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黯淡下来。


    凭崖并未点烛火,盘膝入定吸纳着四周浓郁的灵气。


    倏地,苍老单薄的眼皮轻轻睁开,露出一点猩红光芒。


    有人到了。


    凭崖感知着远处的气息,唇角露出个笑。


    殷裁的气息向来和寻常人类不同,那股带着暴戾的毁灭欲带着呛人的辛辣,略一感知就知道不会认错。


    只是为何是孤身前来?


    凭崖正想到这里,就听轰了声,灵芥被瞬间击碎。


    灵力肆意,凭崖破开细碎灵光而出,一拂宽袖抬眼望去。


    殷裁站在昏暗中,高大身形被月光拽出长长的影子。


    凭崖眼皮轻轻跳了跳。


    殷裁自幼无父无母,好像凭空出现在蛮荒九域,性情一贯阴晴不定,对待一切生灵有种目空一切的不屑,好像天生就该在蛮荒九域那种鬼地方搅弄风云。


    「清浊胎」一呼一吸都在吸纳天地灵力,在他出生第三个月便将方圆百里的灵力全都吞噬完。


    蛮荒主本不想管,直到孩子饿得嗷嗷哭,竟开始吸食四周盘踞的无餍气。


    殷裁邪气得要命,哪怕对着抚养他长大的义父也没有半分情感,成日在蛮荒九域引天谴修行。


    如今那团炽热烫手的火像是突然变成了一团冰冷冷的鬼火,面无表情时显出一种阴恻恻的鬼感。


    殷裁面无表情,眼瞳涣散,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判断目标。


    凭崖还未查探,殷裁五指握拳悍然一拳撞来,带着海沸山裂般的雷霆一击,以他为原点呈扇形冲出去。


    凭崖瞳孔一缩,立刻抬手去拦。


    砰砰!


    八重境巅峰的一击几乎将半座南山击垮,凭崖真元满溢护住身躯,下一拳却近在眼前,殷裁眼睛眨也不眨地朝他当胸一拳。


    凭崖伸手一拢,险险侧身躲开一击。


    殷裁的手擦过他的胸口重重击碎身后的巨石。


    如此强烈的撞击,殷裁像是没事人一样直起身,歪着头面无表情看着骨节上的鲜血,凑到唇边轻轻舔了一口。


    那血似乎令他更加兴奋了,再次穷追不舍地冲上前。


    凭崖暗暗吃惊。


    太伏道宗为何会将殷裁孤身放出来,还对着自己下杀手,难道是什么邪术不成?


    他只是一个错神,殷裁一拳撞向面门。


    凭崖双手交叉着一挡,整个人倒飞出去数百丈,身形几乎深陷在山壁上。


    几招过去,凭崖忽然笑了。


    他总算看出来了,如今的殷裁只是一具人人操控的空壳,神魂不知所踪。


    这样上等的「清浊胎」之躯没了主人,带回去岂不正好夺舍?


    天助我。


    殷裁出招看着狠辣凶猛,实则只是循着本能在用蛮力罢了。


    凭崖不慌不忙,将手杖在面前转了数圈,八重境的真元注入虚空阵法中。


    “去!”


    凭崖一声令下,真元化为一条条锁链,直直束缚住殷裁的四肢,强行勒着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再凶猛的恶兽,只要一根绳子就能拴住。


    殷裁冷冷望着他,拼命挣扎着,却只让锁链勒得越来越紧。


    凭崖宽袖挥了挥四周的灰尘,落地后走了几步到殷裁面前,笑着道:“得来全不费工夫。”


    蛮荒九域和其他三境有天堑,只要带走这具躯壳,就算殷裁的神魂想回归本体,也无法越过天堑。


    凭崖手杖上的猩红玉石散发光芒,在殷裁眉心轻慢一点。


    殷裁眼瞳瞬间灰白,骤然低下了头。


    凭崖眉眼带笑,拇指上的储物戒轻轻一旋,五指正要按在殷裁发间将他收入空间,忽地感觉一道微风轻轻从腰腹处穿过。


    嗤。


    似乎是什么东西擦过血肉的轻微声响。


    凭崖笑容僵在脸上,怔然往下看去。


    本该沉睡的殷裁不知何时醒的,他半跪在地上缓慢抬头,另一只手暴戾挣开锁链,留下狰狞的深可见骨的伤口,直直穿透凭崖苍老的身躯。


    凭崖不可置信地看他:“你……”


    殷裁像是被搅扰了好梦般,语调懒散:“唧唧歪歪的,好烦。”


    血淋淋的手掌慢吞吞从凭崖身躯中伸出来,殷裁随意一甩,左右歪了歪头活动身躯,颈骨发出咔吧咔吧的清脆声响。


    凭崖眼瞳瞪大,嘴唇张张合合却没发出半个字。


    殷裁?!


