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干涸的水塘,灰白的铺石被淤泥杂草覆盖,那曾经吹皱一池春水的美景早已枯死在了往昔。古人写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那诗中的人至少没有美景可以凭吊,上天并不算真正地残忍,她却是只有满眼萧索的隔世经年。


    守卫西苑的宫人见皇帝的仪仗远远到了,纷纷出来迎接,自从宁国公主关押至此,养老宫人一律迁居别宫。


    皇帝瞧着屋里忽明忽暗的灯火,门窗上连旧时的朱漆都早已斑驳。她心中忽然生起一种残忍的愉悦——这里仅是庄蘩芷在宫中生活过的地方,要是将苏煦关到昔年的庄府里去,让她看着自幼长大的地方化作断井残垣,然后将那里作为她的囚笼。


    宫人说她一日也不见说话,也少吃东西,有时只是跪坐着,望着窗外老树发怔,这里的人不敢多加为难,也不管她,放任她生死。


    苏徽瑜冷笑,命人去请兰夫人来。不多时兰猗的凤辇便停在了西苑的门前,她问李素以此乃何地。


    李素以沉眉敛色:“这是逆犯庄氏当日在宫中的居所。”


    兰猗被皇帝带入苏煦的囚室里,那里陈设鄙陋,苏煦卧在一张草席上,只在半身搭了条青布被子,此时背身向里,看不出是清醒还是昏睡。


    宫人刚要张口便被皇帝制止,听到动静的苏煦也只是沉声问:“我的大限到了?”不曾有人回答,她冷笑道,“让苏徽瑜亲手来杀我。”


    “朕赐你死,你就死得甘愿了?”


    苏煦猛然坐起身来,长日束起的发间唯剩一支玉簪,面容憔悴,神情却冷峻非常——哪怕她们之间的胜负生死都有了分别,她对她的态度依旧是如此轻蔑。


    苏徽瑜并不在乎她这微薄的自尊——她们是亲人,流淌相似的血脉,有着相似的性情,假若易地而处,她也不会对苏煦有任何的臣服,她们的自尊与自卑是一体的。


    苏煦冷笑:“恭喜你,终于得偿所愿了。”她伸手向苏徽瑜道,“我有今朝,请即就刑。”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苏徽瑜却忽然叹息道,“她教你那么多的诗文,教你仁孝、友爱、恭谨……她既然死了,你就没有想过她教你的一切都是错的?”


    苏煦神情桀骜:“你也配记得她!”


    苏徽瑜挥退了一众宫人,唯将兰猗唤来,如至宝般展示给苏煦。


    兰猗遍体罗绮,头攒八宝,宛若枝头春满的芙蓉花,那是苏煦记忆里不会出现的样子,原来是这样的美丽……她失神之际,兰猗的眼中却已生出哀愁的情绪,这样迷离如烟的目光,先皇、今上,如今就是宁国公主……她都在她们身上看到了。


    纵然她知道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于这张面容,可她觉得这并不是她的作孽,反而如今已成为了她的福气。


    她们在透过她去看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将从前亏欠那个人的一切补偿在她的身上。


    可是原来那个人呢?她的尸骨、她的魂魄、她的笑容与眼泪……这一切都还会有人记得吗?


    如果这份爱与补偿到了自己不能承受的程度呢?


    苏煦却已不去看她,只是独自在昏暗中嘲弄苏徽瑜:“你若告诉她……”


    “她已然知道了。”苏徽瑜道,“从朕发现她的时候就知道了。”


    苏煦先是有些错愕,渐渐地却只剩苍凉的苦笑。


    一入苏徽瑜所言,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尊严活着的,有些人必须要出卖一些东西才能换来活下去的机会。


    苏煦叹息道:“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


    “高瑗在哪里?”


    果不其然,苏煦唇边扬起一抹冷意:“你骗了她的心还不够?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在哪里!”


    苏徽瑜并不意外,只是道:“不是我骗了她的心,而是她太愚蠢,又安有不败的一日?”其实苏煦与庄蘩芷何尝不是如此?


    “暗室欺心,神目如电。”苏煦道,“你终有报应的那一日。”


    “报应?”苏徽瑜却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若果真是天理昭彰,你告诉我……为何你当年……连庄蘩芷的尸骨都不能收?你的那些情意、那些道理,在这些都烟消云散之时,有没有让你想过她死后的样子?”


