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大战之后,性子再变
“岳叔!”谢枕舟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但马背上的人确确实实就是岳叔。
岳叔跳下马,随即拍了一下马的屁股。
谢枕舟看了一眼跑远的马又看向岳叔,“岳叔, 你快走。”
岳叔踩了一脚旁边的剑柄,剑腾空,他将其接住掂量了一下,随即又用剑挑起一把剑。
“舟儿,带小孩先走。”言罢, 他握着双剑便冲进傀儡堆,他的动作之快, 看不出他有一只脚是跛的。
“岳叔,傀儡身上有毒。”谢枕舟提醒道。
地上很还有不少中了毒的弟子,谢枕舟虽然担忧岳叔,但现在确实抽不开身。
不过, 岳叔不是莽撞的人,他即是敢上, 那多半就是有把握的。
谢枕舟和几位伤的不重的弟子将中毒的人一一背进去。
岳叔再怎么说也只有一人自是拖不住众多傀儡。
谢枕舟又将几个弟子背进晨光殿后便握着飞絮穿进傀儡堆去寻岳叔。
想来岳叔身上是穿了护甲, 外衣虽被傀儡的尖刺划破,但身上却是没有血迹。
岳叔扫了谢枕舟一眼,“你浑身都是血, 还跑过来做什么?”
谢枕舟身上鲜红色的衣服被血浸透后变成了深红色。
“小伤。”谢枕舟一鞭子将傀儡缠住, 朝蒲淮那边丢去。
那个傀儡将蒲淮和身后的傀儡碰撞在一起,摔飞出去。
战太久,加上岳叔上了年纪, 速度明显慢下来很多, 瘸了的腿便很明显了。
“岳叔,你先走, 这里交给我们。”
岳叔又斩杀了几个傀儡,紧接着朝晨光殿那边一路杀过去。
这么多年,谢枕舟并不知晓岳叔竟有这本领,方才见齐掌门他们的反应,很显然也不知道。
抚天峰被突袭,近乎一大半的人都中了毒,别说操控傀儡,自己的身体都掌控不了。
既然要下毒为何只让人浑身乏力,而不是致死,是兽灵峰的意思还是魔族的?
与他们勾结的是上任君上还是现任君上?
谢枕舟仔细瞧过,兽灵峰的人就是要和他们拖时间,二阶傀师只控制一只傀儡,三阶傀师则控制两只,以此类推,用这法子节省控制力。
傀儡太多,又不知疲倦、疼痛,一直耗下去就算不被傀儡打死,也会被累死。
谢枕舟百忙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之前在龙家村操控的傀儡莫约百来个,但眼前却是上千,他不知道能控制多少。
之前那次他缓了几乎一两年才完全恢复,现在再来一次,不知道又得要多久。
若是只能控制一百,那其他的傀儡该如何?他若是倒下了,晨光殿里的人又该如何?
但这样一直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他咬咬牙,将飞絮丢给蒲淮防身,随即用手指划破右手掌。
鲜血并没有滴下来,而是汇聚到指尖。
他双手合上。
须臾,他双手分开,十指牵出傀线。
“师尊!”
谢枕舟回头望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努力让自己沾满血的脸不那么难看。
很快,离他最近的傀儡停下了动作。
蒲淮亦然。
谢枕舟不想控制蒲淮,但傀线还在,甚至是他所控制的傀儡中傀线最为密集的。
他估摸着只控了百来个,控的越多反噬越厉害,他还不想死,也不能死。
远处的傀师瞧见这阵仗,生怕自己的傀儡也会被控,纷纷操控傀儡往后挪。
这种想法当然不是一两个人,他们自乱阵脚,不少傀儡碰撞,一些硬是被踩成了碎片。
片刻后,他们见谢枕舟没有再控制更多傀儡,又朝他这边靠过来。
谢枕舟控制的傀儡并没有直接去攻击对面的傀儡,而是直冲傀师。
兽灵峰自是不会让被谢枕舟控制的傀儡靠近他们,操控着自己的傀儡拦截。
对面傀儡众多,谢枕舟控制的这些其能力本就弱很多,自是不敌。
他尽量让傀儡再靠近兽灵峰的人一些。
谢枕舟控制着蒲淮让他走在最后面。
兽灵峰又不是傻子,很快便让傀儡围成圈,去攻击蒲淮。
果不然,蒲淮面前的傀儡多了,谢枕舟分心,他的傀儡眨眼的功夫便被打毁了一半。
谢枕舟遭到反噬,嘴角溢出血来。
靠!
蒲淮是活人傀儡,虽然不完全受控制,但只要他有自己的动作,谢枕舟会被反噬的更厉害。
谢枕舟攥紧拳头,让自己的血再渗出来一些,紧接着又控制更多的傀儡。
他双手抬高了一些,众多傀儡跃到傀师面前。
他将手上上百根傀线缠在手腕上,紧接着一脚踩住傀线强行扯断。
砰砰砰——
傀儡炸开的声响像爆竹一般响个不停。
紧接着,谢枕舟又将另一只手的傀线扯断。
傀儡炸开,无处尖刺雨滴一般落下来。
谢枕舟遭到反噬,脚下发虚摔在地上。
蒲淮冲过来护住他的头,“师尊。”
连接蒲淮的傀线又多,加上又是他自己的傀儡,方才那么一扯自是毫发未损。
谢枕舟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想推开蒲淮,但以他现在这个样子如何推得开?
