磅礴的记忆和情感宛如野火燎原,呼啸一声席卷识海。
数个月的记忆在同一瞬间挤入脑海,殷裁头痛欲裂,几乎顷刻便被问心台强制驱逐。
轰隆隆!
春雷阵阵,一场雨落了下来。
在远处看守的弟子听到动静赶紧过来,见到殷裁狼狈地按着额头跪在那,神情极其痛苦,赶忙迎上去。
“师弟?!这是怎么了?怎么大半夜地又来问……嚯!你竟然度过问心台了?!哈哈哈哈,这一个多月的辛苦没白费啊,恭喜恭喜!”
殷裁已听不清了,太多的情感和记忆一股脑涌来,宛如在识海掀起了万丈巨浪,痛苦几乎将他淹没。
殷裁脸色煞白,他浑身都在剧烈颤抖,那些理不顺的记忆宛如一柄柄尖锐的刺刀在他识海横冲直撞,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拂开要来扶他的师兄,再次咬着牙冲入了问心台。
仍是金错台,仍是那具被他焚烧了无数次的尸身。
殷裁脑海一片空白,心脏快要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撕裂开。
身体经受前所未有的痛苦,他的神魂却好似出了窍,飘浮在半空,冷眼旁观自己的手轻轻触碰那被「骨生花」荼毒的脸。
冰凉指腹在碰到面颊的刹那,那股盘踞在「荒唐梦」背后不怀好意的鬼影终于张牙舞爪地冲出来,朝着他露出最狰狞怨毒的恶意。
墨花潮水似的退去,逐渐露出怀中人真正的面容。
那人乌发雪肤,薄唇丹凤眸,眉心朱砂痣像是刺破皮肤渗出的一滴血,红得灼眼。
这张脸熟悉至极。
分明和床榻上的“道侣”长得一般无二。
第74章 酆都阴司城
殷裁初来太伏时,瞧见自己的画像悬挂得满处都是,只觉得不屑。
在蛮荒九域大杀四方多年,又以铁血手腕强制镇压那些妄图要自己性命的老不死,突破九重境,几乎是所向睥睨,天道之下无人能胜他。
殷裁早就视这些在安乐乡中的蝼蚁于无物,不过挥手便可覆灭。
太伏骂他残暴狠辣,残杀知机君连行淞,见者杀之,殷裁却觉得这是荣耀,谦虚颔首表示谬赞。
毕竟能逼迫他耗费一条性命也要自爆催动毒咒「骨生花」的,必定是仇敌。
杀了便杀了。
而梦中那道令他魂牵梦绕的幻影?
呵,和一个恨之欲其死的恶人有何牵连?
自以为是的猖狂和深夜中撕心裂肺的痛苦相互交织,伴随着记忆山呼海啸般涌入脑海,殷裁好似从一场荒唐又滑稽的大梦中清醒过来。
始终不露真容的梦中人终于被一点点涂上色彩。
最先回想起的并非是汹涌彻骨的恨意、爱意,或是痛苦的死别,浮现殷裁脑海的只是一段再寻常不过的日常。
连雪河常年病弱性子惫懒,总爱在一个地儿一窝就是一下午,盛夏光景懒散地躺在遮天蔽日的葳蕤叶枝下打盹。
心情好时,他能在草木繁茂中睡个安稳的午觉;
心情不好,谁来都得挨一顿骂。
那日连雪河刚病过一场,心情很是不悦,殷裁在旁边喘个气儿都能惹着他,没好气地睁开眼,故意找茬:“杵在这儿做什么,离我远点,碍眼。”
殷裁不记得自己回了什么——按照他的脾气应该没说出什么讨人喜欢的话,因为连雪河下一瞬就一脚踹了过来,骂他。
“德行,你是我的假魂,我死了你焉有命活?”
