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煦将粉黛扶起来,粉黛刚站起来,却在苏煦开口的一霎又抽了筋骨似地委坐在地,口中哀叫:“公主……”


    苏煦忙不迭看向高瑗,道:“她……她想……”


    粉黛又揪着苏煦的衣摆:“公主带着粉黛吧,就带着吧!”


    高瑗皱了皱眉:“她要一起?”


    苏煦点了点头,又道:“不过……”


    “那就一起啊。”高瑗淡淡道,“又不是坐不下。”


    粉黛痴痴愣在当场,苏煦的手就那么僵着,两个人好似两尊泥塑的假象,什么也说不出来。高瑗看了看,觉得她们呆得很,径自去找清漪去了。


    高瑗开了口,苏煦只好点头。


    粉黛得了允准,一缕幽云似的飘到高瑗面前,将人一扯,扯到廊下暗处,抱着手臂,仰首道:“说吧。”


    高瑗懒懒地抬起眼帘,往常这时候她就该睡了,只是今日打点行囊,从上到下都不消停,她也不能睡,闻着廊下摆着的腊梅香,有些提不起精神,闻言也只是皱了皱眉:“说什么?”


    “你替我说情,要公主带我随行,究竟想要什么好处?”


    高瑗更是不解其意,自己只是觉得既然她想去,多她一个也不耽误,那就带着无妨,她不明白粉黛又想到哪里去了,转念一想,这里的人想事情都弯弯绕绕一大堆,说起话来十句里有八句抖不着边际,也就不觉得奇怪。


    她本不想理会粉黛,但想到之前她凶自己的场面,不觉心生一计,唇角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若是苏煦看,只觉得春意满面,若是清漪看,只怕还能品评出些许天真烂漫来,唯有粉黛一看就知道她心中没憋着好事儿,如临大敌。


    高瑗眼中泛着笑意:“我要你出门之后听我的,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是你不答应的,我现在就和她说……不带你去了。”


    粉黛拧着眉头,一幅凛然神情:“你果然!果然没有好心眼儿!”又道,“我才不给你为奴为婢,你休想。”


    高瑗坏笑道:“那你就不要去了。”


    “我!”粉黛左思右想,再看高瑗一副得意神情,心中想,若我此时不答应,只怕她知向公主进了谗言,公主鬼迷心窍,就真的不带我去了,不如姑且答应她,等上了出京的马车再反悔,难道她还能给我踢下去不成?


    思罢,粉黛只得含着委屈,神情屈辱地点了点头:“好吧。”


    作者有话说:


    瑗瑗:我好坏。


    第26章 渡船


    行囊打点妥当,一行克日启程,渡河涉江,远发潇湘。


    临行前,流萤将高瑗扯到人后,塞了大大小小四五个纸包,低声道:“这是粽子糖,梅花糕,酸杏干,腌樱桃,还有嘉庆果……”高瑗抱了个满怀,“这都是微摇做的,你留着路上吃。”


    高瑗低头看了看,满眼是笑地点了点头。


    “路上不要走丢了,不要惹公主生气。”流萤叹了口气,“你是第一次出远门吧,千万别丢了,不认得路不要乱走,就在原地等着。”


    “我……”高瑗动了动唇,流萤又叹了口气,“一路上颠簸,一定要好好吃饭,馋嘴了就吃点糖果子。”


    高瑗只好收回了话,乖乖答应道:“我记得了。”


    收拾好包袱行囊,高瑗登上马车,还没来得及看清车中风光,便被一手扯到里头去,慌得她低叫了一声,在马车发动声的掩饰下,谁也没听到。


    高瑗睁大了眼睛,仰头看着倚靠在车中笑眯眯的苏煦,不禁愤懑地屈起膝盖,结果就被苏煦按下,哄道:“脚下留情啊,小圣女。”


    高瑗这才罢休,放下怀里的东西,枕着苏煦膝头抬手拢了拢发,忽然向苏煦勾了勾手指。


    苏煦俯身看过去:“怎么了?”


    高瑗揽住她的颈,在她耳畔轻声吹气,苏煦又低下些,耳根处忽然泛起一股柔软的热。


    高瑗亲了亲她的耳根,轻声道:“奖励你。”


    “奖励我?为何事奖励我?”


    高瑗轻声一笑:“奖励你带我出去玩。”她眼帘微垂,“除了被送到这里,我还没去过别的地方。”


    苏煦一时轻动,附在她耳畔道:“那将来我们日日都出去玩。”


    谁料高瑗忽然就坐起身,变了脸色,晃了晃纤细修长的手指,泛着玫红的指尖在她额心轻轻一戳:“这可不行。”她坐正了身,颇是骄傲地说,“我是要做女王的人。”


    “小小年纪,志气倒大。”苏煦只是笑着,并不回答。


    她懒洋洋躺在车中,马车足够宽敞,四壁糊着牛皮保暖,内里铺裘贴毡,添设探炉,虽然颠簸,却也不失温暖惬意。且出了长安,越往南走,天气越暖,苏煦起初怕高瑗不适应行程颠簸,刻意让人放慢了速度,只在白日赶路,每走三十里停下歇息造饭,五十里再停,入夜既在馆驿停歇。谁料但凡有闲暇时,高瑗总要跳下车来,无论是苍茫原野还是青青陇上,她似总要亲自去看一看,而一看便知天地广大,顿觉心胸开阔。