他没被蒲淮挡着的地方让尖刺扎成了筛子,已经痛麻木了。
他合上双眼不敢去看蒲淮。
蒲淮虽然是傀儡,但他也会疼,伤口也复原不了,他不敢想蒲淮会变成什么样。
很快,岳叔撑着结界跑过来。
进了晨光殿,纵使药灵长老行医近百年,脱他们的衣服的时候手也在发抖。
“呼,”药灵长老看着蒲淮身上的防身衣松了口气。
谢枕舟瞥了一眼,是上次在绿仙峰给他买的那件,没想到他竟然没有扔。
见蒲淮的伤势并不算重 ,谢枕舟放心地合上了眼。
“小师哥,”祝余眼眶里噙满了泪水,但终究是没有流下来。
“你吓死我了,药灵长老说你很有可能会醒不过来,我……我,”祝余哽咽着,“你还疼不疼?”
谢枕舟眼睛是睁开的,但祝余说的话他其实并没有听清多少。
自己伤成这样都能被救回来,药灵长老多半又是许久没有合眼了吧。
见小师哥一点反应也没有,祝余蹭地一下站起来,踉跄着跑到门口叫人。
药灵长老赶过来,手指放在谢枕舟的手腕上,另一手顺着花白的胡须。
“长老,怎么样?”祝余急道。
药灵长老没有说话。
谢枕舟僵硬地扭过脖子,“蒲淮呢”
吐出三个字,他才觉得喉咙像是被针扎过一样,疼得他额头上冒出一层汗。
“齐掌门找他,等会就过来,”祝余蹲在床头,“小师哥,你怎么样?还有哪里难受?”
谢枕舟张了张嘴,吐出一个“水”字。
杨净忙不迭端过来一杯水,一点点喂他。
听见蒲淮没事,谢枕舟脑子清醒了很多,静默一阵,他又开了口,“蒋卓呢?”
站在屋里的人都沉默着,前一刻还在抽噎的祝余也噤了声。
见他们这样,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怎么了?”
现在谢枕舟还有伤在身,他们并不敢说。
但越是沉默,谢枕舟便越着急,他重复道:“他怎么了?”
“死了,”药灵长老淡定地吐出两个字。
蒋卓的风评很差,虽然自他被放出来之后好了很多,但不喜他的还是一抓一大把,药灵长老便是其中之一。
想当初,自己辛辛苦苦种的药被蒋卓毁了不知多少,其中有不少珍稀药材,他到现在再没见过。
但蒋卓死了,为抚天峰死的,他还是感到有些惋惜。
他叹了口气,“当时他中了毒,没有反抗的力气,被傀儡杀了,”他想了想,“尸首没有找到。”
这次战争死了很多人,有不少面目全非,尸体东一块西一块,根本找不到哪具尸体是蒋卓。
谢枕舟怔怔地看着熟悉的房梁,没有再说话。
药灵长老叫人给谢枕舟端药来,看着他喝下后,将屋子里的人都赶了出去。
谢枕舟嘴巴里又苦又辣,药灵长老摸出一块方糖放在他的嘴里,“你岳叔让我给你的。”
“他人呢?”
“听说你醒了,做吃食去了。”
谢枕舟一直没有说话,药灵长老坐着无聊,也担心他会把自己憋坏,绞尽脑汁想了好久,才想到一个或许能让他开口的话。
“舟儿啊,我制了个药,可以将蒲淮身上的伤疤复原,但他脖子上的两道疤就是不肯上药,怪吓人的。”
蒲淮脖子上的疤,有一道是被魔族的人划伤的,另一道谢枕舟到现在也不知道。
那两道疤确实吓人,谢枕舟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留着。
“他可有说原因?”
见他开口,药灵长老终于笑了笑,“听你这话,他都没告诉你难道会告诉我吗?”
“哦,对了,蒲淮许是上次受伤太严重,性子又变了,真是闻所未闻。”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岳叔推开了,跟在他身后的还有蒲淮。
岳叔将带来的饭菜放在桌上,对药灵长老道:“这些都是按照你的要求做的。”
药灵长老还是有些不放心,走过去一一瞧了瞧。
蒲淮坐到床沿,“师尊,还有没有哪里难受?”
听见这声音,谢枕舟眉毛拧在了一起。
自打从绿仙峰回来之后,蒲淮说话的声音便比以前大了些,而且语速也快了。但现在这个,倒是同两年前一样。
“你……”
话还未说完,蒲淮便握住了谢枕舟有些温热的手。
他躺了近两月,体温早就比刚出南岭下来的时候高了一些。
“师,师尊,不,不是我要摸你的……”
第92章 日了鬼了,你们干啥
谢枕舟瞥了一眼紧握着他的手, “你说什么?”
