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瑗倦倦地打了个哈欠,接着道,“你们这里的人凶我,还说要把我送给一个好色薄情的公主,说不出三天就把我忘了,就让我饿死冷死在这里。那个公主就是你吧?他们背后那样说你,真不是好人。”她笑了笑,低头在苏煦耳根处轻轻亲了一口,眼中露出些羞赧的颜色,“你见到我的时候,就救了我,把我从大病里救了回来,后来虽然也很坏,但如今却很好,等我将来回了息山成了土司,我把我的宝物送给你。”


    她低声说罢,揉了揉酸涩的眼,觉得困意上来,也就不再说了,借着灯火爬上床对面的木榻,上头铺着被褥,也方便夜里起身。


    高瑗枕着手臂睡去,不知睡到什么时候,忽然被一阵动静扰醒。她尚有些茫然地坐起身,眯着眼睛摸到灯,拢着火下地,听着动静,却是苏煦在说话。她以为苏煦是半夜醒了要茶水喝,借着火光走过去,才看清楚苏煦根本没有醒,反而紧紧闭着眼,抖着唇不知叫些什么。


    原来是梦呓。


    高瑗放下灯烛,俯身听了听,苏煦轻声唤着阿母,阿母……那是她从未听过的语调声音,仿佛是在黑暗中向人寻求着什么,格外可怜委屈。她以手轻抚苏煦的肩膀,想将她唤醒,可苏煦却似呼唤有了回应一样,反握住她的手,低声道:“阿母不要,不要让蘩姨走,不要……不要走!”


    高瑗呆呆地听着,阿母必是苏煦在唤她的母亲了,对于母亲的思念她也有过,所以格外能够体会。而她叫的蘩姨……高瑗忽然想到苏煦对她说起的那位庄姓长辈,名讳中便有一个蘩字,而那位长辈早已不在人世。


    原来苏煦至今都还思念着她。


    “我不走……”高瑗低声回应着,安抚着,柔声哄道,“我不走……”


    握着她手腕的手蓦地松了一些,似乎梦中的不安得到了安抚,苏煦便不再哭求。


    幽夜长流,点点灯烛漂浮着,以手轻抚她的脸颊,指腹忽然摸到她眼角冰凉的水珠,她含着指腹,尝到那水珠中的咸味,知道这是苏煦的眼泪,她心头忽然皱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老苏家祖传的晕船啊哈啊哈!


    第27章 睡足


    高瑗觉得胸口下压着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忽然想起自己昨夜是坐在苏煦枕边的,莫不是撑不住睡着了,压在苏煦身上了?她忙要抬起身,却被背上一道力又按了回来,迷迷糊糊睁开眼,却只见眼前是一片光洁肌肤。


    头顶适时传来个闷闷的声音:“睡得舒服吗?”


    高瑗顺着那修长的玉颈仰头看了看,苏煦微微一笑,把玩着她散开的长发:“瑗瑗?”


    高瑗扶着被褥,掩着胸口,低头看了看,脸迅速飞上两抹红意:“你!”似是不大相信,又低头看了看,“我衣裳呢?”苏煦笑着从枕下拽出只罗袜,抛在高瑗怀里,自个儿坐起身,弯腰从地上捡起里衣,一边穿一边给她捡的衣裳也捡起来,“明明是叫你照顾人,怎么还照顾到人床上了。”


    高瑗接过里衣,匆匆穿上,下摆遮住大半腿根儿,这才对苏煦道:“你不是好东西,专会脱人衣裳!”苏煦已穿好了里衣,踩着鞋子走下地,已没了昨日的病态,好一个神采奕奕,扶着床帐笑道:“你自己脱的,可不要冤枉人。”高瑗还欲回嘴,却想到自己平日的习惯,隐隐觉得倒还真可能是自己做的,只好坐在床上,硬气着对苏煦道,“我另一只袜子呢?”


    苏煦从地上捡起她的缂丝靴,从地上拽出了另外一只紫罗袜,轻轻一甩,落到了高瑗的眼前。


    高瑗穿好衣裳的间隙,苏煦一来一回,已端着粥饭回来了,玉色绸衫衬得她风雅如诗,清俊如画,在高瑗眼前一晃,便晃得高瑗呆呆的。


    她放下调羹,高瑗道:“过来吃饭。”


    馆驿的粥菜自然没有公主宅中的精致,高瑗却格外喜欢那碗鱼肉馄饨,那鱼是江里新打现宰的,自然格外新鲜,还是清漪知道高瑗喜欢吃鱼,昨夜里向驿丞知会过,驿丞一早拿来孝敬苏煦。


    用过了早饭,时辰还早,不多时清漪就过来,苏煦见她眼底泛着青色,知道她昨夜照顾粉黛,势必没怎么合眼,便道:“今日在这里歇脚,你快回去合合眼,养养精神。”清漪点了点头,自觉撑不住,便退下了。正坐在镜前,盼着清漪过来帮忙梳头的高瑗幽幽叹了口气,扶着椅子向身后的苏煦看。


    苏煦读懂了她眼中的意思,笑道:“看来得叫清漪过来和你取取经,照顾人也不能苦了自己。”她捧起高瑗的小脸,认真看了看,那肌肤仿佛新绽的水莲花,莹润好似一块美玉,“你眼下可没一点儿青色。”


    高瑗低下头,脸颊有些发烫,但实在不记得昨晚光景,自己明明是坐在床头守着她的,怎么……怎么就守到床上去了,还将衣裳也脱了个干净。


    苏煦放下手,捡起镜前的梳子,绕到高瑗身后,扶正她的螓首:“来,让我为圣女妆新。”


    高瑗怔怔地从镜子里看她握起自己一束头发,忍不住问:“你也会梳头吗?”


