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猗缓缓站起来,背对着皇帝一步步走出宫室,窗外月明星稀,在庭中静静沉睡的朝颜花,依稀只能见到一些模糊的影子。她不懂得兰花的高洁清冷,她只记得与苏徽瑜初见时,墙上的朝颜粲若霞光。


    如若先皇真的来了,那又怎么样呢?


    她本就只是她们母女之间传送的玩物罢了,她没有见过庄蘩芷,也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和她很像。


    但再像又能怎样呢?


    她是她,庄蘩芷是庄蘩芷,如若先皇真的记恨,那又怎样呢?她难道没有怨怼先皇吗?一个死去的人,纵然生前是皇帝,死后也不过是一缕孤魂,她都不怕,也不知皇帝究竟在怕什么。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宫殿,冷不防被一个宫人撞了一下,宫人眼见是她,慌忙跪地叩首。


    兰猗心中烦闷不已,只还是耐着性子道:“出什么事了?这样毛毛躁躁的。”


    那宫人惊惧不已地指着身后的路:“那里……那里……”


    兰猗抬眸望了望,前面只是一些废弃的宫苑,内廷管那里叫冷宫,用以关押失宠或获罪的妃子,但皇帝登基以来也没有纳过什么妃子,那里应当是空置的才是。谁料那宫人却呜呜咽咽地说:“里头!里头有鬼!”


    兰猗闻言冷笑:“天底下的鬼都到了宫中。”


    她撇开那宫人,心中郁闷难解,竟也比寻常大了几分胆子,直直往那一座冷宫而去。


    那里早已是蛛丝悬牖、荒草成,半分鲜活的气息也无。


    兰猗手扶着门,却忽然感觉胆怯,正踌躇着要不要踏进去时,忽然听到里头的声音。她后却了两步,咬着手中的帕子推门跨入,一阵寒鸦的啼叫自身后响起,惊得她浑身俱是一颤。


    兰猗向更深处去,终于发现了那动静的来源,不想竟是这样大的动静。


    她站在庭中,望着那被撞得摇摇欲坠的门板,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你是谁!”


    那动静先是停了一瞬,继而更加猛烈起来,兰猗反而不怕了——她听出那后面是人的声音了。


    她自腰间解下一把镶满宝石的短刀,那还是皇帝赏赐给她只做装饰用的,没想到几日倒派上了用场。


    兰猗举着刀慢慢接近那扇门,借着窟窿向里望去,手却已经慢慢抽上了门闩。


    六月,朱泽与齐远卿于汉中分别,朱泽东去南下,齐远卿西进。二人先后抵达息山边境永州与益州刺史的治所。


    朱泽虽知此行凶多吉少,但想自己毕竟只是问责,且息山王不过是个弱质小儿,量她也不敢肆意妄为。但不想高瑗待她竟十分恭敬厚道,面对她代替皇帝的问责也一一承受,随后又不计前嫌地安排宴饮,请自己回去多为她向皇帝美言。


    朱泽在息山停留的同时,齐远卿也到了益州,见过了罗浮的佐使扈水川。


    齐远卿取出圣旨,口宣皇帝敕令,逮捕罗浮及其党羽。罗浮与其幕僚自缚而出,称庶人苏煦就在府中,请其入内查验。


    但齐远卿带人踏门而入,便被埋伏在府中的死士拿下。


    随后苏煦献身,齐远卿自永州带来的兵马当即投降,罗浮诛杀扈水川后,将齐远卿囚于府中地牢。


    苏煦派人向息山报信,两日之后,朱泽被高瑗邀约赏花饮宴,于庭中被侍卫长连称拿下,其所率众人亦在饮宴中被横刀颈上。


    原来比皇帝派出的人马更早到达的是上官燕笙的密信,皇帝下达旨意的同时,宫中就有人将学习递送给了上官燕笙。上官燕笙借高瑗早早埋伏在洛阳的人手,飞书将详情送到了息山,苏煦与高瑗便兵分两路,苏煦向益州,高瑗留在息山,一早埋伏只待其自投罗网。


    六月初二,宁国公主苏煦,以皇帝弑母篡位,残害手足,为君不仁,枉顾纲常四罪,自息山起兵。


    永州、益州先后响应,七日后,其反书递上朝廷,历数苏徽瑜四条大罪。当兰猗从地上捡起苏徽瑜抛于地上、撕得粉碎的反书,慢慢拼凑起来时,她看见上面那弑母、手足、纲常的字眼,竟似被烈火灼烧来指端一般颤栗。


    皇帝的这些罪名,都有她的参与……是她毒死了先皇,是她替换了宁国公主献给先皇的寿礼,是她先从先皇又侍皇帝……她凄然一笑,对苏徽瑜道:“庶人苏煦如此谩骂,陛下意欲如何教训她呢?只是拿这些纸撒气可没什么用。”


    苏徽瑜冷笑:“我要将苏煦投到油锅里烹杀,将息山踏为平地,让野狗吃干净了那个碧眼蛮夷的尸体,让所有胆敢反叛朕的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兰猗静静地站起来,目光流连在身后画屏的山水上,她想要的都得到了,所以面对这些罪名毫无悚惧,至多不过就是一死。


    她很想问问皇帝,你难道也窥见了自己的结局,所以害怕了吗?