蒲淮急眼,煞白的脸上有了丝血色,“我没想这样, 这手不受我控制。”
听见他们说话,岳叔和药灵长老都走了过来。
“怎么了?”岳叔问。
蒲淮摇着头,“我,我……”
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没事,”谢枕舟作势就要坐起来, “岳叔,你做的什么?好香。”
蒲淮忙不迭扶起他。
“清汤寡水的东西, 香个屁。”
岳叔将桌子搬到床边,递了双筷子给谢枕舟。
药灵长老很长一段时间都合过眼了,浑浊的眼里布满了血丝。
“长老,我没事了, 你先回去休息吧。”
药灵长老本就准备离开,他又叮嘱了岳叔几句, 才拄着拐杖走了。
谢枕舟看着他弯成弓的背影, 之前还没有到要用拐杖的地步,但现在哪怕有拐杖也举步维艰。
蒲淮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很快, 他站起身来搀扶着药灵长老回去。
他们轻声说了些什么, 谢枕舟没有听清。
“岳叔,深藏不露啊。”
岳叔摆摆手,“低调低调。”
“你明日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不过有些东西不能放, 可能味道不是很好。”
谢枕舟没什么胃口,脑子里自是想不出有什么要吃的。
“等我想好了让蒲淮去跟你说。”
“蒲淮明日便要走了。”
“什么?”
见谢枕舟这样子, 想来是蒲淮还没跟他说,“兽灵峰这事还没完,得派人去兽灵峰走一趟,门内受伤的弟子太多,蒲淮是最好的人选了。”
“去多久?”
“不知道,你也别太担心,兽灵峰现在没多少人了,而且这次去的不只蒲淮一个,还有几位长老。”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岳叔待蒲淮回来之后才离开。
“你明日要走?”
蒲淮颔首,“应该很快便能回来。”
说着,他走到床边,低头吻了吻谢枕舟的额头。
“你今天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冰凉的嘴唇离开谢枕舟的额头。
“师尊,我没想这样,但身体就是不受我控制,”说着,他又去吻谢枕舟的嘴唇。
谢枕舟侧头避开,“把手给我看看。”
他探了探谢蒲淮的脉,又盯着他的脸看,随即掐住他的下巴看他的舌头,并未瞧出个一二三。
他怀疑蒲淮是装的,但没有任何证据。
蒲淮伸舌头舔了一下谢枕舟掐着自己下巴的手。
沉默良久的谢枕舟被这一下刺激到,倏地抽回手,“做什么?”
蒲淮一脸欠揍样,但说话却带着一丝委屈的调调,“师尊,不是我。”
谢枕舟的手还残留着一丝余温,这人却说不是他。
日了鬼了!
他眼睛又没瞎。
谢枕舟不想理他。
翻了个身背对他。
很快,被子掀开一角,蒲淮躺了上来,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
他听见背后的人委屈巴巴道:“师尊,我没想这样。”
这言行不一的家伙,实在是可恶。
躺了这么久,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困意,床上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很强,他更难入睡了。
保持这个动作好一会儿,他有些难受地翻了个身。
见他面朝自己,蒲淮又靠近了一些。
谢枕舟感觉他眼里都闪出光了。
蒲淮抱着他,在他脖颈处蹭着。
“我受伤了,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这个伤患?”
“师尊,我真没想这样。”
四目相对,蒲淮勾唇笑笑,又凑过来亲他。
许是因为谢枕舟身上还有伤,蒲淮的动作很轻。
他们亲过几次,蒲淮每一次都是嘴还没挨近舌头先碰到他的嘴唇。
谢枕舟嘴巴有些发麻,低头钻进蒲淮怀里。
蒲淮身上比平时都要热很多,窝了一会儿后,谢枕舟又钻了出来,他抬手抚上蒲淮的额头。
额头还没身上烫。
蒲淮抓住他的手,亲了亲他的手随即往被子里带。
谢枕舟没有反抗,直到自己的手摸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靠靠靠!
他本能地收手,但蒲淮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你,你……”谢枕舟结巴着,说不出句整话来。
“师,师尊,不,不要……”
谢枕舟本就熟透的脸更红了,一边抓着自己的手做这种事情,嘴里却含着不要,听起来倒像是自己欺负了他。
“师尊,你……放开。”蒲淮声音又涩又沉。
“你倒是放开我啊,”谢枕舟气急,这人怎么能这样?!
要不是他抓住自己,自己会这样吗?
“我放不开,师尊,我真的控制不了。”蒲淮欲哭无泪。
谢枕舟还想开口以缓解自己的窘迫,对面的人没给他这个机会,冰凉的嘴唇再次贴了上来。
谢枕舟是个正常男子,这样弄,他自己也很难受。
不过很快,蒲淮放开了他,大手抚上了他的腰。
他握住了自己。
它和它贴在了一起。
谢枕舟头抵在蒲淮的胸口喘气。
“师尊。”
谢枕舟现在并不想听蒲淮说话,方才他满嘴的“不要”“不是我”,手上却做着 的事情。
这让谢枕舟很不爽。
“师尊。”
“闭嘴!”
“师尊……喜欢,可不可以再来一次?”
谢枕舟醒来的时候身侧已经没有温度了。
昨夜他们很晚才睡,谢枕舟也不知道蒲淮是如何做到每日起这么早的。
他下床洗漱后又躺了床上,身上的伤口已经痊愈了,但他遭到反噬还没缓过来,走几步路就开始喘气,浑身乏力。
蒲淮端进来一些早点,见他满头是汗,手抖了一下。
“师尊,你怎么样?”蒲淮着急,用衣袖给他拭去快流进眼里的汗,须臾,他才想起自己有手帕。
谢枕舟蜷缩着,“没事。”
“你是不是下床了?”
谢枕舟“嗯”了一声。
他肤色本就白皙,现在因为难受浑身泛红。
蒲淮将他捞起来揽在怀里,一下一下地顺着谢枕舟的背。
蒲淮是傀儡,温度比寻常人低很多,谢枕舟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你什么时候走?”
