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雪河道:“你方才说救命,救什么命?”
凌长风说起这个,眉间不自觉皱紧了。
“是昆仑之事。”
连雪河回想起那个骂人骂得很利索的荆疏羽,眼眸眯了眯:“细细说来。”
“昆仑数十年前天谴,灵脉被污染之事殿下应该知晓。”凌长风道,“当年为了护住昆仑最后一丝灵脉,如今的昆仑主荆疏羽以身将无餍困入丹田,以昆仑传承压制。”
连雪河点头。
凌长风道:“如今时间太久,那道无餍已壮大侵蚀山主的经脉和身躯,此次虞府尊过去便是为了压制无餍,保住性命。”
连雪河眼皮轻轻一跳,终于知晓凌长风为何要救命了。
救治温落木之事是殷裁所为,但连雪河担忧温群恕为对殷裁出手,便将这功劳全都推给了凌长风。
如今荆疏羽危在旦夕,虞闲止恐怕是想凌长风过去施救。
果不其然,凌长风道:“虞府尊本要回来救温师兄,宗主传讯制止,这事儿太大瞒不过去,便告知了他。现在荆疏羽要以昆仑传承为酬劳,请我前去问诊。”
连雪河轻轻蹙眉。
殷裁性子乖戾,失忆时还能用什么救命之恩糊弄他,可坏就坏在「荒唐梦」解了。
殷裁记起来当年的取血囚禁之恨、困于傀儡中当牛做马之辱,真的会再次出手救仇人的同窗吗?
连雪河不敢确定。
凌长风试探着道:“殿下,要如何是好?”
连雪河摇了下头:“无碍,你先不要应下,我得去寻……师弟商量一下。”
凌长风乖巧点头:“是。”
夜深人静,凌长风没再多留,行礼告辞。
连雪河坐在灯下沉思许久,道:“条儿,他在哪里?”
二条:【回随便院了。】
连雪河“嗯”了声,将解下的披风重新系在肩上,撑起伞走出乍寒苑。
两座院落离得并不算远,连雪河走进大雨中几步便到了殷裁的住处,仰头望着那龙飞凤舞的「随便」二字,嘴唇抿了抿。
明明之前还下定决心死也不踏入这个院子的。
算了。
连雪河伸手刚要扣门。
门扉陡然从里面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形小山似的笼罩过来,黑压压的很是骇人。
连雪河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殷裁没掐诀也没撑伞,一身黑袍被雨打湿贴在魁伟的身躯上,只是平日那副意气风发吊儿郎当的面容却变了,眸瞳微红眼尾发肿,整个人宛如被抽去全部精气和力气般,颓然又落拓。
瞧见站在外面的连雪河,殷裁眼眸没有半分波动,眼底全是浓浓的厌倦和疲惫,声音嘶哑:“什么事?”
连雪河开门见山:“有急事和你商量,方便吗?”
殷裁道:“今日不便,改日吧。”
连雪河正要再说,却见殷裁握着一把剑朝着面前一挥,竟毫不避讳他,用九重境修为硬生生撕开一道虚空裂缝,头也不回地迈入其中,消失了。
连雪河:“?”
干什么去了?
***
酆都阴司。
夜晚正是整座酆都最忙碌热闹的时候,宣清溪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勾魂册,听着无常鬼的汇报将名字一一勾去。
无常鬼讲完日报,高高兴兴地将一个盖了阴司印章的账单奉上。
“大人您看,这是被损坏两扇门的报销,可喜可贺,走了两年流程,终于给批了!呜呜!”
其他无常鬼也跟着呜呜呜。
宣清溪似乎也没料到一个报销也能如此冗繁,但好在阴司的门不是每日都毁,日后小心些还能用个几百年。
宣清溪拿着朱笔在账单上勾了下。
只是笔锋还未彻底落成,就听得“轰隆——”一声巨响。
阴司大殿的大门,再次被人一剑劈开,能防厉鬼、阻黄泉阴寒气的特质鬼玉石门直直劈成四块,砸落在地上溅起好大的烟尘。
宣清溪:“……”
咔哒。
宣清溪握笔的手狠狠一收拢,硬生生将判官笔捏断。
宣大人温润如玉的眸瞳一阵鬼气流转,化为诡异的厉鬼重瞳,森森望向门口。
他这阴司的门是谁都能劈的吗?
