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雪河头痛欲裂。


    只要遇到殷裁就准没好事,这玩意儿是天生克他的吧。


    难道这就是反派和恶毒炮灰的宿命?


    二条讷讷道:【雪河,怎么办啊?】


    连雪河下颌绷紧,似乎狠狠咬了下后槽牙,他理了下袍子,淡淡道:“走一步看一步,大不了杀我。”


    反正他见势不妙能借着圣人真元挡一击,回到鸿磐看谁敢动他?


    ***


    「荒唐梦」被那无餍犁地似的开垦了一翻识海,破镜难重圆,就算再好的胶带也没办法粘住,反而因为修补而破碎得更快。


    殷裁伸手撑住额头,眉间紧紧蹙起。


    那是什么?


    画面转瞬即逝,殷裁无法捕捉,沉思片刻忽地整个人浸入温泉水中。


    修士在水中能如常视物,就算沉水三天三夜泡浮囊了也不会窒息,他来来回回试了几次,那副影影绰绰的影子总是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殷裁破水而出,随意抚了下脸上的水,将凌乱长发拂到脑后,露出俊美凌厉的眉眼。


    不能在此处耽搁时间,得去问心台。


    殷裁在储物戒随意抓了身衣袍裹在身上,长腿一迈走出随便院。


    本来是想直接撕裂虚空前往问心台,但不知是不是方才那副画面的缘故,殷裁神使鬼差地看向远处伫立的大殿。


    金错台。


    初来太伏道宗时,那,呵,那面瘫脸废物曾因这座大殿而给他甩脸色,当时殷裁就想着他非得进去瞧瞧不可。


    后来入学宫后整日在问心台、再雪斋两点一线,将此事忘了个干干净净。


    金错台是鸿磐三殿下连行淞的住所,殷裁知晓连行淞死在自己手中,瞧见他的住所应当是快意的,可为何心中充斥着却是在问心台才能感知到的恐惧?


    他到底怕一个死人什么?


    殷裁理智告知他要尽快去问心台,潜意识却叫嚣着“进去!进去!”。


    两种意识在相互撕扯。


    殷裁僵在原地许久,终于决定顺从本心,悄无声息穿过金错台结界,身形如雾进入其中。


    金错台两年无人居住,仍旧不染纤尘。


    整座大殿没有半分光亮,好在九重境的神识横扫过去,毫无阻碍地感知周围一切。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四周的一草一木都极其熟悉。


    殷裁的神识只是转了一圈就觉得头痛欲裂,识海中像是有东西在一寸寸开裂,疼得他脸色发白。


    循着本能走到金错台庭院,殷裁低头望着脚下的青石砖,神识轻轻拂过,甚至能感知到渗入石板缝隙中早已干涸的血。


    此处和问心台上那具尸身所在的地方一模一样。


    殷裁俯身单膝跪地,伸手去触碰冰凉的石板。


    倏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本来空无一物的地面上渗出血泊,殷裁怀中再次出现那个面目全非的人。


    连行淞。


    「骨生花」发作应当是极其痛苦的,连行淞身体在不自觉的痉挛,眼瞳涣散盯着虚空,身上全是被吐出来的鲜血,煞是刺眼。


    殷裁呼吸不自觉屏住。


    再一眨眼,连行淞消散,怀中一阵冰凉。


    殷裁愣怔在原地好一会,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只难得生出一丝逃避,迫切地想要远离这个鬼地方。


    正要起身时,神识无意中扫向旁边的草丛,殷裁伸手一拢,一颗拇指大小的玉珠跃然掌心。


    这是蛮荒九域盛放重要之物的储物珠。


    殷裁指腹轻轻抚摸着玉珠,莫名觉得眼熟,他试探着掐诀,就见那玉珠倏地一颤,在他掌心腾空,缓慢化为一朵绽放的莲花。


    中间莲台跃然一株人参似的草药。


    寄斜生。


    这玩意儿虽是草药却附带毒性,很是鸡肋,唯一的用处便是只能作为「骨生花」解药,且生长在蓬莱巅,只有傻子才能冒险去取。


    ……却出现在只有他能打开的储物球中。


    殷裁隐约发觉,或许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怨恨连行淞。


    可他还是死了。


    殷裁有些恍惚。


    恰在这时,金错台外有火光传来,几个弟子巡逻至此处,疑惑道:“这里头有人?”


