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朝官员凡有上谏,一律交付近卫拖在宫门处杖刑,大有被当庭杖杀的人在。但若只是这般,倒也不至于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可不想就在今年一冬,当息山王诛除国内叛乱的消息传来之后不久,苏徽瑜愈发性情狂乱,举止疯癫,阴晴不定,常常于内廷殴杀宫人,过后又焚香跪在佛前忏悔流涕。


    后来她终于不再杀宫人,反而开始屠戮宗亲,尤喜欢借饮宴伴驾之名将人传召入宫,言谈之间忽然命近卫拿下,就地处决,而后她便入佛堂行礼,又哭得十感人肺腑。


    苏煦听得一惊,纵然苏徽瑜性情冷漠,手段残忍,但到底也有几分机谋算计,登临帝位之后,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做出这等自取灭亡的事情。


    以致后来但凡有人见其焚香礼佛,便递出消息去,洛阳的棺材铺便有的一阵好忙。


    就在上官燕笙被指为使臣南行的前几日,其长姐上官燕临及文远侯满门骤然被苏徽瑜下狱,唯上官燕笙以身独免,苏徽瑜照例将符节赐与她,命她安心上路。


    这时,珠帘后传出一个音调,是高瑗用紫竹笛吹出来的。第一个音调飞出后,渐渐形成悠扬的曲子,那曲子暂且安抚了苏煦的百感交集。


    上官燕笙言及此处,起身拜倒在苏煦脚下,流泪不止:“公主!公主!如今苏徽瑜行事狂悖,不辨忠奸贤良,她哪里配做一国之主!只恨我姐姐自她为皇储时便供奉在东宫,多少年来为她驱驰,她却无缘无故将我全家下狱。”


    苏煦注视她目中泛着恨意的艳红,心中不免想,古人常说,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眼见上官燕笙言语之间的意思,竟是要转投自己了吗?


    上官燕笙仰头向她含泪道:“如今朝中多有忠志之士,盼明主如久旱盼甘霖。如今我全家生死悬命,苏徽瑜为君不仁,燕笙昔年追随公主,如今亦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联络朝中之人,迎公主登大宝!”


    她言辞之激切,连苏煦听了也感觉到几分惊诧。


    她一时还分辨不出这究竟是真的,还是一场静心设下的骗局。上官燕笙只是机关前的诱饵、只是苏徽瑜将她诱骗回去绞杀的圈套。


    笛声犹在耳畔,牵动着苏煦的心绪,缓缓地向帘幕后的身影飞去。


    此事干系重大,苏煦一时不能决断,暂且安置了上官燕笙后,她独自与高瑗在王宫,共同望着艳丽的春光里,刚刚修缮好的圣殿檐角。


    高瑗还在把玩在手中的紫竹笛,凑在丹唇边送气。


    苏煦忍不住低头轻笑:“瑗瑗,这段总是吹错,是为什么?”


    这曲子还是她们当年在洛阳的公主宅中,苏煦教会她的,苏煦自然清楚这笛曲的每一个调子。


    高瑗微微垂眸:“因为吹这段的时候会想到你,心就会溜开。”


    “你总是什么都会想到我。”苏煦嗅着她鬓间银台花的花香,轻轻地抚着高瑗的肩膀,“燕笙与我说,苏徽瑜……也许疯了。”


    高瑗倒没几分触动,只是淡淡地一笑:“是吗?”她泛起淡淡水红色的指尖抚摸着笛孔,一双澄澈湖水般的眼眸微微低垂下去,“其实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疯了也不奇怪呢。”


    苏煦觉得自己离那个真相愈发近了,却又隐隐有些胆怯,像是不敢再去触碰了。


    高瑗这时转过身来,背靠着窗子,仰头向她一笑:“阿煦?你好像有话要问我?”


    窗外明丽的阳光穿过她的发丝,像是一种温柔的抚摸。


    苏煦忽然就放弃了追问的意图,苏徽瑜疯了就疯了,为什么疯的又何必去追究,尤其是没必要向高瑗追问。


    “也不是什么大事。”苏煦柔声道,“我只是觉得……你对我……有些太好了。”


    高瑗轻声道:“你知道的,我一向都是不能受热欺负的。有些人欺负了我们,她疯了……难道很奇怪吗?”


    “不奇怪。”苏煦望着远处,“她那样的人,怎么了都不奇怪。”


    苏煦命上官燕笙先行,作为使者入京,探听联络。


    为表恩厚,苏煦亲自为她送行。


    因这一日是息山行祭礼的日子,高瑗并不在场。


    临别之际,苏煦望着红尘中渐渐远行的身影,她胸中的激昂,已快要按捺不住,她恨不得也能坐生出一双羽翼,飞向更远的天地。


    圣殿的高处,高瑗听着祝祷的舞乐,扶着殿门向远方望去,渺渺林翳间一群飞鸟因人的歌舞而惊散,有一只却直冲云霄。


    越苓静静地走过来,微微一笑:“国王,你看这鸟儿飞得多高呢。”


    高瑗怡然道:“心有天地的鸟儿,自然会越飞越高。”


