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秋天,洛阳城几经杀戮与战火,先是初登基不久的皇帝将捕杀来的叛军党羽悬尸城楼,后来是高举着宝纛与旗帜的军队在一个黎明涌入洛阳,那些洛阳城民认得的、不认得的人,如扑向喷香的熟肉的饿狼般向矗立在云端的太极宫。


    先登者为首功,仅仅是如此,就足够引无数人前赴后继地挥起刀戈。


    红尘交织成一道帘幕,遮掩了苏煦的视线,让她望不清自己长大的太极宫。幼年时,庄蘩芷无数次带她在宫墙下放起过一只纸鸢。


    最后一次,庄蘩芷扯断了纸鸢的线,望着那只纸鸢再也飞不回来。


    她那时不明白庄蘩芷为何心爱这只纸鸢,却要在放飞到几乎看不见的时候扯断丝线。


    如今她明白了,投入太极宫、投入母亲怀抱的庄蘩芷,在那一刻就失去了自己的自由。


    后来的每一次放飞纸鸢再收回的过程,都是对自由的过去一刀刀地凌迟。


    她最后一次放飞纸鸢,也释然放走了失去自由的自己。


    但现在,也许不必用太多的时间,她就要重复那丧失自由的悲剧。


    当然,她不能怨怼,她也永远不会怨怼。她已经获得了太多,生命注定得失不断。


    太极宫中,早几日得到叛军围城的消息后,宫人就开始四散流离地奔亡,企图寻找一些小心翼翼存活的道路。但这些人往往走不了很远,就会在途中遇上同样奔亡的人,撕咬一样去抢夺钱财。


    后来不知为何,冷宫忽然就着了一把火,将那些原本就被这座瑰丽堂皇的殿阁,连同那些早早凋零在其中的灵魂一起掩埋在颓塌的巨响里。


    由于宫人四处奔亡,冷宫的大火烧了一天一夜也无人救援,最后是被一场落下的大雨浇灭的。


    对冷宫的清理和重建,还是在叛军攻入皇宫之后进行的,那里原本就只是一些年迈宫人养老的地方,后续清理出的残存尸骨无法辨认,也无人有心为这些人辨认,都是草席卷去坟岗上抛了。


    第二年的春天,那里的花木开得格外旺盛,在还没有来得及运走的木料中,绽放了一朵素色的兰花。


    那是皇宫花房培育的新种,因皇帝收在后宫的夫人兰猗格外喜欢兰花,那年春天培育出这种兰花的宫人,原本是指望着能以此邀功请赏的。


    攻破玄武门的前夜,苏煦还在踌躇,想要派人入宫玉苏徽瑜谈判,但三更时分,玄武门上忽然坠下一具尸体,借着火光,有人辨认出那是先皇宫人李素以的尸首。


    赶到门下的苏煦望着横陈在自己面前的李素以,想到很多年前她被庄蘩芷带到自己面前的腼腆和内敛,想到后来她在母亲面前忍受煎熬的神情……再想到她死后狰狞而美丽的面容。


    让那一夜的苏煦顾不得一切,在众将的奋力厮杀下,天明时就攻破了玄武门。


    宁国公主与息山王并辔而行,诸将随侍左右,早早派出去拘禁宫人、把守宫门的校尉们列阵以待,她们向上的目光里,一身戎装的宁国公主身旁是一位戴着面纱的女子,露出冷漠的蓝色双眸。有些见过世面的宫人,一时忘却了自己的杀身之祸,会在这个美丽的瞬间,想起当年的事情。


    那一年,息山土司显参叛乱被平,遣使奉国中圣女进贡。


    先皇以此女出身番邦,血统卑劣为由,着意赏给了常年备受冷落的皇三女公主苏煦。


    步辇将那位息山圣女自皇宫送往公主宅,时有微风吹起香车的帘幕,露出她端坐其中的身影,她的容貌被面纱遮住,唯一露出的是那双蓝色的双眸。


    时隔多年,她再一次踏入周国的皇宫,身后不再只是护送的息山使团,而是遮天蔽日的旌旗与震天动地的军队。


    入主太极宫后的苏煦在太极殿议政,命招抚流亡,安定内乱,清剿逆党。


    苏煦试图减少一些不必要的血流成河,她总是对世事抱有最后一丝的幻想,并希望这些幻想可以成真。


    草草发布了几道命令后,有武士携着一名青衣女子前来面见,说这是奉圣帝身旁唯一的宫人。


    奉圣是苏徽瑜继位后所改的年号,她的天命与神器更易到了苏煦这里,但苏煦所奉的先皇是她谥号至德的母亲,而非苏徽瑜,因此只能命众人称苏徽瑜为奉圣帝。


    苏煦屏退众人,命武士将那女子放下,待看清她容貌时,颇为惊奇地问:“你是兰猗?”她又摇了摇头,“不,你不像兰猗。你更像……”


    那青衣的女子缓慢地扬起苍白的脸庞,眼眸中流过一丝嘲弄的笑容,“庄蘩芷吗?”