男人病容犹在,笑颜如即将凋败的花。
嗤。
一股火光倏地亮起,如同焚烧一张陈旧古朴的纸张,火舌毫不留情吞噬着那难得的宁和。
……接着映入眼帘的,便是大片大片鲜红的血。
那一刹那,殷裁忘却了此处是问心台,抱着浑身是血的连雪河,延迟了足足两年的痛楚铺天盖地地袭来,好似凌迟般一寸寸割着心脏。
“连行淞……”
没有得到回答。
就算真的回应了,也只是那句。
“你恨我。”
在连行淞的记忆中,和他朝夕相处的药侍傀儡只是假魂,殷裁对他来说,只是一个以「骨生花」这种毒咒来残杀他的人。
男人浑身长满了墨花,向来昳丽秾艳的脸庞已面目全非,濒死时因剧烈的痛苦而在痛苦痉挛。
让他死的如此凄惨的罪魁祸首……
怎能不恨。
殷裁从不知愧疚和悔意也能让人生不如死,他死死抱住连雪河冰凉的身躯,将额头埋在颈窝中,终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可笑他当年嘴硬从不肯承认的爱意,竟有幻想一点点编织成一个臆想中的道侣,满怀欣喜地找人。
找一个被他亲手杀死的“道侣”。
而后还为了一段可笑的假象,一次又一次将连行淞的身躯弃之敝履,眼睛渣都不眨地焚烧成灰烬。
那样炽热的火,他已不记得烧了多少次。
连行淞一次次被挫骨扬灰,可相隔一阶,这个罪魁祸首却心满意足抱着他相拥而眠……
若连行淞知晓,恐怕会恶心得恨不得手刃他。
“连行淞……”殷裁牢牢抱紧怀中冰凉的身躯,迟了两年的泪水汹涌而出,顺着下颌蜿蜒滴落,打湿连雪河的面颊。
玉藕做成的身躯竟也会流泪。
问心台烛火通明,一如那夜璀璨的灯盏从未熄灭过。
好似只做了一场荒唐大梦。
殷裁哭至无声。
***
连雪河撑着伞拾阶而上,忽地顿住脚步轻轻抚摸了下脸庞——春雨被夜风吹拂着,卷着几滴打湿了面颊。
二条道:【雪河,荒唐梦彻底解了。】
连雪河“嗯”了声:“殷裁状态怎么样,着急杀人吗?”
二条叼着灯给宿主照亮脚下的路,挠了挠鹅头:【没有权限转播查看他在问心台幻境的场景,但后台数据显示他情绪好像不太稳定。】
连雪河:“哦?恨?愤怒?”
二条:【唔,也没有,很复杂,好像在悲伤。】
连雪河步伐停住,若有所思:“他闲着没事悲哪门子的伤?”
二条:【也可能是检测错了。】
连雪河还想再问,山阶上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
二条伸长鹅脖。
烛火一路倾洒而去,就见凌长风绷着脸飞快跑来,他似乎很是着急,连伞都没撑,春日微凉的玉珠落在他身上,被一层薄薄的雾气阻绝。
“殿下!”
连雪河见他不像是来叙旧的:“发生什么事了?别着急。”
凌长风脚步一顿,险些从山阶上滑下来,被连雪河伸手一扶才堪堪稳住身形,他擦了一把额间的汗水,讷讷道:“殿下救我。”
连雪河眉梢一扬。
这一个多月来,凌长风身为三好学生,经常被尊长叫着在太伏学宫四处露脸忙活,连雪河每回都见这鹤顶红馅汤圆他都一副沉稳的小古板模样,还当这两年时间他长大了,没料到竟还这般黏人。
“怎么?”
凌长风熟练地上前将连雪河的伞接过,并未给自己遮半分,当个伞架子为连雪河分忧:“雨越来越大,先回去再说。”
连雪河满意他的上道,毕竟来太伏学宫这么久,身边无人伺候,他现在系衣带还是系死扣。
两人一鹅从山阶回到乍寒苑,雨彻底下大了,淅淅沥沥汇聚成雨帘从屋檐落下。
连雪河掐诀驱散身上的寒意。
二条嘎嘎问他:【你刚才为啥不直接掐诀避雨呢?】
连雪河不语。
二条了然。
硬装。
毕竟伞是不少仙侠修真小说里的必备装饰挂件,要见一个人掐着避雨诀从雨中而走,围观路人不会夸赞“哎呦避雨诀掐得真好啊”;
但要见相貌不俗的少年在雨中撑伞,所见之人都会感慨“果真是仙风道骨啊”。
凌长风干活麻利,关窗点灯泡茶一气呵成。
连雪河看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架势,觉得应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
凌长风望着连雪河的新皮肤,倒了盏茶递过去,试探着道:“这是殿下夺舍的新身体?”
连雪河点头,慢悠悠喝了口热茶:“是啊,鸿磐给我掳来了数百个年轻的修道天才,全都抹去神魂供我夺舍用,穿他们就和穿衣服一样,改日换个新的给你瞧瞧。”
如此魔修的阴狠手段,凌长风却眼睛一亮:“好!”
连雪河:“…………”
连雪河失笑:“还真信?”
凌长风嘴唇抿了抿:“殿下说的,我全都信。”
连雪河无奈摇头,将手腕递给他。
凌长风伸手一探,讶然:“清浊胎?”
这种神物数千年也难得一见,先有一个蛮荒殷裁,现在又来一个?!
连雪河“嗯”了声,伸出手指轻轻在唇上一点:“保密。”
这种神物一旦被人知晓,必然会引来数不清的觊觎,凌长风自然也知晓轻重,他心中一暖,殿下竟将这种重要的事告知他,看来没将自己当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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