    “不可能吧。”


    “掌院吩咐金错台不能让其他人进去,还是瞧瞧吧。”


    烛火摇曳着照映四周,整座金错台空无一人。


    殷裁自有意识起便在修行,蛮荒九域那种鬼地方强者为尊,只要身躯强悍真元磅礴,哪怕是个热爱裸奔的阴鸷杀人魔也没人说什么,或许还得赞叹不愧是大能,性癖就是奇特,咱们得学学。


    修道不修心,性情变态那叫特立独行。


    这是殷裁第一次吃了没修心的亏。


    识海几乎被无餍刮成毛坯房,寸寸生疼,殷裁踉跄着行走在黑暗中,不知是心脏跳得极快还是气血翻涌,喉中都泛起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从金错台一路冲去问心台,殷裁迫切地想要躲进那狭小一隅。


    刚到问心台前,就见黑暗中有一道温暖灯盏幽幽亮起。


    殷裁怔然看去。


    连雪河雪衣雪发站在山阶边,手中拎着一把繁琐精致的冰灯,整个人宛如冰雪雕琢,唯有温暖的烛火从下而上倾洒在他的裾袍宽袖上,映出少年昳丽的面容。


    殷裁嘴唇惨白,额间全是疼出来的汗水:“你怎么在这儿?”


    连雪河淡淡道:“看你死了没。”


    殷裁短促笑了声,大步走上前和连雪河擦肩而过,带起的风将灯笼吹拂得一阵摇晃。


    注视着殷裁二话不说熟练步入问心台,连雪河神态淡然,抬手将散乱的一绺发拂到耳后,转身离去。


    二条焦急道:【雪河,你怎么不拦着他呀?】


    “拦没什么用,堵不如疏。”连雪河淡声道,“他想恢复记忆那便随他,反正如今我是雪河,他就算要再寻仇,连行淞已死,还要去酆都鞭尸不成?”


    二条虚心请教:【那万一您的<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掉了呢?】


    连雪河:“……”


    连雪河抚摸着腕间的圣人真元,眯眼道:“那我倒要看看同为九重境真元,到底谁更胜一筹。”


    ***


    问心台。


    殷裁再次见到了那具尸身。


    几乎是这一个多月形成的肌肉记忆,殷裁看了第一眼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伸出掐了个法诀,火焰熟稔地将那具身躯焚烧。


    殷裁愣怔望着那灼灼燃烧的火焰,尸身处面容隐约露出一点朱砂痣,转瞬即逝。


    幻境破开。


    殷裁按捺住心中的不适,再次步入最后一层。


    和之前的数十次一样,那片温柔乡宛如避风港,殷裁躺在榻上拥抱着那具温热的身躯,心中所有的迷茫痛苦全都被抚平,只有说不清的愉悦和幸福。


    道侣温顺地趴在他胸口,修长的手微微攥着搭在殷裁肩头,呼吸均匀睡得深沉,殷裁不自觉地顺着他的呼吸频率调整胸口起伏。


    往常一个半月的幻境中,殷裁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睡到被问心台强制弹出。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道侣睡着睡着,似乎觉得硌得慌,手不自觉往前一抓,薅住殷裁的头发,含糊道:“疼。”


    殷裁一愣。


    道侣嘀咕完,身体就遵循最舒适的姿势从他身上翻了下去,侧身背对着殷裁露出凌乱的发和修长的后颈,继续沉沉睡去。


    殷裁感知自己轻轻附了上去,手搭在道侣的肩头,这个姿势只要伸手一拢就能将人完全抱在怀中。


    “主人?”


    道侣像是在挥一只扰人清梦的苍蝇,不耐道:“你烦我,命令……”


    他睡懵了,应当是想下“不要烦我”的命令,话却没说明白,殷裁感觉自己胸腔又泛起一股得意得逞的愉悦,伸手强行将人扒拉回来,遵循主人的命令,烦他。


    道侣身躯纤瘦,被他轻易摆弄着四肢摆成自己想要的姿势,好在他睡得沉,只皱着眉含糊了几声就没了其他反应。


    感知着胸口再次传来沉甸甸的感觉,自己终于松了口气。


    殷裁愣怔着许久,低头望着趴在胸口温顺熟睡的人,伸手去拂那凌乱的碎发。


    以前那么多次他去撩开乌发,只能瞧见模糊空白的眼睛。


    这次并未抱太大希望,殷裁指腹挑开一绺乌黑柔顺的发,一只轻闭着眼的浓密羽睫猝不及防出现。


    殷裁一怔。


    一向稳如磐石的手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呼吸已不自觉屏住了,努力稳住微颤的指尖缓慢将那碍眼的乌发一点点拂到额头上。


    高挺的鼻梁,浓密微颤的羽睫,再往上……


    等看清光洁的额头,殷裁整个人僵住了。


    眉间处坠着一点鲜艳欲滴的朱砂痣。


    朱砂痣……


    刹那间,那濒临破碎的「荒唐梦」好似被这一点红痣彻底击得兵败如山倒,就算将烂柯棋的三百六十一枚棋子全都拿来也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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