“晌午。”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哐当——
一道声响在门口炸响,吓了两人一大跳。
他们循声望去,只见汤药撒了一地,有几片瓷碗碎片飞到了床边,祝余还保持着端药的姿势怔怔地看着床上抱在一起的两人。
“操!”祝余两步走到他们面前,但又不知道走过来该做些什么。
“蒲淮,你就是一个禽兽!你你你……放开我哥!”
谢枕舟坐直,“余儿。”
“小师哥,你帮他说话不是?他他他,怎么可以这样,我我我……”祝余语无伦次。
他小小的心灵受到了伤害,脑子一片空白,僵硬地站在原地狠狠瞪着蒲淮。
蒲淮也不知道是哪出了问题,见他这般生气,侧头亲了一下谢枕舟。
谢枕舟:“……”
祝余:“……”
“师尊,不,不是我要这样的。”蒲淮急道。
这下谢枕舟信了,蒲淮可能真的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但没人控制会这样吗?
蒲淮不要脸皮最多也就是在两人独处的时候,现在有第三者在,以谢枕舟对蒲淮的了解,他不可能会这样做。
谢枕舟一个头两个大,这下彻底解释不清了。
祝余脸憋得通红,方才还是因为撞破他们两人抱在一起觉得尴尬,现在完完全全就是被气得。
蒲淮这是做什么?挑衅自己?
祝余后槽牙卡卡作响,指甲陷进肉里,“你给老子滚出来!我去你娘的二舅,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他被气急,忘记了蒲淮马上就得走了。
“余儿,别说脏话。”
其实谢枕舟是想说别骂蒲淮,但真这样说,祝余怕是会更加接受不了。
“小师哥,你,你怎么能纵容他这样,”祝余转头剜了蒲淮一眼,“蒲淮你个王八蛋,小师哥风评本就不好,现在被你弄得更不好了,以后别人茶余饭后嘴里都谈论着他,你就高兴了?”
“还有,小师哥浑身都是伤,你抱他做什么?你,你还亲他,禽兽,王八蛋,狗东西!”
谢枕舟:“……”
本来谢枕舟还没觉得有什么,现在祝余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他不禁老脸一红。
谢枕舟一把捂住胸口,装出很难受的样子。
“师尊,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蒲淮忙不迭揽住他。
见谢枕舟这样,祝余泄了气,“小师哥,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声音太大影响到你了?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就是太生气了……”
谢枕舟反手抓住祝余的手,“药。”
“‘要’?要什么?”祝余急道。
谢枕舟指了指地上的狼藉,“药。”
祝余这才反应过来,“你等着,我这就去取。”言罢,他飞快跑了出去。
见他走远,谢枕舟这才坐直,“你先走吧。”
蒲淮仔细瞧了瞧他,“师尊,你方才……”
“装的,”谢枕舟打断他,“你快走吧,等会余儿回来了。”
蒲淮有些不高兴了,祝余回来就回来呗,他能怎么样?
但祝余怎么说也算是谢枕舟当作亲弟弟看着长大的,他很在意祝余。
蒲淮再怎么不情愿也没有办法。
祝余把谢枕舟当亲哥哥,哥哥是断袖他已经很难接受了,更何况是跟自己的徒弟呢。
蒲淮站起身来,依依不舍地看着谢枕舟。
“蒲淮,”谢枕舟喊住他,“平安回来,我等你。”
蒲淮转过身去,没有回头,没有拥抱,大步流星走了。
祝余完全被谢枕舟方才装疼的样子吓到了,看着他将一碗药都喝下后才反应过来蒲淮已经走了。
他的脸色仍旧难看,但蒲淮现下已经走了,自己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翌日,岳叔打制了一个轮椅。
时隔两个月,谢枕舟终于从屋子里出来了。
他身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这个轮椅其实完全没有必要,但岳叔执意要弄,也不放心他现在就下来走路。
接下来几天,每天祝余都会跑过来推着他四处走走。
抚天峰遭受重创,越发冷清了。
谢枕舟每天无所事事,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便冒出头来。
但光想又有什么用呢,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蒋卓的尸首没有找到,便只能给他立衣冠冢。
他去看过几次,每次都会待上半炷香时间,每次都一言不发。
天气愈发炎热了,谢枕舟将轮椅放到了角落。
希望别再有把它拿出来的那天。
林极宵因为上次齐掌门将他们关起来的事仍在生气,最近又准备闭关了。
谢枕舟答应过针淼要将她弟弟送出去,刚能下地走动,他便趁着天黑直奔南岭。
林极宵闭关的地方谢枕舟去过几次,对此自是再熟悉不过。
但是,之前去的几次都没有发现银邈的身影。
许是因为他受了伤的缘故,觉得南岭越发的冷了。
他双手环抱,摸进山洞,循着针淼给他指的位置走到一块岩石前。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岩石挪开。
岩石下面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坑。
他撕下一片衣摆,放进灯笼里点燃,随即包了一颗石子将其丢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尽量多更,争取在六月前完结
第93章 深坑黑影,敌友不分
这坑远比他想象中的要深。
他将飞絮缠在岩石上, 提着灯笼慢慢往下移。
他现在几乎没有灵力,飞絮延伸的并不快。
谢枕舟一手提灯一手抓飞絮,还未到坑底双手已经开始发麻了。
眼看着就要到底了谢枕舟手上一滑重重摔在地上。
他闷哼一声, 挣扎了一会儿爬起来拍去身上的灰尘。
周围黑漆漆一片,他捡起灯笼环视一圈,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他小心靠过去,石头上赫然躺着一具六七岁孩童的尸体,若是细看, 便能瞧见他耳后有腮,红色的头发在灯火的照亮下格外显眼。
在离银邈头部不远的地方, 有几把刀。
谢枕舟又靠近了一些,一股鱼腥味涌入鼻息,他皱了皱鼻子将银邈扶了起来。
银邈身上虽没有伤口,但石头上的斑斑血迹都在证明针淼所说的, 银邈确实被刀割过。
这坑很深,方才下来的时候就废了不少功夫, 要如何才能将银邈弄上去呢?
