疏……羽……”


    荆疏羽跪在他身边,眼泪汹涌落下,张张嘴只能发出倒吸气的哽咽。


    轰隆隆。


    恰在这时,整座补天楼的结界彻底关闭,与此同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从旁边的台阶落下来。


    荆明云的手朝前方探了下。


    荆疏羽茫然偏头望去。


    荆明云所指的方向,宣清溪正背着连雪河从补天楼出来。


    荆疏羽脑子一片空白,发出无声的:“哥,我在……”


    荆明云用尽力气指着连雪河,像是叮嘱又像是吩咐什么,声音越来越低:“……不……要……”


    最后一个音他只发出了一半,完整的话没有说完,荆明云的手倏地垂了下去。


    荆疏羽嗓音在发抖:“哥……哥!”


    他抱着满身是血的兄长,干涩的喉咙终于不再阻碍声音,耳畔阵阵嗡鸣,发出连自己都听不到的哭喊。


    “哥!……阿敛!阿敛在哪里?救救我哥……”


    无常斋明明只是来凑补天楼的热闹,却恍如做了一场荒唐大梦。


    昆仑宗主荆明云身死补天楼,身为修士却经脉寸断坠落而亡。


    连雪河不明原因昏迷不醒。


    整个三境乱作一团。


    连静风在鸿磐得知消息,根本坐不住,生平第一次打破了除生辰外不会踏入太伏地界的两界誓言,火急火燎地冲去金错台。


    连雪河昏睡了整整两日。


    再次醒来时,眼前是熟悉的床幔,莲花金钩,一旁的香炉中燃烧着木质安神香,烧得只剩下丝丝缕缕的残香,后调极其清幽淡雅。


    连雪河睁眼的刹那,守在外面的连静风立刻冲了进来。


    “哥哥!”


    连雪河眨了下眼睛,疑惑望着他:“静风,你怎么在这儿?”


    连静风正要回答,却听连雪河用一阵很匪夷所思的语调问:“你不是死了吗?”


    连静风一僵,试探着上前扶住连雪河的肩膀:“哥哥,你还记得自己在哪儿吗?”


    连雪河:“我在……”


    十九次的模拟中,他在太伏,在鸿磐,甚至求去昆仑救他濒死的弟弟,也去过补天楼……


    长时间的跨度对他来说有些混乱,连雪河思考了半天才道:“我在金错台。”


    连静风:“嗯,对。”


    连静风将放置在桌案边的药端起来:“哥哥,先喝药,凌府君说你郁热扰神,得好好静养,最好是回鸿磐去。”


    连雪河含了一口药,被苦得眉头紧皱,忽然又问:“静风,我在哪儿?”


    连静风从未见过兄长这副神智朦胧的时候,此次补天楼必定受了天大的委屈,刚要好好安抚,外面却传来声嘈杂声。


    鸿磐卫的声音厉声传来:“站住!再往前,杀无赦!”


    紧接着便是荆疏羽的厉喝:“滚开——!我要见行淞一面!”


    连静风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霍然起身,冷冷道:“杀了他。”


    鸿磐卫:“是。”


    连雪河疑惑道:“杀了谁?疏羽要见我,为什么拦着他?让他进来。”


    连静风蹙眉,好一会才一摆手。


    殿门被打开,荆疏羽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他身着一身白衣,墨发凌乱满脸泪痕,进来后根本没注意旁边是谁,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冲到连雪河身前,抬手就要抓住他的肩膀。


    “行淞!”


    连雪河下意识往连静风身边躲。


    连静风霍然起身,修长手指将腰后的长剑拔出鞘,寒芒一点带着七重境不可忽视的力气和威压。


    连静风轻轻启唇,眼眸带着森冷戾气:“放肆。”


    荆疏羽后知后觉连雪河不能碰人,他强忍着冲上去的冲动,近乎乞求地道:“行淞,听清溪说那晚你也在补天楼顶楼,你见了其他人吗,知晓我哥是如何坠楼的吗?行淞,行淞……”


    连雪河愣怔在原地。


    要说方才和连静风相处时他觉得自己仍在梦中,如今荆疏羽的话却像是一柄利刃,强行唤醒那晚的记忆。


    二十次模拟,月升诀,坠落……


    荆疏羽眼神带着一丝光亮,直直望着他:“行淞?”


    连雪河对上荆疏羽的视线,好一会才道:“我不知道。”


    荆疏羽一僵,他像是好不容易找到的救命稻草被狠狠斩断了,迫切地想要上前:“整座补天楼只有你们在,你怎能不知道……行淞,我求求你!”


    说着,荆疏羽踉跄着跪地,眼泪汹涌落下:“只要你告诉我那晚发生了什么……行淞,我信你,只要你说,我就信。”


    连雪河下颌绷紧,浑身都在不自觉地发着抖,好似又回到了补天楼的高空之上,失重和恐惧感几乎夺去他的呼吸,用尽力气拽住连静风的袖袍,喃喃道:“我不知道……”


    连静风见他几乎窒息,骤然拔剑,冷冷道:“我兄长刚醒,没时间受你审问。你若觉得我兄长是杀荆明云的凶手,拿证据。”


    荆疏羽眼眸已没什么光亮了,说不出半句话。


    连行淞是什么人他清楚。


    为了才相识不久的同窗,会自伤引来走无常勾魂也要给昆仑传递天谴的消息,如此恩情,怎会无缘无故对他兄长对手。


    整个昆仑却说荆明云和他同处补天楼,整座高楼只有他们两个人,荆明云身死,连雪河却活着,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荆疏羽……只是想得到一个答案。


    “没有就滚。”


    连静风从来对外人都是漠视的,这是第一次对人说如此重话。


    荆疏羽踉跄着站起身,后知后觉连雪河还病着,他才刚醒,就被自己如此逼问:“对不住,是我乱了心才会来问你。你……你先好好休息。”


    连雪河浑身汗水淋漓,连气都喘不上来,扶着连静风的小臂干呕了起来。


    荆疏羽下意识要上前,鸿磐卫已一左一右挡住他的去路,强行将他逼退出去。


    连静风扶住连雪河单薄的身体,感知他浑身发抖,冷汗几乎把衣袍浸湿:“哥哥!”


    连雪河缓了许久才终于顺畅呼吸,只是呼吸几口气就好像用尽全部力气,恹恹靠在软枕上,声音微弱:“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距哥哥从补天楼回来,已过去了足足两日。”


    连雪河:“昆仑有什么动静?”


    “没什么大动静。”


    “骗我。”连雪河勉强笑了笑,“昆仑若没动静,你会突然来太伏?”


    连静风拿着湿帕子将他汗湿的额头擦了擦:“我来接哥哥回家。”


    连雪河道:“什么?”


    连静风无法,只好将这几日发生的事全盘托出:“昆仑毫无证据就指证哥哥杀了荆明云,还说你将补天楼的秘宝据为己有,这才引得补天楼异动。”


    连雪河羽睫轻轻一动:“系统,荆明云的神魂回昆仑了?”


    017看着连雪河苍白的脸色和不太稳定的精神状态,试探着道:【那黑雾的攻击击碎了他一大半魂魄,唯一完好的也只有主魂,在当夜便回了昆仑。不过主魂携带着生前的本能和执念,并无清晰的意识,能转达的话也不过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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