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雪河湿淋淋坐在榻上,用意识和二条对话,排查身体的其他部位。


    殷裁为他擦拭好水痕,将莲纹里衣为他套上。


    只是在套袜子时,殷裁眉头狠狠一皱。


    连雪河脚踝处泛着淤青,隐约嗅到一股草药味——他从来不走路,唯一一次站立便是在虞闲止剑下救他。


    殷裁越看那淤青越碍眼,用掌心托着他的脚底:“疼不疼?”


    连雪河心不在焉:“区区小伤,早就不疼了。”


    殷裁却没被说服。


    他连药苦都怕,脚踝都肿了一圈,怎么可能不疼?


    殷裁学着记忆中的医术取了冰块为他冰敷,用一种满不在意的语调问:“主人为什么要救那个药人?”


    连雪河用一种“你不知道吗”的眼神瞥他,幽幽道:“因为我对他一见钟情,喜欢他喜欢得要死,他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谁让我有恋蠢癖呢。”


    殷裁:“…………”


    殷裁看向假魂。


    白色塑料袋趴在殷裁肩膀上,热情地解答:“他杀我,杀我。”


    殷裁拧眉。


    连雪河是担心自己会杀他?


    胡言乱语,自己是那种……


    下意识否认时,殷裁猛地记起来最早时,自己催动「骨生花」试图和连雪河同归于尽的事。


    还有更近的,今天他还准备和殷癸催动天谴来着。


    连雪河担心的并不无道理。


    殷裁轻轻咳了声。


    「骨生花」需要以他的心头血为引才能消解。


    既然连雪河此次舍身救他,等到自己回归身躯,就顺手将「骨生花」解了,也算是相抵了。


    殷裁在那抵来抵去地算账。


    正要拿起外袍,连雪河忽地亮光一闪,揪住殷裁的衣领:“过来,再帮我看一看。”


    殷裁:“看什么?”


    连雪河张开唇缝,含糊道:“嘴里。”


    殷裁:“?”


    殷裁不明所以,不懂连雪河到底在找什么,一会看后背一会看嘴的,但他也不排斥,轻轻凑上前扶住连雪河的下颌。


    连雪河仰起头,刚擦干的乌发倾泻着铺在雪白中衣上。


    殷裁看了一眼:“没有。”


    连雪河含糊道:“仔细找找。”


    身上没有,唯一能藏东西的只有口腔了。


    殷裁见他不依不饶的,索性拇指缓慢往上抚,用指尖探入连雪河唇中,强行按住尖牙将唇齿分得大开。


    连雪河:“唔……”


    殷裁看他下意识要抽人,赶在他动手前淡淡道:“嗯?里面好像真有东西,看不清了……”


    连雪河立刻将手放下,不躲了。


    殷裁眼神暗了暗,将拇指更往里探了探,连雪河眉头皱得很紧,强行忍着不适让他看,同时暗暗有些后悔。


    早知道自己照镜子了。


    殷裁本来只是故意逗他玩,但视线往口中扫了一圈,竟真的瞧见舌根处有一个暗影,瞧着像是一个字。


    殷裁:“张大些。”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用犬牙狠狠咬了下拇指一口,才慢吞吞张开了点。


    殷裁看了看他的脸。


    眼尾红意未褪,被掰着下巴卡着尖牙不能合拢,涎液险些要顺着唇角往下滑落,他大概怕丢人,便微微仰着头保持颜面。


    感觉殷裁在看他,连雪河冷冷瞪回去。


    殷裁终于将视线重新落在口中,等看清那舌根上的字时,瞳孔重重收缩。


    连雪河舌根处,赫然是一个「裁」字。


    第30章 八重境


    殷裁怔在原地。


    连雪河见他神情似惊似怒,活像是见了鬼,没忍住强行将他推开。


    方才这牲口力道大得要命,现在倒是体弱的一把就被推得后退几步。


    殷裁站定后,被夺名字的怒火还没烧起来,率先感知拇指处还残留着润湿的微弱触感,不自觉轻轻捻了下指腹。


    连雪河嫌弃地漱了漱口,骂道:“要你有什么用?”


    说着,他寻了面镜子,张开唇来回看了看,果不其然在舌根处发现那盘踞着的「裁」字,差点气笑了。


    连行淞个蠢货!


    以为藏在这里就不会被人发现了?


    殷裁彻底回神,神色复杂望着他:“你把……别人的字放在舌根?”