思索片刻, 他正欲将自己的腰带解下将银邈捆在自己身上,正前方突然传出异响。
谢枕舟提灯往那边照去,依稀能瞧见一道人影。
想来那人已在黑暗中盯着自己多时。
既然人影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那便先静观其变。
他假装没有看见, 继续方才的动作。
谢枕舟不清楚对面的底细,加上自己现在还有伤在身,随便来个力气大的都能将自己整死。
他将银邈绑在自己背上, 随即抓着飞絮便要往上爬。
黑暗中, 那道人影又动了。
谢枕舟仔细听了听,又没声了。
走了?
他将飞絮往手腕上缠了一圈, 一只脚还未来得及抬起,踩在石子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声音就在他身后,咫尺之间。
他悄悄摸出竹笛往后挥去,那人似乎没想到会有这一遭,被笛子打在脸上,叫了一声。
听声音是个男子。
谢枕舟提着灯笼照过去,那人蒙着脸,又戴了帷帽,完全瞧不见脸。
“你是谁?”
那人捂着脸咒骂了一声,转身没入黑暗。
谢枕舟将灯笼丢过去,那人已经跳进了一个坑。
这里太黑了,谢枕舟方才并没有注意看。
他走过去蹲在坑边,这坑并不深。
思索再三,他将飞絮收了回来,跳进了坑里。
这地道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脚底的泥土被踩实了,这里应是经常有人走。
地道并不算高,他一直低着头,脖子不免有些发酸。
一阵阵冷风灌进来打在脸上,看样子出口就在前面。
出口在南岭的半山腰,他环视一圈什么也没瞧见。
无法,只得先下山。
那个人他很确定不是林极宵,或许师尊是被诬陷的呢?
他连夜将银邈带出抚天峰。
这个时候已经涨水了,竹楼空无一人。
他写了张字条放在竹窗边,又将银邈藏在离竹楼不远的地方,随即布了个阵。
其实就算没有这张字条,针淼应该也能闻到弟弟的味道。
趁天还未大亮,谢枕舟又快马加鞭赶回去。
一路颠簸,他感觉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一觉睡到晌午,谢枕舟随意对付了两口便去找林极宵。
林极宵盘腿打坐,直到觉察到有人走近,他才睁开眼。
“你去哪了?山下?”
近来林极宵都没有出门,他这副冷冰冰的样子,也几乎没人会来主动找他,他如何知道自己下了山?
不过,以他对师尊的了解,既然这么问,那肯定是有证据的。
谢枕舟颔首,“师尊如何知晓的?”
“你一身的妖气,自己感受不出来?”
谢枕舟确实没有感应出来。
“你还去南岭了?”
见谢枕舟点头,林极宵又道:“你见到他了,”他默了片刻,补充道:“银邈。”
谢枕舟有些心虚,“师尊,那坑里还有一条地道你可知道?”
“还有一条地道?”
看样子他是不知道,谢枕舟思索片刻,将在坑里发生的事简述了一遍。
“此事先不要声张。”
“是,”谢枕舟纠结了一会儿,问:“师尊,这件事情你能不能与我细说?”
林极宵合上双眸,叹了口气后又睁开,“当初我将银邈带回峰门确有私心,也确实在他身上动过刀,但在将你带回来那年,我便将他埋了,至于为何他会出现在南岭,我也不得而知。”
“此事皆因我而起,是我欠他们姐弟二人的,”他继续道。
“这么说来,那凶手很有可能就是昨晚的黑影?”
可惜当时自己没有瞧清楚,也没和他过上几招。
不过,以他现在这个样子如果真的过两招,自己真能打得过?
他摇了摇头,那人一看就是练过的,还是个二阶傀师。
想到这,他突然道:“师尊,那人是二阶傀师。”
是谁现下确实还不清楚,但是可以从抚天峰的二阶傀师男子开始查。
“此事我会让齐迎去查。”
“师尊,抚天峰人多眼杂,大师哥怕是不太方便吧。”
静默片刻,“你想去查?”
见谢枕舟点头,他又道:“叫个人与你一起。”
谢枕舟向来喜欢卧房挺尸,现在受了伤,更应该闭门不出。若是为了查人整天在峰门游荡,反倒会打草惊蛇。
因此,他找的这个帮手必须得是性子好动,关系与自己不错的。
“我的天,小师哥你身上的伤尚未痊愈,找师姐弟弟的时候你就应该叫上我,怎么能一个人行动,”祝余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好在你无恙。”
“哦,对了,”祝余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这是你让我去找大师哥要的二阶傀师名册。”
册子上的名字少说也有五百,除去女弟子的名字,也还有一半。
祝余认识名册上的大多数人,他按照谢枕舟对那人的描述又划掉了一半。
“小师哥,我大致数了一下,应该也还有百余人,仅凭我们两人要查到什么时候?”
