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个人死后,母亲再也露出这样的目光,苏煦不知道那个人临死之前用锦帕掩盖的面容下是怎样的神情?她也生怕触碰到那带着恨意的恶毒目光,她想母亲或许也是一样的惧怕,所以在逼死那个人之后连她最后一面也没有见。
但她想,那个人一辈子都是洁净而美好,青春而温柔的,哪怕面对死亡也不会太过失态……母亲的惧怕也许是多虑的,但也许亲手害死自己的爱人,无论是谁都会惧怕的。
这一刻的苏煦忽然发觉自己的疲惫,她早上还在生死之际险象环生,午后在酷刑与鲜血中审讯刺客,生与死的威胁,或是施加于肉体的酷刑,都不曾令她感到如此的虚空与疲惫,但此时此刻却似在茫茫大雪中迷途的鹿,找不到方向,唯一能看见的……只有眼前一簇灯火。
“饿了吗?”
高瑗的声音已听不出任何的情绪,苏煦在这一刻就知道了,她已经获得了圣女的原宥,高瑗的喜恶或者爱恨都太干净了太宽容了,她永远可以在她这里得到宽恕。苏煦从案前缓缓站起身,隔着棉衣拥着高瑗的身体:“瑗瑗,对不起。”高瑗叹了口气,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怜,回手拍了拍她的腰:“我给你煮粥喝吧。”她说。
苏煦有些惊讶:“你愿意给我煮粥吗?”
高瑗道:“我好像也有点饿了。”
晟园的厨房一向都在正餐之外的时辰供应着各种点心小菜,以备不时之需。厨妇见到高瑗这么个衣着锦绣,神仙一般的人就这么挤进烟熏火燎的地方,呆怔得不知所措,紧接着又见苏煦跟着进来,人恨不得当场晕死过去。
高瑗要人取了点胭脂米下锅,又抓了些冰糖和百合和山药,苏煦瞧她整个人都氤氲在水雾里,浑身都流淌着一种朦胧的美。厨妇帮着看火的时候,高瑗又让人煮了几个鸡蛋,等不多时沥了冷水剥了壳,那小刀刻出个兔子模样,用米粒弄了一对红眼珠上去。光有粥自然是不够,又添了些糕点和下饭小菜,又让人熬了一盅冬瓜老鸭汤暖胃。二人就在晟园花厅后的小室里用了晚饭,苏煦搅着碗里色泽红润的胭脂米粥,忍不住笑道:“我不知你还会煮粥。”
“阿摇说这样煮会很甜。”高瑗道,“尝一尝?”
粥里放了冰糖,自然是甜的,百合与山药润滑可口,口感绵密非常,苏煦用过的珍馐美味不计其数,这一碗粥实在平平无奇,但却是她第一次不对人设防,就这么看着人做出来,直至吃到嘴里。
高瑗也尝了尝,十分骄傲地笑了笑:“真的很甜啊……”
“甜……”苏煦没来由添了一句,“没有你甜。”
高瑗呆呆地看了看她,一时回过神来,只将头埋在碗中,什么都不说了。
一时风雪大作,灯深粥暖。
用过晚饭,苏煦把她抱到了屋里,得到高瑗的准允后亲自替她换了衣裳,高瑗的手上,颈上还有背上皆磕碰出或青或紫的痕迹,可想她那时挣扎得多厉害。苏煦怀着歉意替她抹药,揉着手臂上的淤青道:“是不是很疼?”
高瑗摇了摇头:“不碰就不疼了。”又道,“但是下次不要了。”
苏煦郑重看着她:“好,下次不会了。”
高瑗笑了笑,她一向都很愿意相信她。
换了寝衣,苏煦打算让人将浴桶端进来沐浴,高瑗看见自己换下的衣衫上面放着的香囊,忽然站起身道:“糟了……”她慌忙走过去,把香囊打开,从里面倒出一颗血红色的药丸,她险些要忘了。
苏好整以暇地走过去,口中只道:“看什么好东西呢?给我也看看好不好?”
高瑗将那药丸捧在掌中,凑在苏煦眼下,只笑道:“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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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这是来自息山的毒药?”苏煦惊异地凝视着琉璃瓶中的药丸,又拿帕子擦了一遍高瑗的手。
高瑗叹了口气:“这里面有一种药,是只有息山才有的,但这药应当不是息山的,因为息山不用把药做成药丸。”她做了个喝水的动作,“息山的毒药一般都是喝下去的。”而后露出一个坏笑,“怕不怕?”