    修士的字是第二具灵躯,一旦被夺便同杀人父母没什么两样——譬如凌长风,名字被雕刻玉佩上,葛逾一念便能要他的命。


    偏偏眼前这人瞧着聪明,却掩耳盗铃将字藏在身体里。


    ……还是这么奇怪的地方。


    殷裁莫名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和情绪,非但怨恨不生,盯着连雪河的唇反而觉得神魂也像是被含住,怎么动都不自在。


    连雪河瞥他一眼,懒得和他多说。


    反正找到字就好办了。


    “条儿,要怎么用这个?”


    二条:【你只有殷裁的一个字,不能像葛逾那样心神一动操控大反派,得取他的指尖血点在字上强行驱动。】


    连雪河沉默良久:“你们真的是正经系统吗?”


    二条说:【害,相互成就罢了。】


    连雪河:“……”


    连雪河本是想等李归昼回来,探探温宗主的口风。


    但人没等到,却等到了一场天灾。


    太伏道宗连绵的山脉之下地龙翻身,震得整个地面都在地动山摇,这点小动静本来不值得上心,五重境修士催动灵力便可消弭。


    金错台动静极大,哪怕有了符阵稳固仍是被震出一道道裂缝。


    连雪河坐在轮椅上一阵摇晃,手猛地抓住扶手:“出什么事了?”


    二条扫描了一圈,发现就金错台下的动静一直不消停:【地震了!是冥灯在发力!】


    连雪河:“……”


    殷裁应对这种天灾天谴极其熟练,在脚下震动的第一下便已到了连雪河面前,熟练将他抱在怀里护住,抬步就朝外走。


    “是地龙翻身。”


    连雪河也被抱习惯了,后背靠在殷裁胸口,侧身看向远处的知机楼。


    地面那如同波浪似的翻滚,以知机楼为圆心往外扩散。


    果然是冥灯。


    原著顺承府的天谴八成就是冲着殷裁来的,那三年后的灭世天谴……


    连雪河思忖间,殷裁已将他抱出金错台。


    虞闲止察觉到动静匆匆而来,见连雪河无碍仍没有松懈,沉着脸探查了一番经脉,确定只是受了点惊吓,才道:“随我去虞宁府。”


    连雪河就当他在说猪话:“春风卫游走呢?”


    虞闲止:“不知道。”


    “温宗主呢?”


    “不知道。”


    “……”连雪河额间已在蹦“井”字,“凭崖住在哪里?”


    虞闲止挑眉,用一种“这种有技术含量的问题,你来问我?”的表情回答他。


    连雪河捏紧拳头,想揍人。


    这时,殷裁忽地道:“此次地震并不像寻常天灾,倒像是被人刻意为之。凭崖手段颇多,催动一条‘地龙’轻而易举,相信不多时,他自己就会找上门来提条件。”


    连雪河讶然看他,但一想这人是自己的假魂,顿时了然。


    ——他总是下意识将这玩意儿当成个真正的有自主意识的人。


    虞闲止懒得动脑子,敷衍道:“嗯,是吧是吧。”


    连雪河:“……”


    虞闲止这副蔫不唧儿的样子着实让人火大,还不如最开始神智癫狂时那副要杀他的模样来得顺眼。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不和脑子不好的人一般见识。


    果然如同殷裁所预料,等到那“地龙”折腾完已是黄昏,凭崖再次拿了拜帖来太伏道宗。


    温宗主笑眯眯地请人入宗。


    凭崖来三境时也入乡随俗学了些礼数,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礼:“今日地龙翻身着实闹得厉害,我不请自来,叨扰温宗主了。”


    温宗主也是个笑面虎:“长老言重了。”


    李归昼旁若无人地喝酒,听他师兄和这个老不死的打哈哈,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将酒壶往桌子上一撂,负责唱黑脸。


    “凭崖长老真是好大的能耐啊,我太伏已经几百年没遇到过天灾天谴了,您一到,差点震塌我太伏道宗的牌匾。”


    凭崖见识过此人嘴皮子的厉害,淡淡道:“李掌院抬举老夫了,若我真的有引来天地灾难的能耐,也不会被主上派来寻少主。”


    李归昼:“哎哟,这说的什么话,好像在嫌弃我们这种小地方似的。是啊,太伏地界小,就算和鸿磐加在一起也不如你们一个域的地界大。蛮荒九域可谓是幅员辽阔,地旷人稀,令人羡慕得很。”


    凭崖额间青筋轻轻跳了跳。


    等李归昼嘚啵嘚把人贬损了个通,温宗主才严肃地将茶盏往桌子上一摔:“师弟,慎言。”


    李归昼哼笑了声,仰靠在椅背上喝了口酒,消停了。


    温宗主笑着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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