    苏煦低头在她耳畔道:“不会,故意给你梳个燕子窝出来,要你出不来了门,我自己去城中吃鱼糕,不带你。”


    高瑗才不答应,拢着如瀑长发,摇了摇头:“我不要你。”


    苏煦笑了笑:“骗你什么你都信,怎么这么好信我的话?”


    高瑗低下头,闷闷地说:“你是坏人。”


    苏煦拿梳子将她头发从下到上打通,分作前后两把,后面的头发打成发辫在脑后盘成发髻,前面的头发再分作两半,绕在发髻上。这发髻样式虽简单,但也可见苏煦手法熟练利落,高瑗捧镜看去,忍不住对正在为她挑珠花的苏煦问:“你是公主,为什么也会梳头呢?”


    苏煦挑出一对石榴花样式的珠花,插在高瑗发间,长长的飘带在掌心滑过,她含着淡淡的怅然道:“我小的时候,是在庄府里养到十岁的,蘩姨她……会的东西很多,那个时候我头发不长,梳不了繁复的发髻,她常给我梳这样的头发……”她以手轻抚高瑗发髻上的珠花,“她也会为我做很多样式的珠花。”


    高瑗想到她昨夜梦呓时的眼泪,低声道:“昨晚你睡着了,梦里在叫她……”又道,“只有我听到了,如果你不想让人知道,我不会说的。”


    苏煦有些诧异地愣在那里,不但是诧异自己会梦呓关于她的一切,更是诧异自己竟是在高瑗身旁梦呓……高瑗见她愣愣地站在那里,心中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不禁道,“我……我真的不会说出去,我知道想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苏煦敛去眼中的怅然颜色,抬手轻轻一握高瑗的肩膀,将她按坐回去,而后踱到她身旁,俯身揽住高瑗,轻抚她清瘦的背:“瑗瑗,谢谢你。”


    高瑗眼波轻晃,只是静静地坐着,什么都没说。她在苏煦的怀中,能听到苏煦的心跳声里,掩藏着极力忍耐的思念。原来思念也是一种奢望,有时连思念也不被允许。


    后来她才问:“你不是公主吗?你母亲是中原的皇帝,你为什么会养在那位长辈家里?”


    苏煦支开窗子,馆驿外不远即是江水的波涛,在白日里悠远而宁静,在她眼中化作一片渺茫。


    “我母亲刚刚登基的时候,为稳定政局杀了不少人,后来一直没有孩子,从宗室里过继了一对儿女之后,才有了第一个孩子,也就是我的大姐姐苏颢,但她怕孩子养不活,便送出宫,交由蘩姨来养,直到第二个女儿也平安长大到三岁,才将苏颢也召回了宫中养育。”苏煦道,“蘩姨跟随我母亲多年,一直是孤苦伶仃,送回我大姐姐之后,便又请求能再养一个女孩儿,我母亲本想让苏颢认蘩姨为义母,可她的父族不愿让她过分亲近蘩姨……”


    也许那个时候,在母亲赐予蘩姨的宠爱优渥之下,就已然隐藏着毫无退路的悲剧阴影。


    “直到我出生之后,我母亲便将我送到了蘩姨府中,因我父亲在我出生之后不久就畏罪而死,十岁前我就得以一直都也在蘩姨府上。”直到这时,苏煦的眼中才露出了一抹笑容,“那也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光阴,直到后来母亲要接我回宫,我也不愿意。”


    高瑗静静地听着,亦不禁道:“她一定是个很好的人。”随即便忍不住幽幽叹息,心想,可惜她不在了,后来的人,对苏煦一定是不好的。


    “我记得她府上有一口活水的温泉,养着莲花,不远起了一座水榭。那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还是我母亲着意为她建造的,因为她是江南人,很爱流水潺潺的美景。她时常会在水榭抚琴,或是在里面教我读诗,我坐在她腿上,闻到她身上的香气,觉得她好像那就是莲花的化身。”苏煦轻抚着窗棂的花纹,“我来到这里,越往江南去,就越想她……”也许正是这样的缘故,她才会压抑不住思念,在梦里哭着呓语她……她生前的美丽,宛若那池中与世无争的莲花,清美得不容一丝亵渎。她生前享有的一切荣光,从不曾玷污她的高贵与美丽,而她的死亡也是那样的安静,萧瑟至无言,她什么话都没有留下,连怨恨也无,只是平静地走向死亡的结局,众生的锦上添花与落井下石都与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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