“那人脸上被我打伤了,现在应是还未消。”
“脸上有伤,”祝余想了想又划掉了几个人的名字,“这几个人我才见过,脸上没伤。虽然还有很多人,但是伤在脸上就好查很多。”
谢枕舟接过名册看了一眼,上面还有几位长老的名字。
林极宵说十几年前就已经将银邈埋了,后来不知为何会出现在他闭关处的坑里。
那坑少说也有十多年,他想了想又让祝余将名册上二十岁以下的人的名字给划掉了。
“小师哥,应该也不是镜轶长老吧,这段时间他都在锻造兵器,打铁的声音从早到晚一直响个不停。”
谢枕舟蹙眉,“他不是只负责管理兵器嘛?”
“对啊,但是经过上次一战,他觉得我们被兽灵峰吊打也有兵器的原因,说是也要在傀儡身上装上些武器。”
祝余放低声音又道:“听说他往自己傀儡身上装这些,结果把傀儡整毁了,这几天谁也不见,谁去就对谁发火,昨天我还瞧见他们座下的几个弟子被他吼哭了呢。”
谢枕舟淡淡地“嗯”了一声,“那把他的名字划掉吧。”
翌日一早,祝余便将谢枕舟拉出山绒居,说是他整天窝在房里,不宜伤势恢复。
谢枕舟被他拽着在峰门上上下下到处乱窜,半天下来,谢枕舟觉着自己的脚要废了。
“祝师弟,你跑慢点吧,我觉着……我觉着谢师弟有点死了。”
说话这人姓慕,他们家族无论男女十七岁之后都会将脸蒙起来,成了亲之后才能摘。
他来抚天峰时正好十七,因此这么些年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模样。
祝余回头望了一眼恹恹的谢枕舟,“慕师哥,我也是没有办法,药灵长老说了,小师哥要多走动才利于恢复。”
慕师兄欲言又止,静默片刻后道:“话是这样说,但也得分情况吧,再这般下去他非得累死不可。”
“慕师哥说的有理,我这就带小师哥回去休息。”
慕师哥颔首,“路上慢点,谢师弟走路都不稳了,别摔了。”
见慕师哥走远,祝余回头对谢枕舟道:“小师哥,你觉得是他吗?”
“我不知道。”
当时已是深夜,除非那人一路都跟着谢枕舟,知道有人会去深坑,不然为何会大半夜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又是面罩又是帷帽的?
慕师哥确实是目前嫌疑最大的一个。
“先回去吧,再逛下去该引人怀疑了。”谢枕舟又道。
他抬脚往前走,怎料没看清路被路边的草给勾住,整个人往前扑去。
“小师哥,当心,”祝余眼疾手快扶住他,“慕师哥嘴巴有点毒,挺乌鸦嘴的。”
回到住处,两人又划掉了一些人的名字。
“还有二十八个,”祝余也同着谢枕舟趴在桌上,“晚些我得去晨光殿听课,应该还能碰上几个。”
谢枕舟有气无力地点头,“那我去见见几位长老。”
名册上就只有三位长老,谢枕舟只见到一位。
有一位长老出门了,另一位则是很直白地说不想见谢枕舟。
谢枕舟也不知道是哪得罪了他。
他见到的那位长老话很多,谢枕舟被他吵的一个头两个大,关键是长老有些口吃,说话又费劲,听的人也费劲。
谢枕舟从长老那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一样,黯淡无光。
叮叮叮——
他循着声音僵硬地扭头看过去。
打铁的声音是从镜轶长老的住处传出来的。
他站在原地细细听了一会儿,声音很有节奏,每一下所用的力应是也差不多,声音的大小也相似。
谢枕舟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大白天的,锁房门就算了,连院门都锁了。
谢枕舟敲了敲门,又喊了几声。
过了一会儿,里面打铁的声音停了。
“谁?”
“是我,谢枕舟。”
“滚滚滚,我没得闲。”
“镜轶长老,我师尊说他丢了个东西。”
里面的默了很久才回应,“什么东西?”
“不知道,师尊说是红色的。”
里面之人又不说话了。
谢枕舟试探着喊了几声,“镜轶长老?”
“他的东西不见了来找我是何意?怀疑是我偷的?”
不知是不是谢枕舟错觉,他总觉得镜轶长老的声音有些颤,不过他说话的语速很快,自己并不确定。
“没有,听闻长老最近在打制铁器,想让长老帮忙重新打一个。”
里面的人语气慢了一些,“他丢的是何物?”
“匕首,红色的,与蛇目短刀相似,”谢枕舟想了想,又道:“我画了图纸。”
他想,如果镜轶长老开门出来要图纸,自己就说在路上丢了,可惜他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听见动静。
“你走吧,这个忙我帮不了,也别来烦我,我连最基本的武器都锻造不好,更何况是给欲乘长老打制匕首。”
回到山绒居,谢枕舟又将镜轶长老的名字写上了册子。
祝余将上面的墨水吹干,“师哥,镜轶长老这几天都待在屋子里,怎么去的?他还能分身不成?”