    你想要的都得到了,为何还要怕呢?


    是那我不会陪着你赴死吗?不不,我无论怎样都会陪着你的。


    皇帝苏徽瑜祭告于太庙,数苏煦大逆大不敬之罪,因苏煦此前已被先皇废为庶人,皇帝便将其削去宗籍,号令天下讨伐苏煦与息山叛军,将洛阳城中的宁国公主宅改为讨逆府,制作槛车以待苏煦首级。


    苏煦以益州为根源,分兵两路,一路由自己为帅、同罗浮将兵,自故道向关中。另一路则由息山军队会合永州刺史李涵的兵马,那李涵曾是前任刺史薛琰的别驾,薛琰获罪后苏煦向先皇举荐,刺史来由得她做。


    如今也轮到了她知恩图报的时候。


    因苏徽瑜暴虐,而此前的流言广布,也为苏煦壮大了声势。南方先后有响应苏煦的官员前往投降,仅仅一月,苏煦便到了天水。在天水整顿的日子,她先上与高瑗所率屯于寿春的军队照应过一番,随后与罗浮诸将共同议事,做下一步进军的部署。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最近的评论比较少,正好这两张写的比较仓促,可能错字比较多,大家一起捉捉虫聊聊天吧!


    爱你们


    第119章 自由


    期间,常有息山负粮从征的部曲到来。夜里,这些能歌善舞的息山人就会聚在垒起的篝火旁,吹弹管弦,不停地唱着幽远而空灵的歌曲。


    中原人不曾见过,将领们有时会簇拥着苏煦前来旁观,有人会向曾羁留在息山的苏煦发问,问息山的国民是否都如此的能歌善舞?


    苏煦待人宽和温厚,对众将士亦十分礼待,闻言仔细地回想了一番,不禁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好像有一个人,就不是这样能歌善舞的。


    宁国公主的军队势如破竹,每当有捷报传来,军中总是格外昂扬,有时甚至会令苏煦疑惑,苏徽瑜的统治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才会招致如此剧烈的怨怼。


    她有时会为军情彻夜难眠,想到很多过往从不会回忆的片段。


    盛年时的母亲,尚且年幼的姐妹们,傲慢而张扬的苏颢,温和而孤独的苏徽瑜……还有躲在屏风后,安静观看庄蘩芷的自己。她不相信有人天生是残暴而多疑的,但无疑她生命里的大多数人都如此走向了相同的命运。


    她们就像开在周国宫廷枝头的花朵,在一瞬间绽放自己的美好,然后迅速地走向凋零与衰败。


    蘩姨死了,母亲也死了,她的两个姐姐,一个被幽禁在边地,永世不再有机会见到天日。另一个就在宫中等着她,那是她们自幼长大的地方,很快就会成为一人的坟墓与另一人登临云端的殿陛。


    苏煦渐渐不再为军情感到欢欣,将士们都以为这是明主的居安思危与高瞻远瞩,于是也没有人试图走入她的忧愁。唯一能引起苏煦开怀的,是来自高瑗的书信,那绑着雪白羽毛,用漆封存的信笺,上面有些笨拙但却十分用心的字迹,有时往往什么正事都不说,只是谈论自己路上见到的一束花或一只鸟儿,反而日渐安抚了苏煦的忧虑悲愁。


    两个月后,自汉中东进与自荆州北上的军队,在洛阳城外百里下寨,苏煦终于再见到了高瑗,并在三军的注视下与她沉白马立誓、歃血为盟,周国将与息山世代修好。


    那次仪式之后,她们只带了一些近身的随从,登上一座河畔的亭楼。


    苏煦从上向下望去,翻滚的河水汹涌东去,波涛有席卷一切的气势,人的身体在这一刻变得渺小,光阴的流逝也加剧起来,古往今来一切都被吞噬,她的身体不再由自己支配,一股荡气回肠之感在苏煦的心中澎湃。


    这时,高瑗轻轻地将头靠在她的怀中,用有些微冷的手抚上她的胸口,用掌心感受她铿锵有力的心跳。


    她用只有她们两个听得到、不被滚滚河水湮没的声音说:“让河水和我一起把你送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吧,就像东升的太阳一样,将你的光芒笼罩一切。”


    苏煦默然良久,吮吸一般亲吻她的唇角,在无人的喧闹中,在犹如世外之境的寂静中:“你知道我名字的含义了?”


    高瑗笑了笑,温柔地说:“很早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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