    无人招魂,他怎么会突然回归身躯?!


    现在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凭崖捂住鲜血淋漓的腰腹,当机立断将手杖往地面一撞,猩红符阵窜起,无数诡异的厉鬼被束缚着脖颈,张牙舞爪扑了出来。


    殷裁挑眉:“哦?你不逃?”


    那刚好。


    若是逃了,他该怎么展示自己八重境巅峰的能力。


    殷裁露出个笑,抬手布了一道避免窥探的结界,又将碍事的宽袍一脱随手摔在一边,五指微微一拢,指节咔吧作响,只是一个动作就带着不可忽视的雷霆之力。


    “来!”


    少年人手臂、胸口的肌肉绷紧,轰然击出一拳。


    凶神恶煞的恶兽直接被一击碾碎,惨叫着化为齑粉簌簌落地。


    凭崖骤然吐出一口血,嘶声道:“少主!您莫不是被太伏骗了,我是来救您回家的!”


    “哦。”殷裁见了血心情很好,笑眯眯地道,“准备将我的躯壳带回蛮荒好方便我爹夺舍吗?那的确是回老家了。”


    凭崖:“少主误会……”


    殷裁一脚踹过去:“要打便打,聒噪。”


    他看出连雪河的意思,以蛮荒九域的真元让凭崖带伤,再由太伏出面威慑凭崖逃回蛮荒,这样就能撇得一干二净。


    殷裁懒得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法子,直接斩草除根。


    蛮荒九域再派人过来,他再杀便是。


    殷裁毫不留手,的确如他所言,三个小境界之间的差距极其大,八重境巅峰和初境截然不同,那是摸到九重境边缘的修为,可堪比天道。


    凭崖几乎没撑两刻钟,便舍了老脸要催动传送阵法离开。


    整座太伏南山几乎被两个八重境的修士的真元夷为平地,殷裁本想再活动活动,但感知着身上附身咒术的效用在慢慢减弱,只好速战速决。


    凭崖被遏着脖颈压在巨石上,一张老脸愤怒得通红,森森道:“殷再去!你就不怕我主亲至,将你碾成齑粉?!”


    殷裁俊美的脸带着几丝血痕,他露出个嗜血的笑:“真是稀奇,我从未见过缩头乌龟敢出他的王八洞的,你俩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情,他能为了你破例?”


    凭崖怒道:“你若杀我,你那些留在蛮荒九域的本源之力都会被焚毁!到时看你如何复生?!”


    殷裁一拳捶下:“废话忒多!”


    凭崖见他竟真要下杀手,死死咬着牙凶恶看着他:“好好好!”


    殷裁知晓这老东西定然有不少保命手段,当机立断就要劈下。


    下一瞬,凭崖浑身暴涨出巨大的真元,燃烧神魂之力化为古怪的印记,飞快缠在殷裁脖颈上。


    “我死了,你也别想独活!”


    殷裁眼皮轻轻一跳。


    这并非是同归于尽的「骨生花」,而是一种类似的诅咒。


    凭崖修行之法便是操控鬼魂。


    一旦殷裁的神魂离体,世间万千鬼怪便会受他身上的诅咒气息所吸引,拼了命地想要吞噬他。


    神魂并不带八重境巅峰修为,成千上万的厉鬼扑来,一人一口也将他吃得渣也不剩。


    殷裁冷笑了声,眼睛眨也不眨地一拳轰下。


    噗通。


    凭崖胸口被直接震碎,整个人呕出最后一口血,彻底没了声息。


    一道神魂悄无声息从他灵台钻出,瞬间没入虚空。


    殷裁并无囚禁神魂的术法,也懒得去拦,只是摸了摸脖颈上的诅咒印记。


    他现在还有余力,能将这个诅咒转移到第二具灵躯上。


    可他的字还在连雪河……身上。


    殷裁不耐地擦了擦手。


    算了。


    只是区区一个被追杀的诅咒罢了,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但连雪河那破烂身子,被一股阴气吹一下都能病个十天半个月,要是被打上诅咒,不得直接去掉半条命?


    就当……


    殷裁想了想,就当和那绺紫微相抵了。


    无常斋的斋舍素朴,但东西应有尽有。


    连雪河偏头打了个喷嚏,总感觉有人在念叨自己。


    二条自从开了98%的屏蔽痛感后,就时刻关注着宿主的身体情况,唯恐他伤到哪里了但不知道疼而耽误救治时间。


    【唔,宿主,你在发抖,哪里不舒服吗?】


    连雪河说话带着点鼻音,懒散靠在软枕上一边翻着本闲书一边含糊道:“可能是碰了殷裁那滴血,把后症给引出来了。没事,睡一觉就好。”


    二条拧眉。


    宿主这身体太弱了,就算之后真的摆脱大反派的追杀,寿数也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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