苏煦摸了摸她身上:“藏毒药了?”抓着她肋骨出轻轻挠了两下,痒得高瑗忙比划着求饶,方才罢休:“搜过了,没有。”回手在她鼻尖上轻轻一勾,“说谎话,回头就变丑八怪。”
高瑗才不怕她,只又说起正经事:“一般息山的毒药,从哪一种花草树木上取来,也会带着颜色和气味,一闻就能闻出来。只有部分毒兽身上取的才能无色无味,但……毒兽一般人驾驭不了,很多人取不到毒,反而先把自己害死了。”
“那这颗药里的毒是……”
高瑗道:“是花毒。”她扯过帕子,不准苏煦再擦,“沾在手上死不了的,这种毒只有吃到肚子里才有用,手都要给你擦坏了。”
“花毒?”
高瑗想了个她能理解的解释:“从一朵有毒的花上提炼出的毒,我闻到了那种花的香气,确定这是在息山的沼泽才会出现的花。所以……制作这个毒药的人,一定和息山有联系。”她目光一冷,“要么是神庙的人,要么是王室,要么就是……土司本人。”因为驾驭医药与毒药的人只有从事神职的王室成员,常人没有得到术法的传承,根本没有接触和制作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
“没~有~你~甜~”
第22章 审讯
高瑗说罢,忽然心疼地揉了揉苏煦的脸颊:“你怎么这么惨,怎么会有人想害你呢?”
苏煦无奈道:“我今日审那刺客,如何也问不出一句,正是苦恼,你却还来笑话我。”
高瑗脑中灵光一现,只道:“我帮你审啊。”
苏煦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行。”她按下高瑗,低声道,“我并不想你卷进这些事情里,这是我的私心。”
高瑗目光轻颤:“那些人想杀你,所以……是很危险的事情?”
苏煦颔首:“是。”她慢慢看向远处,若有所思地一笑,“刀悬颈上的日子我过怕了,不想你也……”
“可担惊受怕没有用。”高瑗伸手捧着她的脸,与她相视时,眸中流转着冷清与平静,“我也很怕死,土司一直都想要我的命,但怕是没有用的,求饶也没有用,只有土司死了,我才能好好活着,所以想明白这件事之后,我就一直都在想该怎么杀了土司……虽然这真的很难,我到现在也是什么都没做成。但每天都思索着这件事之后,我就再也不害怕了,因为我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让土司去死,包括恶毒地诅咒,和努力让自己更好地活着,根本没有时间去害怕。”
她缓缓站起身,将琉璃瓶放在她手里。
“阿煦,只要想杀你的人死了,那你就能好好活着,我也能好好活着……不然,如果你被他们杀死了,那我也……”她忽然一顿,“审出东西,找出要害你的人,想办法让这个人去死,这才是你应该做的。”
苏煦呆怔地看着她那双沉静如碧海的眼眸,从心底生出一种排山倒海般的震撼,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有人会在生死以已的斗争之中,向她讲出这样一番话。
高瑗那堪称玲珑剔透的心,与她那双宝石一般的眼睛一样,都深藏着一种魔力,一种足够将人看穿,看破内心深处的渴望与恐惧。
但更为苏煦感到奇怪的是,面对着这样一个轻易看透自己所想的人,自己竟毫不畏惧和忌惮,反而欣喜若狂……
她抱着高瑗的手臂,沉默了片刻,方才道:“你不会害怕吗?”
高瑗皱了皱眉头:“你把人弄得很不能看吗?”
苏煦想了想,只道:“那我让人先收拾一下,你再去看,不然把你吓得做噩梦了怎么办?”
高瑗淡淡一笑:“我做噩梦的时候还没见过你呢。”
更阑夜深,高瑗与苏煦穿好衣衫,在苏煦的指引下,一路穿过藏于晟园之后佛堂的暗室,行过一条寒冷幽森的石道,方才置身于这间幽暗阴森的刑房。
高瑗裹着鹤氅,呵气化作白烟,一时捏着鼻子道:“好臭……”
她虽嫌弃,到底没有半分畏缩,值守在此的护卫乍见苏煦领了人来,一时还颇有些惊慌,那人并不识得高瑗,只出入于此的,向来只有苏煦一个主子,一班十二个护卫,皆是彼此相熟,自然没有高瑗这张面孔……那就只有押来要审的囚犯了?却看苏煦对她的态度,便知断然不是……那护卫一时苦思不出答案,还是苏煦看出他纠结之事,只道:“这是我亲近之人,将来若出入于此,不可怠慢。”
那护卫便明了,一时换了副恭敬容颜,领着二人来到拷打那刺客所在。
那刺客方被洗过一次,终于还能看出一些人形,护卫道:“黄昏时小人又上了一次刑,这人嘴竟是铁汁子浇的,如何也问不出东西。”
苏煦看向高瑗,再次问道:“瑗瑗,你可害怕吗?你要如何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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