谢枕舟摇头,“我怀疑打铁的不是他,等夜深了我摸进去瞧瞧。”
“小师哥,你的伤还没好,我去吧。”
谢枕舟想了想,“你跟我一起去。”
夜深人静,两人借着月光摸到镜轶长老的住处。
谢枕舟让祝余在外面放风,若是自己半炷香后没有出来,便去找人来帮忙。
他没来过镜轶长老的住处,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后才找到打铁的地方。
门外并不能看见里面的全景,他耳朵贴在窗户上,确认没有声音后才大着胆子推门进去。
屋子里堆了很多铁器,在他的左手边还有铁砧,他还未靠近便能感受到火炉的温度。
火炉旁边有一个被捆在架子上的人形傀儡,它一手是剑,另一手则是盾,对比兽灵峰的傀儡,这个更像人。
它的身上还能感受到一丝傀儡的气息,但用不了多久就会消失殆尽,看样子这就是镜轶长老整失败的那个傀儡。
在屋里找了一圈无果,他只得出来。
“那把长老的名字划掉吧,”祝余打了个哈欠,“小师哥,我得回去睡觉了,明早还得听课。”
两人分手后,谢枕舟还不想回山绒居,但这么晚他又能去哪,又能去找谁呢?
漫无目的地瞎窜了一圈,又回到了山绒居。
“回来了。”
谢枕舟倏地抬头,看向坐在槐树下的齐迎。
“大师哥,你怎么来了?”
“我听师尊说,你在查蒙面人。”
谢枕舟在齐迎对面坐下来,“啥也没查到。”
他将名册递给齐迎,“还有十几个怀疑对象,师哥你看看还有谁的名字可以去掉。”
齐迎扫了一眼,视线在“镜轶”两个字上停下。
“你可还记得今年招收新弟子的人是谁?”
谢枕舟仔细想了想,“你啊,还有几位长老来着,”他看向名册,“还有镜轶长老?”
齐迎颔首,“是他在记参加新弟子试炼的名字。”
“所以他和兽灵峰勾结了?”
“兽灵峰在傀儡上下毒,完全可以用毒药,为何会被替换成软筋散,又是谁替换的?”齐迎默了片刻,“我们怀疑是他。”
谢枕舟抿了抿唇,“那他到底是哪边的?”
“不知道,”齐迎摇了摇头,“兽灵峰的人攻上来知道傀儡身上的毒被换也很惊讶。如果他是我们这边的,完全可以提前告知我们。”
“直接把他抓起来问问。”
齐迎再次摇头,“没有证据。”
“镜轶长老你不用查了,不管他是不是蒙面人,你受了伤,我怕他会对你不利。”说着,齐迎又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名字,给谢枕舟指了几个,“这几个可以划掉。”
“此事还是过于危险,我让杨净师弟与你们一起查。”齐迎又道。
“大师哥,我和余儿就够了。”
“你受了伤,余儿只是一阶傀师,”齐迎也不容谢枕舟再拒绝,站起身来,“那人敢在师尊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你能指望他是什么好人?”
谢枕舟犟不过他,轻轻点头。
目送着齐迎走远,谢枕舟关上房门躺进了被子。
“小师哥,”祝余敲了敲门,屋里的人刚睁开眼,他便闯了进去,“镜轶长老失踪了。”
谢枕舟从床上翻下来,许是还没睡醒,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跑哪去了?”
“不知道,大师哥他们往东边追去了。”
“兽灵峰?”谢枕舟用凉水泼了泼脸,问。
“那确实是兽灵峰的方向,就是不知道镜轶有没有往那边走。”
谢枕舟将头发扎好,“那我们往南边追。”
祝余“哦”了一声,“大师哥说如果我们要去找镜轶的话得叫上杨净师哥一起。”
三人往南边追去,一路上问了不少人,但都说没有瞧见他们口中所说之人。
“我听大师哥说他昨晚就跑了,我们这样能追到就怪了,”杨净操控着傀儡加快速度,“再往前走就是魔族的地界了,我们不能进去,就算他真的在魔族也不行。”
之前那次,他们那么多人都敌不过,更何况现在只有他们三个。再者说,魔族君上阴晴不定,上次放他们回来或许是因为心情好,若是这次他心情不好呢?
谢枕舟道:“到了龙家村还未追到的话我们就回去。”
“大伯,劳烦问一下,你有没有瞧见一位,”谢枕舟在自己鼻子的位置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身形壮硕,声音有些尖的男子”
大伯摘下头上的草帽,“早上放牛的时候瞧见一个,他还像我问路来着,是不是穿着一身黑,还捂得严严实实的?”
“这么热的天捂成那样,脑子怕是有问题哦,”他喃喃道。
谢枕舟他们也不知道镜轶穿的什么,但是这人怎么听都像是南岭深坑的黑影。
他们还以为镜轶跑了是因为勾结魔族,现在看来不只这件事。
谢枕舟颔首,“大伯,他往哪走了?”
大伯摇头,“他就问我这里是不是龙家村,”他放低声音,“那人是不是不正常,村口那么大块石头上的字他不认识?”
“你们去村里找找看吧,或许他还没走,我瞧他说话有些喘,要死不活的熊样,应该会在村里休息一下吧,不然真得累死。”大伯继续道。
谢枕舟摸出一些银两交到大伯手里。
大伯看到银子眼睛都亮了,“我懂,我绝对不会与别人说见过你们。”
谢枕舟身上只有这些,单纯是想答谢他,但他要这样也不是不行。
他们在村子里找了一圈,并没有发现镜轶的身影。
“小师哥,”祝余从木屋后面转出来,“我听村民说今早有人被杀了,我看了一眼,那人的脖子是被生生扭断的。”
“会不会是镜轶?”杨净问。
祝余摇头,“不知,还未找到凶手。”
“站住,就是他们!”