第75章 你道侣是谁啊
大鬼皆有凶性。
宣清溪瞧着温和,实则并非是个脾气好的人,两年前因欠了因果,两扇门被劈他认了,可不代表阴司大门就像菜市场一样能让人随便进出。
宣清溪霍然起身,反手在虚空一拢,诡异阴气化为一把杀气腾腾的勾魂刀,锁链往下垂曳束缚着数百只戾气冲天的厉鬼,张牙舞爪地飘浮在身后。
无常鬼还是头一回瞧见这个气度温和的大人生气,全都吓坏了往他身后躲。
烟尘散去,罪魁祸首破雾而出。
殷裁握剑横劈,一身九重境修为磅礴溢出,眸瞳猩红,瞧着比黄泉的孤魂野鬼更像死了没埋,怨气冲天。
宣清溪看了眼他的命数。
寻常人只需一眼便能看出三世轮回,可此人却好似凭空出现般,没前世更无来世,命格诡异得要命。
……上一个如此怪异的,还是连雪河。
要么是此人和连雪河一样是世外之人,要么则是身份特殊,宣清溪的身份也无权查看。
宣清溪漠然道:“生魂来阴司,有何贵干?”
殷裁哑声道:“求阴司寻一人的行踪。”
宣清溪在一片烟尘废墟中“嗯”了声,淡淡道:“原来贵客便是这般求人办事的,好教养。”
殷裁闭了闭眼,想要努力将心中的急躁之意压下去。
但这太过困难,自从问心台出来后,殷裁几乎被那成山的愧疚和悔意压垮,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来挽回。
太伏道宗那铺满全境的追杀令、温群恕李归昼对蛮荒九域的怨恨,无一不再彰显着一件事。
——但凡连雪河还有活路,太伏断不会对他如此恨入骨髓。
可殷裁不死心,像是拽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也不肯放手。
宣清溪手握勾魂刀,注视着殷裁一身九重境修为,心中不耐地“啧”了声。
若是刚死几日的魂魄,给了便给了。
同一个能飞升成圣的九重境交恶并不划算。
宣清溪忍下怒气,抬手将生死簿招来,翻了翻:“贵客想寻谁的踪迹?”
殷裁道:“两年前……”
刚说出三个字,宣清溪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淡淡道:“若要寻一个月内勾的鬼魂,或许阴司还有法子寻一寻。不说一个月,哪怕一年之内也不是没有可能……可两年前,魂魄就算勾来也够ta转世投胎了。贵客耽搁了这么晚才来寻,莫不是来故意找茬的?”
殷裁一僵,高大身形竟微微摇晃了下,好似遭受重创。
“投胎……”
转世后的人还能算是真正的连行淞吗?
殷裁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他来得多晚,他狠狠咬着牙,许久才艰难道:“投胎也无碍,只要告诉我他的行踪。”
宣清溪道:“名讳。”
“连行淞。”
宣清溪一顿,眼眸轻轻眯了起来。
三界的九重境仅那几个,宣清溪都见过,唯一未记录在册的便是蛮荒九域那野蛮地界。
思忖一番,一个名讳就让宣清溪准确无误锁定此人的身份。
殷裁。
宣清溪忽然就笑了。
一旁瑟瑟发抖的无常鬼见大人如此喜笑颜开,还以为这是故人,全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看来不用起冲……
轰!
宣清溪颀长的身躯绷紧,手握比身量还长的勾魂刀悍然劈过去,那数百只张牙舞爪的厉鬼同时撕心裂肺地咆哮,鬼气冲天。
无常鬼:“……”
……突。
殷裁倏地抬手,真元浩瀚如海,同那森森鬼气相撞,直接将四周的大殿掀翻。
无常鬼抱着柱子差点成风筝,哀嚎道:“宣大人息怒!报账销册得两年啊啊啊啊——!”
殷裁一顿。
宣?
连行淞那个酆都的同窗?
殷裁的心又往下沉。
连宣清溪都对他恨不得置之死地而后快,是不是就说明连行淞真的……
勾魂刀气势骇人,冲天的阴气将四周凝出煞白寒霜,宣清溪宛如深处魑魅魍魉丛生的鬼蜮中,黑袍宽袖翻飞,淡淡道:“我阴司的大门不是谁都能擅闯的。”
殷裁见他撕破了脸,也不再多废话,只说:“连行淞在哪儿?”
宣清溪笑了:“我这就送你去见他。”
话音刚落,鬼气和真元再次相撞,掀起冲天黑金相间的光柱。
这阵仗太大,连酆都高层都惊动了,派人来问是不是圣人又打上来要人了。
无常鬼见即将成废墟的阴司大殿,抹了抹泪,哭哭啼啼:“突然来个九重境要找两年前的亡魂,宣大人觉得他是来找茬的,便亲自动手将其驱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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