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瑗低垂着眼睫走了过去,隔着牢门看了看,口中忽然说了一句息山话,见那人毫无动静,方才回头道:“他不是息山人。”
苏煦暗道:“想必还是京中哪一个想要我命的……但他既非息山人,却有息山之毒,必定是幕后主使与息山暗通往来。”
高瑗拢着衣衫,转身走回苏煦身旁:“让人把他绑起来吧。”
苏煦命人依言而做,将那刺客吊在木架上那刺客几乎是奄奄一息,却早被打落了满嘴的牙,就是自尽也不成了。
高瑗后退了两步,翻起袖口,众人皆惊愕不已地看向她袖口露出的手腕——上面竟愕然缠绕着一只赤红色、尖头环尾,指节粗细的小蛇。
最是错愕的当然还属苏煦。
她刚欲上前,高瑗却已将那蛇引到掌心,那蛇身丝绦一样在她指上缠绵,颇有些驯服乖顺的意味,全然不似能伤到高瑗的模样……苏煦便不再动作,只默默旁观高瑗。
那蛇信触碰在刺客裸露的皮肉上,疼得那刺客终是睁开眼呼痛,高瑗知道他还有意识,只用一双冰冷如霜雪般的眼眸注视着掌中小蛇,道:“这是毒蛇,但它还没有长大,不会毒死人,只能毒死一半儿。”
苏煦强忍着笑意,只听高瑗又道:“它咬上你哪里,哪里就会中毒,但是毒性会顺着血液蔓延到心脏,所以一般中毒的人……在无法解毒的情况下,都会选择砍下自己被咬的地方,手啊,脚啊,甚至是……你说,如果我让这条蛇咬了你,然后再砍下你被咬的地方,到最后……你是会被毒死,还是会因为流血太多而死呢?”
她忽然一笑,像个天真而已残忍的孩童般稚嫩的笑容,却令那刺客心中要寒。高瑗递了个眼色,苏煦便上前道:“何人指使你还杀我?那人是否与息山有所勾结?那毒药又是经何人之手?招出来,我饶你不死。”
那刺客只依旧闭口不言,双眼却抖得压制不住。
高瑗叹了口气,她太清楚人的恐惧究竟是什么样子了,过往她活在这种恐惧当中的日日夜夜,却都教会了她如何使用这些残忍的手段……虽然她并不愿意效仿。
她慢慢摊平手掌,任由那小蛇攀上那刺客的身体,刺客强忍着异样与恐惧,那蛇却已在高瑗的指挥下来到他肩头一块绽开的皮肉上,而后毒牙轻咬,毒液顺着血液蔓延,开始发作,那刺客只觉得这条臂膀麻痹不已,想到高瑗说这毒会顺着血液蔓延,最终攻至心门……求生的意志在面临这种清晰的死亡的痛苦时,终于发出一声崩溃般的哀叫。
高瑗道:“说出来,我立刻给你解毒。”那刺客嗫喏着开口,却终是再度陷入沉默,苏煦立即道:“把他的手砍下来!”
护卫举刀而来,明晃晃的刀刃直切入皮肉,在毒痹之下也能切身体会到皮肉与骨骼慢慢在刀刃下被分离的痛楚。但这并不是痛苦的结束,很快蛇就会再次咬上他的另一只手,毒液蔓延,麻痹半身,就会再有人砍下他这一只手……切肤之痛,却依旧无法摆脱痛苦,甚至一死也是不能。
那一刻刺客再忍不住,哀嚎道:“救我——不要砍我的手——我招——我都招——”
苏煦立即命护卫退下,只听那刺客道:“是皇储命我来……那毒药是……是万花谷……进献给皇储……”
高瑗惊诧地看向苏煦。
他口中的皇储,不就是……苏煦的姐姐?那日赠她白玉的那个女人?
只见苏煦眼中翻滚着浓浓阴翳,高瑗只想,她知道是她的姐姐要杀她,必是伤心极了……一时便牵起她的手,柔声道:“我……”那刺客还在崩溃大喊:“给我解毒……求求你……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高瑗眉头一皱:“你死不了。”
那小蛇顺着刺客身体爬到地上,倏忽之间没在暗处,什么踪迹声音也无。
高瑗也再不管那刺客,只与苏煦出了那刑室,在外间阴冷的石道中,隔绝了那刺客的惨叫与哀嚎,低声问:“他说的话,你信吗?”
苏煦冷笑道:“信,却又不能全信。”
高瑗难免叹息,柔声道:“是你姐姐要杀你吗?”大约物伤其类,她这时很是可怜苏煦。
苏煦眼中冷意更甚,只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就知道,她们终有一天也是要我死的。”高瑗亦眼露伤色:“明明大家都是亲人……为什么要把刀这么残忍地落在亲人身上呢?”
