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瑗想将裙衫系好,但她一向就穿不明白这种东西,大多数的时候都是进如或者进意帮她,有时苏煦也会给她系裙子,她此刻显然有些笨拙地想解开原本的结,再去打一个新的,可平日里在苏煦手中一扯就开的结,到了她手里却越来越紧,高瑗愈发恼火,到最后无计可施,转过身推了苏煦一下:“我讨厌你!”


    苏煦却攥住她的手,慢慢将人抱在怀里,抹去她脸上泪痕,神情仓皇而无措:“对不起。”


    刺杀与审讯,曾有一刻夺走了她的温情与柔软,将她变得刻薄而冷漠,激起她内心的恐惧,而她只能将这种恐惧化为更为暴戾的举动,却伤害到了高瑗。


    如果是从前,苏煦或许根本不会在意高瑗的心情,她的眼泪或是她的痛苦,都只会是令苏煦变得更加暴戾。但就在她看见高瑗流泪的那一刻,心头似乎生出一揪一揪的酸楚,那种狠厉与阴鸷也随之烟消云散。她叹了口气,再次将高瑗抱了起来,抱到了椅子上,随后俯身在她面前,以一个更为下位和卑微的姿态,替高瑗慢慢解开那个打成死扣的结。


    光阴似也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漫长。


    高瑗的眼泪干了,眼皮却红肿了起来,看起来伤心极了。苏煦给她理好裙衫,将她抱进了厅后供人歇息的小卧房,房中暖意覆身,高瑗脸上才渐渐恢复了血色,苏煦倒了点水,高瑗哪里会要,抽噎着掉过头。


    苏煦苦笑道:“不然嗓子该坏了,你气我不能气坏了自己是不是?”


    高瑗皱着眉头,只好饮了两口,人也愈发清明起来。


    房中一时寂静,只能听得炭火燃烧时的噼啪声,苏煦坐在一旁,那炭钳拨弄着,想到昨夜还是那样的缠绵,今早却又历经凶险,她亲自提审那刺客,上遍了大刑,人就只剩一口气,却依旧问不出东西,恐惧与愤怒冲昏了她的头脑,她提防着所有人,在这一刻没有人是值得信任的。


    但高瑗不是。


    她望着高瑗的眼眸,那几乎要令让沉溺的湖蓝色,让她知道这个人是最纯净的,是可以相信的。


    但她却惹她难过了。


    “瑗瑗。”苏煦道,“还在生气对不对?”


    高瑗咬着唇角,掉过头道:“嗯。”


    苏煦有些无措地摸了摸身上:“那怎么才能不生气?”


    “不能。”高瑗只道,“再也不能了。”


    苏煦起身走到她面前,可怜兮兮地看着她,低声道:“瑗瑗,我对你……不该那个样子。我真的……知道错了。”她极少与人道歉,才发觉自己竟如此笨拙。


    高瑗低垂着眼睫,湖蓝的眼眸流转着晶莹的光芒,其实她在生气什么呢?她生气苏煦也用这样粗暴的方式强迫她,甚至伤害她,还是生气苏煦的举动令她想起了土司,想到那个带给她一切痛苦与恐惧的根源?也许什么都有,但最让她难过的,或许还是,她没想到苏煦会这样对她,她以为她与苏煦是不一样的,尽管她并不能尽然理解这种关系,但她对苏煦的心,是比过往对任何人都要温柔,宽容,善良……依恋的。


    但苏煦辜负了她的心。


    她想了想,还是慢慢松开抱着膝盖的手,直视着苏煦的目光,她一向不会逃避:“在我小的时候,会有人试图闯进神庙救我出去,但这些人没有反抗土司的能力,不是在我眼前被杀就是被土司俘虏。土司会让人按着我,在我面前,杀了那些想要救我的人,或是折磨那些看管不力的人。我那个时候很小,没有力气反抗,被按在地上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我很怕,我讨厌被人强迫和伤害。”她仰着头,目光坚硬,“和你做爱的时候,我允许你弄疼我,甚至用一些东西打我,哪怕很疼,我也不会生气,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真的伤害我,你是爱我的……但今天我感受不到你的爱,我在你身上闻到了血的味道,我以为你害怕了,我想安抚你,让你不要怕,可你却让我也跟着一起害怕。没有人,没有人可以伤害我,哪怕我如今一无所有。”她喉中一哽,神情却异常平静,“我与你说这些,是要你明白我为什么生气难过,要你知道我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是你亲口说你爱我,如果做不到,就不该轻言许诺。”


    “所以……”苏煦颤抖着声音,“我刚才的举动,让你害怕了?”她不曾料到高瑗还有这样深沉的恐惧,忽然为自己的冲动更加后悔不已,“对不起,瑗瑗……我……”


    “在我依旧选择相信你爱我的时候,我当然可以原谅你。但你要告诉我,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作者有话说:


