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诀有几道冲着他面门而来,内府中的黑雾陡然出现严丝合缝将他笼罩住,挡住那嘶嘶寒气。


    黑雾一分为二,被那月升诀打得黑雾都结为寒霜了,还凝出一绺小小的黑雾贴在他耳朵边,问他:“你伤到了吗?”


    连雪河不太喜欢“戴耳机”,撇了下脸没能挣开,只好放弃了:“你和他相比,谁胜出的胜算更大些?”


    黑雾沉思了下:“他吧。”


    连雪河:“?”


    黑雾道:“他三道杀诀差点把我半个身体打散了……不是,你们刚才还在称兄道弟,怎么忽然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


    连雪河温柔道:“人类就是这样的,习惯就好。”


    黑雾:“那我们现在是打为先,还是跑为先?”


    连雪河笑着道:“我和他,今日只能活一个。”


    黑雾哆嗦了下,实在不懂这俩人类到底什么毛病,嘀咕着杀荆明云去了。


    连雪河神态淡淡站在那,望着黑白交融的场面,有种置身之外的游离感。


    方才短短几分钟,他却在十九次模拟中足足过了十数年,情感和身体一时跟不上趟,有种高烧后看什么都觉得朦胧的恍惚感。


    我只是选了唯一对的那条路。


    连雪河心想,至于其他,我不在乎。


    四周一切都是模糊的,不知是精神承受不住或是眼前的烟雾缭绕,连雪河看不清黑雾和荆明云的交手,只能听到虚空破裂的声音,伴随着轰隆隆的雷鸣,隔着一层厚厚玻璃传到他耳畔。


    恍惚中,忽地黑雾在他耳畔厉声道:“当心——!”


    连雪河侧耳倾听,还没反应过来忽地感觉一个重物狠狠撞在他身上,寒霜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的身体踉跄倒在地上,狼狈滚了数圈。


    一只手倏地扣住他的衣襟,粗重的喘息声在浓雾中传来。


    连雪河漠然心想,黑雾没有呼吸声。


    是荆明云。


    荆明云单手将连雪河衣襟拽着,眉心一道血痕滑落,将他的面容一分为二,半边隐在诡异的黑雾中,半边泪水滑落。


    “行淞……”


    连雪河听到他沙哑的声音传来。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疏羽去死,昆仑也不能断在我手中……”荆明云喃喃道,“我没有办法。”


    连雪河唇角翘了翘:“我倒是觉得你办法挺多的。”


    十九次读档都没能阻止他夺走补天石,真是谦虚。


    细看下,连雪河眼瞳涣散着,宛如身处梦中。


    他已被逼至压檐墙边,一半身子都悬在半空,但脸上却几乎没有恐惧,甚至连挣扎一下都没有,只是盯着荆明云笑。


    荆明云道:“恨我吧,我会还你一命。”


    说罢,他拽着连雪河衣襟的手轻轻一松。


    连雪河只觉得一阵过山车的失重感陡然袭来,耳畔全是呼啸的风声,紧接着耳畔传来一声厉喝:“殿下!”


    连雪河腰身一紧,宛如被绳子缠了数圈,堪堪将他的身体拽着悬在半空。


    风声呼啸,连雪河下意识往前望去。


    就见补天楼之上,一个身着白衣的人影站在边缘望着他,乌发和蓝色发带被风吹得胡乱飞舞。


    荆明云低下头望了他一眼,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什么,也没补刀,转身头也不回地跃下压檐墙,朝着补天石的方向而去。


    黑雾的半边灵体都被击毁,他奋力地用黑雾凝成的线拽住连雪河的腰身:“快上来!”


    连雪河的身体轻得要命,被轻轻一拽整个身子都在半空中晃。


    迟来的眩晕感席卷脑海,连雪河腰间的微痛终于让他勉强清醒几分,他好似从一场荒唐大梦中惊醒,理智回笼却发现自己正在万丈高空。


    那一刹那,不知为何脑海中忽地记起来前世被绑缚在病床上的场景,那股香腻的香水味萦绕鼻尖,他站在阳台边缘望着楼下,生出一阵想要纵身跃下去的冲动。


    可他终究是惜命的。


    不然也不会在病床上苟延残喘这么多年。


    等黑雾将连雪河拽上去时,轻轻一碰却发现他浑身都在发抖,本能地将脸埋入膝盖中,漂漂亮亮的衣袍乌发一片脏污凌乱。


    黑雾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殿下,残破的黑雾生涩地幻化成手的模样想要触碰他的肩膀,却听到他发出一声呜咽。


    黑雾一愣。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人哭。


    “我就是打输了,没、没杀得了他……”黑雾讷讷道,“你别哭,我再去,行不行?”