“越是亲人,才越知道往哪里下手最痛。”苏煦强忍着恨意与怒意,只与高瑗安慰道,“没吓着你吧?”
高瑗摇了摇头:“我没事。”
“那你的蛇……”苏煦终于想起方才情形,不禁讶异道,“那条小蛇……”
高瑗只嫌弃道:“你这里上不通天下不接地,只有那么大的小蛇能钻进来,那么点毒,流点血就干净了。还好那刺客怕了,不然等下毒散尽了,就不好问出东西来了。”
苏煦愕然道:“那蛇真的是你招引来的?”
高瑗微蹙秀眉:“怎么?你觉得蛇不好?蛇可是息山的圣灵,你怎么能嫌弃冒犯它?”
苏煦却只握着她的肩膀,含着诧异而错愕的目光:“你怎么会……招引这种东西呢?”
高瑗杏目圆睁:“我是圣女啊……”
苏煦一怔,只讷讷地应道:“哦……圣女……”
高瑗终于明白她所惊奇的究竟是什么了,不禁反问道:“你也是这里的皇族,真的什么都不会吗?”
苏煦目光一滞,一时竟深感羞惭,无言以对。高瑗却不禁来了兴致,似乎终于找到压她一头可以取笑的把柄来,乐得合不拢嘴般笑道:“不会吧不会吧……真的有公主什么都不会吗?那她真的好可怜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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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煦自然不会全然相信那刺客所言,但至少从中得到一个消息——苏徽瑜与万花谷有所勾结,而依高瑗所言,那毒药中有一味药来自息山,便说明苏徽瑜、万花谷与息山三者之间必然通了往来。
那万花谷乃江湖势力,息山更是异国番邦,而能够以一己之力牵动二者,便只有可能是苏徽瑜在其中互通关节。
高瑗与她解了衣衫,在床上歇着,苏煦正思索之时,高瑗却翻来覆去,辗转反侧,最终压在她胸口,柔软的发丝垂在苏煦掌中,目光含着一丝忧伤:“你会不会觉得我也是坏人了?”高瑗问。
苏煦忙道:“为什么要这样觉得?”
高瑗叹了口气,伏在她胸口:“我拿蛇吓唬人了。”她低声道,“其实这样对蛇不好,我之前没做过,只是土司总喜欢当着我的面这么用蛇,我才学了几下……”她再次看向苏煦,目光殷切,“真的不会太残忍吗?”
苏煦动容道:“可你是为了我才……我只念你的好,怎会怪你残忍?若我有那样的心思……也太不是人了。”她拥着高瑗,低声道,“谢谢你,瑗瑗……还有,对不起……让你也跟着卷进来了。”
高瑗只道:“如果是为了你,那没有什么的。”她翻到苏煦肩头枕着,“今天发生了好多事情,我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好多,也知道了很多事。”比如苏煦的恐惧,笨拙,还有她被亲姐姐暗害的残忍真相。
高瑗想,原来活得这么艰难的人,这世上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而她就躺在我的身边。
她想到中原人说这叫,同病相怜。
怜是什么呢?和爱一样吗?高瑗闷闷地抽了抽鼻子,抱着苏煦道:“我知道你很难过……土司杀了我阿妈的时候我也是这么难过。”
作者有话说:
瑗瑗: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这点东西都不会吧?
这里的设定就是,息山有自己的秘术传承体制,这种通灵秘术只有王室可以延续。招引,巫医,卜筮,祈祷,其中招引和巫医是王室学就能学会的,祈祷是圣女才能做的,卜筮是土司也就是大祭司的能力,将来会有这方面的剧情所以提前说一下。
还有土司为什么是土司,因为这里土司是苏煦的国家对高瑗的国家的那个女王的称呼,是因为息山归降了,国主被封为土司。所以高瑗以为息山语里的大祭司=中原话里的土司,所以她才这么说的,而面包没关系。
瑗瑗其实是很通透的人,她呆是因为语言不通和年纪太小,但是能成为圣女,在长达十年的囚禁中保存完整心智的人,本身就很不一般,阿煦多吃那几年饭而已。
第23章 雪来
苏煦心头抽疼,冬日的夜总是最是难熬,风疾雪迅,而在这时,她们的心却静得出奇。苏煦用手揽着她,神情温柔地安抚着:“你很想她吗?”
高瑗应了一声:“但是慢慢就记不清她的样子……只记得她的手很香,怀抱很温暖。”
苏煦的心也跟着怅然,母亲便是一个人生命中最柔软的存在了,她想高瑗几次提到母亲时的神情,不是自幼被爱意浇灌围绕着,是绝露不出那样温柔而美好的神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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