    看见没有,就是哭成小泪人了,我们瑗瑗依旧会讲道理。希望前面的和后面的xql们都可以学学,尤其隔壁的琉哈公主和水娃,瞅瞅你俩在干啥。


    苏氏皇帝等: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罢了,要是没有我们的牺牲,她怎么可能捞得着这么好的老婆。


    第21章 毒药


    苏煦忽然怔住,她想试着开口,却发现自己深藏的茫然与空虚,在面对高瑗那双沉静如高天碧海的眼眸时竟是那么清晰。


    她慢慢伸出手,指腹轻抹着高瑗脸颊的泪痕,只能依旧重复那苍白无力的道歉:“对不起。”


    “是因为你觉得我没有你高贵吗?”高瑗忽然问。


    在这一刻,苏煦顿时觉得一种极力遮掩的真相被她轻易撕开的羞耻,她想开口否认,却深知其实真相就是如此,如此简单明了,如此苍白无力。


    高瑗见她沉默,自然也就明了了。她笑了笑,那笑容竟含着一种温柔与怜惜,让人联想到圣女对于犯错之人的慈悲,其实这一刻她就明白了,对于苏煦而言,这个地方讲求着一种高贵与低贱的分别,这种分别比人的亲近或疏远,善恶或美丑都要重要,高贵的人拥有更多,可以随意发泄自己的情绪,而低贱的人只能选择承受。


    而苏煦,在对自己选择粗暴的手段时,就是将自己视作不高贵的一方了。


    苏煦怔怔地想,也许她真的是一个圣女,而自己正在向她忏悔,得到她的<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


    高瑗的眼角还有泪光,脸上的淡红却已散了许多,她慢慢握住苏煦的手,压在自己的心口,她还需要印证自己的猜测——在息山的古老神谕里,触摸圣女的心的信徒不会说谎。于是她轻声道:“原来高贵对你们而言,是很重要的吗?重要到可以不顾别人的感受而随意加诸伤害?”


    苏煦在短暂的默然后,诚然颔首道:“是。”她低垂着眼,“只有成为最高贵的人,才可以保护自己和想要保护的那些人,当然也可以伤害所有不如自己高贵的人。”


    高瑗沉默了片刻,方才问:“你的母亲是这里最高贵的人吗?”


    苏煦道:“是。”她的眼中不无哀伤地感慨,“她是至尊,是皇帝,是君王……她拥有着对我们这些人、甚至是所有人……生杀予夺的权力。”


    “你很怕她。”高瑗轻声道,“你也很想要这种权力?”


    苏煦轻声道:“是,我很怕她。”又道,“我很想……但又不敢想,所有人都想要,但只有一个人能拥有。”


    “你怕她,是因为你爱她,但你不知她爱不爱你,生怕她伤害你。但你想要她的权力,究竟是想保护自己和他人,还是更享受于驱使和伤害他人的快感呢?”高瑗问。


    苏煦惊愕地看着她,一时茫然得无所适从——她从未直面过这个问题,在这一刻竟然也拿不出一个答案。她渴望权力,没有人是不渴望权力的,但对于权力最初的渴望又来自于什么呢?是恐惧?还是垂涎?是要保护自己不再为人鱼肉?还是渴望鱼肉他人的快感?


    苏煦在这一刻说不出任何冠冕堂皇或虚情假意的谎话,只无奈而颓丧地摇头:“我也不知道。”


    高瑗终于释然了,她忽然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那就是眼前这个看似聪明而强大的人,其实笨得厉害。她没有被爱过,深怀恐惧,为了保护自己,又让自己变得令人恐惧。


    苏煦愣了片刻,不知如何应答。爱这个字放在皇族,尤其是面对皇帝时,古往今来都是可笑而禁忌的。


    皇帝不可能信任任何人的爱,也不需要任何人的爱,哪怕曾经对爱有过那么一丝的渴求,也终会被自己的多疑与猜忌消耗得一干二净。所以皇帝的荣光与尊贵,只配得到最虚伪的臣服与恭维,这是上天至为公平。


    冬日的大雪来势汹汹,鹅毛也似地飞舞,天地之间霎时便满目清白。高瑗起身将灯挑亮一些,将花树状的灯台掌到案上。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堂上寂静如斯,空气中漂浮着蜡香与雪香,隔着窗上明纸,耳畔便只有风声与铁马的铮铮声。苏煦静静地坐在案前,在灯火摇曳中凝望着高瑗的身影。


    这样的大雪天,让她忽然就想到了那个人,那个在宫廷扑朔迷离的传闻中早已远去的人,也许已经没有人什么人记得她了,但她还记得……因为记忆太过遥远,时常连她自己也会怀疑,是不是因为那个人离去得太久,自己的记忆也变得模糊了?她已经快要记不清她的容貌了……但苏煦却依旧记得一些片段,那双细腻如玉,带着温凉的香气的手,她指尖的蔻丹上茉莉花的点缀,拈起棋子时美目中的笑意,她唇角的胭脂莹润,她的笑容清和而善良,她在金兽香炉的紫烟中静美地安坐……还有母亲看向她时,眼中那温柔而美好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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