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猗轻声道:“原来是一幅画。”
她起身将画展开在皇帝面前。
当画中的二女渐渐露出容颜来,皇帝只觉得浑身骨血烫得惊人,待要开口,却有什么冰凉的液体滑过面颊。
当画中的题字完全展露时,皇帝浑浊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那再熟悉不过的字迹——沅有芷兮澧有兰,思美人兮未敢言。
那画中的人,微微展开愁怅的眼眸,绿鬓朱颜,是她还很年轻的时候,接受了那时还不是皇帝的自己所许的承诺。
一时又是飞雪中庄蘩芷素衣在阶下跪叩,满身清寒:“臣与陛下相识二十年,相知相许,从未有背弃陛下之心。”那声音的坚定,任是烈烈风雪也阻挡不住。
望君王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皇帝还记得自己是怎样将那只厌胜人偶掷在庄蘩芷的面前的,愤怒、惊惧,还有长久以来的猜疑让她对庄蘩芷穷尽一切险恶凶残的话语,无视了她的仓惶与委屈。
最后她行使帝王的权力,残忍地对她宣布:“既然你不肯认,那就到刑司的监牢里好生想一想。”
皇帝费力地张口,欲命令兰猗将这摄人心魄的故物藏起来,一如往昔地掩埋到不见天日的地方去。
这是苏徽瑜送来的贺礼,为何会是一幅庄蘩芷生前的画作?她更欲命人将苏徽瑜传来问个清楚,然而她一切的言语命令都还未能说出口,面颊上的液体愈发汹涌地流淌出来。
皇帝看着脸下的黄绸上滴落的血色,惊怒地望着那画里的女子……
兰猗微微抬起秋波婉转的美目,那一刻似乎被另一抹灵魂灌注到了她美丽的躯壳中,她顾影自怜一般轻抚自己的面颊,望着皇帝问:“陛下,奴婢与庄大人,真的生得很像吗?”
皇帝的喉咙不断地发出嘶哑的声响,青筋暴起的手奋力抬起,颤抖不停。
兰猗一改往日的柔顺,神情冰冷而轻蔑:“难怪皇储殿下会说,陛下一定会非常疼爱我。”
这时她身后的殿门忽然打开,从殿外涌来重重人影,为首的则是苏徽瑜。
那个和她生得最像的孩子。
后面还有李素以……是当年向她检举庄蘩芷魇镇的首告。
皇帝穷尽目光,只不曾见到苏煦的身影。
苏徽瑜甚至连看都不曾看她一眼,而是对兰猗问:“兰夫人,母亲这是怎么了?”
兰猗低声道:“殿下,陛下为一幅画动了怒气,怕是不成了呢。”
“母亲。”苏徽瑜笑道,“母亲何苦动怒呢?这不是当年母亲最爱的画吗?如今这般恼怒,是厌恶了这幅画,还是……厌恶了作画的人呢?”
皇帝喷涌出一口鲜血,神情却愈发光艳:“你……”只是再也说不出任何完整的字句,“苏……”
苏徽瑜命人将画完整地收起来:“母亲唤阿煦做什么?是终于明白了,你这些年的提防轻视、戒备忌惮,原来都错付了人。被庄蘩芷养大的人,与痴情的残废无异,是根本不会心怀怨愤来害你的……可是我会。”
皇帝满目苍凉地跌下手来,浑身不住痉挛。
苏徽瑜冷然望着床榻上的皇帝:“母亲,我一直……都很爱慕她。二十年前就在想,若母亲珍爱她,我待她一如亲母,若母亲厌弃她,来日我亦可将她收继在身边……她也许青春不再,可我依旧爱她。但母亲如何要杀死她呢?这世上再无第二人如那般轻握我手,轻声唤我的名字,为我擦拭眼泪了……”
“母亲快听……她是在笑,还是在哭泣呢?”
皇帝霎时睁裂的双目,恨得眼瞳僵直望着苏徽瑜,望着自己错乱迷离的结局,心头逐渐被那抹苍凉的身影扯入地狱,她茫然地不知在想什么,须臾间便再无一丝喘息。
苏徽瑜的眸中渐渐生出一瞬的悲怆。
她将那幅画轻轻地放在龙榻上皇帝的面容上,敛衣跪拜:“宁国公主以逆党庄氏故物讥讽,以致陛下震怒忧思、龙驭宾天。传旨,着禁军以大逆之罪废宁国公主为庶人,拘捕至西内幽禁,其府上家人一并株连下狱。”
身后齐声拜称遵命,山呼万岁。
苏徽瑜望着盖在皇帝脸上的画,低声呢喃:“母亲……”她合上眼眸,“蘩芷。”随即不再有任何哀戚之色,这一切终究是属于她的,但想要的却早已失去。
作者有话说:
嘻嘻,是不是很刺激。
阿煦是我写过的1里最没用的(划掉)但是她真的是很好的人(喜欢)
这里结束后开始新地图~~最后一个地图了啦!!