    苏煦陡然颤抖起来。


    “当然庄蘩芷被逼自尽,而后弃市十年,有感念其恩德者暗中为其收尸,为朕所得,是朕替她保留了最后一丝尊严。”


    苏煦却合上眼帘,涩然一笑:“蘩姨当年对我说,说你敦敏温厚,将来会照顾好我的,二十年前我从来都是深信不疑的。”


    作者有话说:


    小沟冒头


    第92章 逃出生天


    苏徽瑜听到这句话时,方才那副胜者为王的得意之姿,竟也露出几分震颤之意。


    庄蘩芷,那个在两代帝王三位苏姓皇族之间阴魂不散的女人,才真正是一个敦敏温厚的人。但二十年过去了,往事转瞬成空,她即便能对再多相似的容颜去倾泻思念,却终究感受不到她掌心的温度了。


    少不经事的皇储,在那时的宫廷传闻里,是当日皇帝初临帝位为稳定人心、拉拢宗法士大夫的妥协之举,是如今的地位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可能被庄大人抚养的皇三女取代。


    她哪里会信这些,可那时终究是少年,三言两语或许还不至于动摇她的心智,三人成虎却足以令人畏惧。但她还是打算亲自去教训教训苏煦,让她清楚知道自己能做皇储,是因为天纵英才,旁人一辈子也比不过她,趁早断了这个念头。


    近来母皇所留宿西苑,她进讲结束,领了个亲近宫人往那里去,特意走的后门。


    那西苑近来新搭了一处水榭,隔水就有旷然的琴声,被清波催送到天边去。


    少年皇储极通音律,从那琴声里听出通达之意那抚琴之人必是性情豁达。她再循声而去,却听到琴声戛然而止,伴随着一声无奈又宠溺的叹息,是一个女子说:“阿煦记住了没有?”


    少年皇储心想,这个苏煦且是个不同丝管的痴人,怎能记住这样的曲子?


    果然苏煦一副为难之状,那女子不会责怪,只是说:“我握着你的手试一试好不好?”


    苏徽瑜却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从未被什么人握过,除母皇之外的人没有资格,而母皇一向很少做亲昵她们这些孩子的举动。


    正当她出神时,身旁柳荫拂动,苏徽瑜以为有人来了,下意识回身而行,却猛然扑倒在一个怀抱里,有幽软如云的兰花香。


    她踉跄着向后跌倒,却被人握住了手,那略有些温凉的触感似波纹一样在她的心底漾开。


    拂动的柳枝低垂入水,凫水的鸳鸯交颈缠绵。


    她眼中轻轻摇晃出一片淡然如天水的浅碧色,她耳畔听到一声仙乐般的言语。


    后来苏徽瑜用了许久的光阴来反复雕琢她与那人的初见,将记忆打磨成一块美玉,珍藏在自己的心底。


    但那时的她依旧珍重自身,少年人的脸庞上是不相称的滑稽威严:“孤乃东宫皇储,过来……听你弹琴。”又道,“弹得不错。”


    那人却很敬重于她,而非在意她的身份般施礼下拜,继而道:“君子万年,福禄绥之。”


    随后她便牵起苏徽瑜的手,将她领到水榭上。


    苏徽瑜鄙薄地看了看人事不通的苏煦,很是不喜欢和这个一出生就和猴子一样黑瘦,长大了又只会哭和撒娇的妹妹。


    庄蘩芷请她坐下,又将苏煦扶坐在她身旁,苏徽瑜瞥见苏煦坐也没个坐相,抱着个布偶娃娃不放手,也不知道那娃娃是谁的手艺,忒寒碜的,眼珠子还缝成蓝色的,苏煦却偏偏宝贵着呢。


    庄蘩芷请她听了一首自己谱的曲子,一曲终了又请苏徽瑜指点,牵着她的手到琴前。


    那温凉的掌心,苏徽瑜不舍她轻易就松开,从未有人如此轻握她的手言笑晏晏。


    后来她时常借口听琴,避开母亲去访庄蘩芷,又对她向来摆出一副君王之姿,又分明依恋不舍。她甚至连那个只会躲在庄蘩芷身后的苏煦也不觉得厌憎,只是觉得她有些笨了。


    这些往事皆休与人说,苏徽瑜想到庄蘩芷临出事发那几年,她试探过几次,却都被她不容动摇地拒绝了,甚至还要被她将苏煦托付给自己。


    苏徽瑜多少有些不忿,她的恶毒与残忍其实与母亲是很相似的,看到这般不识好歹的庄蘩芷,也想让她吃点教训。


    教训吃够了就知道顺从,只要顺从她就会对她好,替她想一条出路。


    但庄蘩芷至死也没有明白这个道理。


    “朕不会杀你,但会让你在这里做一辈子的囚徒。”苏徽瑜道,“至于高瑗,朕会抓到她,将她还给息山土司,你们两个……永远也不会再见面了。”


    走出西苑的皇帝见月光清冷皎洁,伸手时似有阵阵凉意掠过,但终究只是飘渺的错觉。


    这一切终究是属于她的,便也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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