    许久不曾听到这个名字的苏煦,在感觉到她言语中对庄蘩芷的亵渎后,竟还有一丝的怀念。


    在这个世上,还认得她,记得她的人,已经没有多少了。


    “那你究竟是……”


    身后端坐着的高瑗这时开口:“她是茵陈。”苏煦见她走了下来,虽然疑惑,却还是伸手扶她慢慢走到这个女子的面前。


    茵陈注视着她,唇角缓缓绽开一抹笑容:“你是息山王?”


    高瑗微微颔首:“是。”


    “我今日才见到你,你果然和那些人说的一样美,像是……天上的神仙。”茵陈眼中的幽怨忽然间就轻了许多,“那么……这个就可以还给你了。”


    她缓缓摊开手掌,高瑗将指尖轻轻落下,向她掌心敲了两下,一条通体晶莹、眼眸如血滴一样艳红的小蛇,绕出茵陈的手腕,缠上了高瑗的指端,谄媚似地用身体摩挲起来,像是见到了阔别已久的旧主。


    “你已经自由了。”高瑗道,“你面前站着周国未来的皇帝,她会赐给你自由。”她说罢望向了苏煦。


    纵然苏煦有太多的疑问,但高瑗说出的许诺,她没有任何迟疑就答应了。


    但茵陈并不急于离开,而是向苏煦提出了一个请求,她要见一见含元殿中的那个皇帝。


    苏徽瑜早已被卫士拘禁在了含元殿,苏煦想,其实她也应当去见一见她,而不是在隐秘的传闻中,揣测她匪夷所思的“疯癫”。


    作者有话说:


    悄悄出现


    第120章 终章 隔千里兮共明月(完)


    含元殿中惟余一道烛光,光影里端坐着个鲜艳而安静的人,身旁陈列着祭祀的古玉六器,流转着温润的光芒。


    苏煦踏入殿中,跟随在她身后的茵陈甚至不顾礼节,先她一步走到了苏徽瑜面前。


    苏徽瑜感觉到有人,缓缓抬起头来。


    茵陈冷笑道:“皇帝,睁眼看看。”


    这话似乎很熟悉,但此时的苏徽瑜已经不大能记得起陈年旧事了,她连眼下的事情都记不清了,朦胧间所见的面容令她绽出一抹微笑:“蘩芷?”


    茵陈含着屈辱又茫然的眼眸注视着她,心却似无枝可依的雀鸟一样飘摇,她这一辈子什么都没得到,无缘无故地被囚禁,到最后也不能向残害她的罪魁祸首施展什么报复。


    好在她最沉重的报复已经结束了。


    剩下的时间留给了新旧两位皇帝叙谈,走出含元殿的茵陈在丹墀下见到了息山王。


    高瑗倚在一株桂树下,这世界唯有桂花开得最好,香气萦绕不绝。


    茵陈走过去,有些失神地望着她的眼睛,问:“我听说,在南邦的息山,有可以让人忘却忧愁的灵药。”


    高瑗微微颔首。


    “我……很痛苦。”茵陈道,“可不可以,求你抱抱我……”


    高瑗默然了须臾,轻声叹了口气:“和我回息山去,也许会好的。”


    茵陈终于露出一丝笑意,继而又有些忧心忡忡地望去紧闭的含元殿:“新帝……要怎么处置她?”


    高瑗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别让她活着。”茵陈低声道,“但也……别让她死得太难看。”


    高瑗独自在丹墀下等候,等到月明中天,含元殿中幽幽烛火熄灭,再度缓缓开启的殿门内走出苏煦疲惫而落寞的身影。


    高瑗提着衣裳向玉阶上赶去,她总是如此扑向苏煦的怀抱,在那一刻会抚慰她们之间所有的疲累和困乏。


    月色下,高瑗的眼眸流有光辉一样粲然:“阿煦?”


    苏煦拥着她走下玉阶,低头在她额心亲吻:“瑗瑗……”她心中的苦闷与惆怅,化作眼中的温热,然而落下时的眼泪却是冰凉的。惺惺作态也好,真情实感也罢,过了今日,太极宫中她的又一位亲人也要离去。


    她们曾为了同一个东西生死以已,也曾为了同一个人拥有相似的悲伤。而今她们之间不再会有任何完满的结局,一切都在更替中戛然而止。


    洛阳很快就要步入深秋,秋日凄凄,百卉俱腓。乱离瘼矣,爰其适归?


    这个问题始终不会有答案。


    在宁国公主的军队攻入太极宫的第三日,奉圣帝暴毙在了含元殿。


    传闻她的骄傲令她没有接受旁人赐予的结局,而是自己给了自己一个了断。


    从太极宫的御沟中漂出一条麻袋,与宫人扫入落叶落花一起漂入护城河中,曾有人打开这条麻袋,发现里面不过是一些被击碎的玉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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