    苏煦立在马前,几个奴仆将马牵去河边饮水,那时正是午后,阳光驱散了些寒气,高瑗从远处走回来,手中攥着束花枝,远瞧着不知是什么,只能看见她悠闲散漫地往回走。她业已脱了下了夹棉的薄袄,换上身湖色花罗长衫,外套着件粉色长褙子,白绫飘带柔柔垂下,随风轻轻摇曳着。这些日子为她挽发髻的皆是清漪,而清漪的手艺精巧无双,将她一头长发堆云似地梳起,几枚珠花间亦垂下两条湖色飘带,随着高瑗的步伐轻摇起伏。她的身形尚显青涩,那裙衫的颜色,更令她宛若一位妙龄出行,携家仆游玩的大户小姐。她的目光澄澈如水,望而不见一丝尘埃,却总是在无人之处,隐隐透出一种浅淡的凉意,似冬月里纤薄的寒霜,然而那凉意并不哀伤,反而更似一种悲悯,一种神性对生灵的悲悯,与生俱来的悲悯。


    清漪奉来些汤饼米浆,临近处,却见苏煦远望出神,她顺着苏煦的目光远远看去,只见高瑗正在河边漫步,惬意逍遥,云髻上几朵珠花瑟瑟摇曳,露出几抹让人意外的美丽,不禁笑道:“瑗瑗姑娘,像是画上的人。”


    苏煦眼角带着笑意,口中只道:“你瞧她,明明还是个小姑娘,看着好像已经活了几百岁似的。”


    “奴婢倒觉得,瑗瑗姑娘身上浑然有一股贵气,宠辱不惊,倒与公主身份匹配。”


    “我这是富贵窝里浸出来的,洗一洗就没了,说不定倒真的不如她。”


    正说话间,高瑗已从远处走了回来,她似乎心情不错,临近见了苏煦,步履更快了起来,苏煦已微抬起手臂准备相迎,高瑗却一手提着裙角来到了清漪面前,一手从背后攥一束杏花来。


    清漪瞥了眼默默放下手臂的苏煦,忙笑道:“奴婢怎敢要……”


    高瑗道:“帮我折几朵,放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鬓上。


    苏煦抿着唇角忍了忍,终究没忍住,转过身笑了起来。清漪倒很快整理好神情,折下两朵簪在高瑗鬓上,高瑗抬手摸了摸,大致记得是哪里,而后也学着清漪的手法折了几朵,别在了苏煦的发间。


    苏煦怔怔地摸了摸,好半晌才红着两颊挤出句:“你怎么给我簪花还要踮脚,能不能快点长大!”听得高瑗云里雾里,清漪忍俊不禁。


    夜里,苏煦摘下发间的杏花,小心收在荷包里,正欲睡去时,见高瑗将剩下的一枝压在钿盒下,想了想,起身铺纸研磨,将那杏花的模样小心勾勒在纸上,随后才心满意足地钻到被褥中,揽着高瑗睡去。


    在江北歇脚,即将启程渡江的前夕,算是苏煦这一行最后的欢愉了。一登上船,艄公撑篙,这一行上上下下的北方人就晕眩不已,苏煦强忍了半日,终于在船遇到风浪打了个颠簸的一瞬间冲出船舱。她扶着船吐了一阵,清漪在旁服侍,好容易平息了些,主仆二人一抬头,就看见裹着绒衣在船头看风景的高瑗。


    高瑗也听到了动静,循着声看过来,苏煦勉强睁开眼,忍着腹中一阵翻江倒海,看着高瑗一张素净小脸,白的是白的,红的是红的,那叫一个容光焕发,神采奕奕,风轻云淡……苏煦不明白,清漪自由生长在江南熟识水性也就罢了,怎么高瑗也一点事都没有。她想开口问一问,可两唇一动就犯起酸胀来,只能咬着牙憋住,抬手指了指高瑗,格外酸楚满腹,愤懑难言。


    高瑗怔了怔,从暖套里伸出手,顺着苏煦的指端指了指自己,一脸无辜地问清漪:“我做错什么让她生气了吗?”


    清漪抹了抹额角的汗,勉强一笑安慰道:“没有,没有……”


    好容易捱到了岸,一行勉撑着精神,在城中馆驿歇下时已近二更,终于都熬不住,各自被清漪做主放了回去歇息。清漪到房中看顾粉黛,留了高瑗照顾着苏煦,却仍有些不放心,反复叮嘱了几次。


    苏煦匆匆沐浴,倒头在床上就睡,高瑗沐浴回来时发现她人已睡熟了,忍不住想,清漪实在多虑了,这人哪里还用得到人去照顾。她坐在床头,捧着灯看了看,觉得苏煦脸色似比往日差了些,想到她白日里那个样子,忍不住喃喃道:“你们那里的人怎么都晕船呢。”又替苏煦拨了拨凌乱的额发,“其实我被送到你那里的时候,也坐过船,押送我的人都晕得没力气了,我就有机会偷偷跑出船舱去看,那时候正好是夏天,很热,日头像是要把人晒化了,岸上的人都在树下躲着,可我就是不想回船舱里。”她低垂着眼睫,见烛影摇晃得苏煦有些不安,便将灯烛移开,挑灭了大半,“直到他们发现我偷溜出来,将我拖回去,还把船舱的门锁了,在门外用你们中原的话骂了好一阵子,其实他们说话我都听得懂,也知道他们是想打我让我不要再走,不过随行的一个年轻女官员劝住了,他们才把我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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