    连雪河浑身都在发着抖,冷汗浸透单薄的衣袍,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黑雾偏头看了一眼已走至补天石边的男人,心中罕见浮现一抹恨意。


    真是该死的人类。


    昆仑杀诀杀伤力极其强大,自然付出的代价也大,黑雾半边身体被毁,荆明云也没落到什么好处。


    月升诀的反噬几乎震断他的经脉,几乎走一步地面都留下一道血痕。


    他艰难喘息着走至补天石前,伸手探向那流光溢彩的石头。


    忽地,脚下的巨石宛如成了泥沼,荆明云陡然往下一陷,眼睛眨也不眨又是一道杀诀打下去。


    轰隆。


    黑雾的巨大身形散去,黏稠的本源之力竟被寒霜冻成冰块。


    荆明云正要动作,腰间和双腿却被一道道黑色的绳子缠住。


    荆明云漠然看着那不似活物的东西:“滚开。”


    黑雾的本源之力几乎被冻成坚冰,却仍缠住荆明云:“给我死!”


    黏稠的黑液宛如沸腾起来,咕嘟嘟冒出几个泡,陡然化为一个高大的人形,大掌狠狠扣住荆明云的脖颈。


    荆明云立刻掐诀阻拦。


    砰——!


    两道反噬极大的真元再次相撞。


    黑雾方才打时很惜命,总想着不浪费一点本源之力,省得重塑肉身的时候少了那一块影响身体。


    但连雪河那声微弱又压抑的呜咽声一直在他耳畔回荡,还有那句……


    “我和他,今日只能活一个。”


    黑雾只是人形,却没有人类的皮肤,诡异的像是个淤泥塑成的泥人,他骤然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利声响,本源之力直接燃烧起来,严丝合缝将荆明云包裹。


    荆明云脸色倏地一变。


    黑雾阴沉沉地盯着他,幻化出的两只眼睛只是两个窟窿,森森道:“补天石也是你能觊觎的?”


    话音刚落,火焰轰然炸开。


    荆明云真元毫不留情倾泻而出,但经脉的反噬伤势太重,刚一催动便猛地呕出一口血。


    黑雾的身形越来越小,燃烧本源之力能维持的修为时间并不长,只有短短几十秒。


    之前听连雪河曾给他读“睚眦必报”,他不解其意,但今日却忽地顿悟了。


    黑雾重重地将荆明云扔到压檐墙边,学着刚才他对待连雪河的姿势拽住他的脖颈,冷冷道:“恨你自己吧。”


    说罢,他黑雾似的手骤然穿透荆明云的内府,无餍毫不留情释放又回笼,彻底堵住他的真元,让他连御风的灵力都无法催动,就如同凡人一般。


    紧接着,手腕一松。


    荆明云眼瞳一颤,下意识伸手往前抓,指尖擦过黑雾的身体却直接抓了个空。


    那抹雪白的人影悄无声息从万丈高空坠了下去。


    连雪河恍惚中抬起头,恰好瞧见这一幕。


    他脑袋已浑噩,下意识朝着前方伸出手去。


    下一瞬,黑雾宛如一绺风飘了过来,轻柔如黑纱的漆黑浓雾轻轻将连雪河严丝合缝包裹住,就像是个肌肤相贴的拥抱。


    漆黑黏稠的五指和连雪河伸出的手十指交叉,黑雾道:“嗯?叫我?”


    连雪河一时忘了自己身处何地,迷茫歪头。


    “没事,我还能支撑一会。”本源之地焚烧太久,黑雾的身形已经大大缩水,他高大的人形将连雪河单手抱着走至补天石前,“拿了这个我们就走。”


    连雪河:“什么?”


    黑雾伸出手去抓补天石。


    光污染再次出现,但这回黑雾没有被震开,他面无表情硬生生扛住那股几乎将身躯击散的灵力。


    漆黑“沥青”将晶莹剔透的补天石严严实实地包裹住,再也倾泻不出丝毫的光芒和气息,彻底纳入体内。


    “看,破石头拿到了。”黑雾看向呆愣的连雪河,“人我也给你杀了,这下能走了吧。”


    连雪河不知在应答什么,含糊“嗯”了声,额头抵在他肩上,彻底失去意识。


    恰在这时,一道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


    “行淞?!”


    黑雾一愣,轻手轻脚将连雪河放在地上,残破的身躯和所剩无几的本源之力钻回连雪河内府,警惕盯着来人。


    若又是个称兄道弟的恶人,就一起杀了。


    很快,宣清溪匆匆而来,瞧见躺在地上浑身狼狈的连雪河吓了一跳,赶忙上前将他抱起:“行淞?!”


    连雪河没有任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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