    “陛下有放她自由的决心,已是让人钦佩了。”


    高瑗颇为骄傲地仰起头,她哪里只是放她自由,她想让她飞向更远处,飞到最高处。


    五月,洛阳忽然有荧惑坠地,化作童谣,传遍了坊市街巷,骑着竹竿的儿童三五成群地高唱着南风起,旭日升,玉堂空,明月照殿宫。因皇帝讳瑜,瑜者为美玉,那一句“玉堂空”竟与诅咒无异。


    即位两个年头后的皇帝苏徽瑜花了一春的日子平定北方流民的叛乱,正要松泛些手脚,先后就有两份奏报飞到了她的御案上。


    一封是息山王高瑗上表,称皇帝交由自己看管的苏煦不知哪一天哪一刻忽然就不见了,自己也曾派人搜寻,但始终杳无音信,欲再找恐心力不足,还是请她亲自派使者来寻最好。


    苏徽瑜一想到高瑗的嘴脸,就恨不得提剑劈断了她干净,可惜再恨也是做不到。


    另一封则是自益州传来的密报,益州刺史罗浮的佐使扈水川向她密奏,称有人以被废为庶人的宁国公主苏煦之名向罗浮送去印信,言自己已聚有十万之军,欲图谋篡位,罗浮应允,将苏煦藏于府中,计于六月初二日率众归降苏煦。


    苏徽瑜惊怒非常,惊异于苏煦如何有那所谓的十万之众,愤怒于罗浮竟反叛朝廷,意欲响应叛臣。


    她感觉到一股怒火自胸中烧起,她自然不信苏煦年有什么十万之众,当年她若有这样的本事,也不至于要仰仗一个息山蛮夷的鼻息而活。苏徽瑜更是清楚,高瑗此时上表请罪不过是做戏给她看,这两个歹人前后弄出这些事端,狼狈为奸勾结在一起,只怕这一切都是她们的手段。


    苏徽瑜登临帝位,如此的反叛这两年也见得多了。于是当机立断,先派自己的亲信朱泽向息山去,高瑗既然请罪,那她自然要好好问一问她的做过。同时回信扈水川,密令自己的亲信齐远卿持圣旨到益州,与其里外相应,待将罗浮拿下处死后以扈水川为益州刺史,再命岭南、江南二地迅速整顿防务,以抵御苏煦叛军的到来。


    做完这一切的她忽然瞥见案上压着的生宣,上头是今早新呈递上来的洛阳童谣——南风起,旭日升,玉堂空,明月照殿宫。那龙飞凤舞的字迹,此时却像是在对她狞笑,变换作一张张她怨恨的面孔,一时是先皇,一时又是苏煦,苏徽瑜奋力攥在手中,一时血气上涌,拔出壁上的宝剑,惊得周遭宫人作鸟兽散。


    作者有话说:


    因为玩王者荣耀耽误了写文,极限赶稿可能错字比较多。拜托大家帮我捉捉虫吧。下次再也不打这么多了,沟错了……


    第118章 冷宫


    正端着汤羹进来的兰猗见状,慌忙丢下手中的碗盏,扑到了苏徽瑜身后试图拦住她。


    这一两年里,也唯有她能拦住苏徽瑜一二,但这一冬以来苏徽瑜更加暴戾,兰猗望着她形容癫狂的样子,在宝剑即将劈到她额上时高声叫道:“陛下!陛下!我是兰儿啊!”


    苏徽瑜猛然一怔,兰猗连忙夺下她手中的宝剑掷地。


    苏徽瑜低下头,看着这个在自己怀中哭泣的身影,立即将她拥到怀中安抚道:“兰儿……兰儿……”她怜惜地抚去她眼角的泪,“不要哭,不要用这张脸哭……不要难过……”


    兰猗苦笑道:“是奴婢!奴婢不哭……”她忍着泪意,对苏徽瑜道,”陛下是不是又累了,奴婢扶陛下去……”


    苏徽瑜却扯住了她的手腕,指着被劈断的御案道:“你看!她在那里!”


    兰猗惊慌地望去,却是空无一物,勉强一笑道:“陛下在说什么?那里什么都没有……”


    “先皇在那里。”苏徽瑜冷冷一笑,撇开怀中的兰猗,自地上拿起宝剑再度劈砍而去,“她又来杀你了!蘩芷!她来杀你了!别怕!我替你杀了她!”她连续几道刀劈,最后一下终是落空,整个人颓然跪倒在地,往日的风仪姿态尽数丧去。


    兰猗望着那个狰狞而痛楚的身影,不禁潸然泪下。


    先皇……她无力地了摇头,如若先皇真的来了,那她们也许一个都逃不过。


    她又想到那个深夜,她亲手为先皇喂下的红丸,看着毒发时先皇口鼻中的污血,顾影自怜一般抚摸自己的脸颊,问她:“我和庄大人很像吗?”而今一应的问题她也想去问皇帝,问她,我和她很像吗?你说先皇是拿我做她的代替,那陛下待我之心又有什么不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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