后面的剧情已经全部想到了!会一口气更完的!
谢谢大家疼爱她们~~
第91章 归来池苑
西苑是当年皇帝赐给庄蘩芷入宫长住时的居所,自从倒庄案发,那里边成了一处无异于冷宫的存在,二十年来只打发过一些年迈的低下宫人来养老。
苏煦被羽林卫持新皇手谕抄家时,她已然在庭中枯坐了一日夜,闻言精神还有些恍惚,向人问道:“新皇?”
奉旨的羽林卫还未开口,随羽林卫前来的李素以便端的一副冷酷之色,对苏煦道:“大行皇帝晏驾,皇储奉口谕继位,召宁国公主入宫跪灵。”
苏煦勉强扶着花架站起身来,眼前却是白光乍现,心头尚且不能分辨出什么真与假,便被一阵荒凉的痛意覆盖。
李素以眼看着她一头昏死过去,连带着兰花架子也倒了下来,摔得满地幽兰委折在泥土中。
皇帝的丧仪安排在西宫临仙殿,由宗正寺会和礼部,请了一位宗亲主持。
宫中皆被缟素,与那幽冷苍白的颜色一同蔓延开来的,还有有关大行皇帝暴毙的流言。
苏煦是在一阵闷热里醒来的,浑身都被一种潮热的黏腻感包裹着,像是不会再醒来。她迷离中隐约听到窗外的蟋蟀叫声。促织吊青灯,远梦惊初觉,她似乎又回到了二十年前才有的梦里,听着这样悠远绵长的虫鸣,睡在她的怀抱里。
现在一切的恩怨都已然了结,天上的蘩姨在目睹母亲的死亡时,究竟会是怎样的心境呢?她大约只会觉得唏嘘……至于自己,会不会被她心疼呢,还是失望更多?
她到底什么都没能做到。
无论是蘩姨的清白还是母亲的错误,一切都已然无法挽回,因为她们都不在了。
苏煦还是会心痛,母亲是一个人血脉的根源,哪怕这些年她早已忘记为她所爱的滋味,却依旧过无法割舍。母亲的死亡带走了她和这个世界全部的联系,包括她与苏徽瑜的亲情,已经无法由任何人来维系。
她们之间只剩成王败寇的身份,和你死我活的结局。
苏煦有些疲惫地想,要么就这样算了,她愿意等候苏徽瑜的审判和处置,用最冰冷的权力让她跌落在屈辱中,或是干脆让她去死。
可是……高瑗怎么办?
临别之前她还在说会等着自己回来。
现在一定会着急得难过了。
虽然她已经长大了很多,有着沉稳的性情和聪慧的心智,可她真的还只是一个孩子,还没有真的享受过什么爱和欢愉,没有经历过人间美好的一切……要这样留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吗?
被羽林卫架到西苑囚禁的宁国公主自那到来的那一日起就高烧不退,西苑的宫人等了两日,见她不曾有好转的迹象,才拜托守卫上禀。苏徽瑜听闻时还觉得诧异,转念一想她也是到了穷途末路,当日阮籍还能穷途而哭,她连眼泪怕是都没有了。
当然,自己如今还不能让她死。
苏徽瑜即命李素以带一位医官去看看,着意用药。
她随即走入偏殿,见一抹素白的影子跪坐在案前,乌发上无一饰物,只有白绦缠绕着,她大约是哭过,香腮边粉泪盈盈,愈发是人如冰雪。
苏徽瑜用手掌轻轻抚摸兰猗的素面,低声道:“你是她的宫人,要不要听朕唤你一声小娘?”
兰猗羞怯而惊惶:“陛下……”
苏徽瑜为她轻拭泪痕:“兰儿怎么哭了呢?”
兰猗勉强笑道:“兰儿有些怕。”
“兰儿别怕。”苏徽瑜神态温柔,“有朕在。”
二十年的光阴流转,她终于可以对这张面孔许下这个承诺。
这个承诺依旧如此掷地有声,她相信自己的心没有变化。
二十七日后,新帝的后宫很快有了一位夫人,虽然并不算合乎礼仪,但并无人会对皇帝后宫一位年轻的新夫人有何异议。
李素以每三日向皇帝上报一次宁国公主的近况,自从医官去医治后,诊断她是痰迷心窍,用了几贴药后人才有了些神智,只要了一身素衣留在拘禁之地,想必是在为先帝服丧。
皇帝事务繁杂,在派人抄检她的公主宅后不见高瑗的下落,便派人全城暗缉,一个月后才终于腾出手来,亲自去会一会这个和自己流淌着同样血脉的亲人。
西苑荒草成,连旧时走过的路都再难寻到,苏徽瑜只能借着宫人的指引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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