三人循着这道尖锐的声音看过去,一个手拿菜刀的女子招呼着身后的村民气势汹汹地朝谢枕舟他们这边走来。
“小师哥,我怎么感觉他们是冲我们来的。”杨净咽了咽口水,道。
谢枕舟回头望了一眼,“这里除了我们还有别人?”
祝余习惯性地抓住谢枕舟的衣袖,“小师哥我们也没做什么吧,要不要跑?”
“我们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怕什么鬼敲门?”说着,谢枕舟还大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
冲在最前面的女子看见谢枕舟抬脚,还以为他们是想跑,想都没想就将手里的菜刀朝他们丢来。
“小师哥!”杨净一把将谢枕舟拽开。
谢枕舟看向扎进泥地里的菜刀,眼角抽了抽。
村民们很快便围了上来,女人嘶吼道:“你们这些外来者凭什么在我们这里杀人?!”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什么?”谢枕舟将近在咫尺的锄头推开。
女人问:“今天就你们四个外来者,不是你们难不成是那个傻子?”
“还有谁?”
女人掏了掏耳朵,“大热天裹成粽子那个疯子。”
“他在哪?”
女人视线在谢枕舟身上扫了一圈,“你屁话怎么这么多?”
“这位姐姐,我们刚来,真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什么事,”谢枕舟道。
女人:“我侄儿被人扭了脖子,不是你们还能是谁?”
祝余将袖子挽起来,“姐姐,且不说我们刚来,你瞧我们这细胳膊细腿的能扭断别人的脖子。”
“滚你娘的,”女人翻了个白眼,“谁能证明不是你们做的?”
“龙英婶子,你瞧他们细皮嫩肉的,没准还真不是他们。”
“是啊是啊,他们跟龙磊无冤无仇,杀人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这外表好看,鬼知道心子是不是黑的。”
三人听着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他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你们能不能带我们去找那个……额,傻子?”
女人怒火已经消了一些,又或许是说了太多话嗓子难受,她声音小了一些,没好气道:“你们跟我走吧,那人把自己捂得中暑了还没醒。”
第94章 三返村子,活人傀儡
进了屋, 地下的木板上确是躺了一个背对着他们的黑衣人。
谢枕舟在他面前蹲下来,正想将黑衣人翻过来,伸在半空中的手突然被镜轶一把攥住, 紧接着一把匕首便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谢枕舟只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被捏碎了,热流顺着脖子浸透衣服。
“小师哥!”祝余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冲上来,看着谢枕舟脖子上出了血才冷静下来,“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镜轶大笑了一阵, “你们把我逼到这个地步,还问我想做什么。”
杨净怒道:“谁逼你了!不是你一直在逼我们?又是和外族勾结, 又是虐尸,我们不找你找谁?”
“你们这些人生来就锦衣玉食,天赋异禀,想要什么都有, 而我们这些普通人呢?你们永远都不会懂的。”说着,又将匕首往谢枕舟脖子上递了几分。
“嘶, 你这人莫不是真的有病?你觉得不公平就找你爹娘去呗, 抓这娃娃干啥子,他是你爹啊?”一位阿婆看不下去了,道。
镜轶噎住, “闭嘴老太婆, 你们懂个屁!都是人,凭什么有些人就要高我一等,凭什么我的人生就得费尽力气, 绞尽脑汁, 别人却想要什么都是唾手可得?”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他继续喃喃自语。
“所以, 你与兽灵峰勾结,与魔族勾结,你挖出一个几岁娃娃的尸体开肠破肚,你得到了什么?”谢枕舟问。
他一说话脖子上传来的痛觉便更甚了,白皙的脸庞看不出什么血色。
镜轶没有回应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挟着谢枕舟往屋外走,“我恨你,但我并不想杀人。”
镜轶因为中暑还没缓过来,说话有气无力,握着匕首的手也在发颤。
“我想活着,但活着真的是一件很难的事,”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只有谢枕舟一人听见。
“我快五十了,但只是一个二阶傀师,有个傀儡前段时间还被我自己弄毁了,”他哽着声音,“我真的很羡慕你,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成为六阶傀师,就算你后来不是了,但也还是能敌过很多傀阶高的人。”
“长老,你们看到的和实际有很大出入,我也不是无所不能,你瞧,我现在和废人无异。”
“这不一样,”镜轶长长呼了一口气,“就算你废了死了,大家都会记得你,我们不一样,我死了就只有一捧黄土,没人会记得。”
“你想谁记得你?”
镜轶又不说话了。
“长老,谁都一样,死了就一捧黄土,别人记得有什么用?被人记得就能复活,就能投个好胎?”
“你这种人是不会明白的,你不缺这些才会不在乎这些。”
镜轶的手抖如筛糠,谢枕舟觉着脖子上的伤口又深了,胸口雪白的衣服已被血染红一大片。
祝余都要急哭了,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
“我会放了你,你让他们退远些,”镜轶道。
他说这句话的声音并不小,祝余他们自是也听见了。
他们照做,往后退了几步。
镜轶环视一圈,“就只有你们三个?”
谢枕舟下意识地想点头,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现在自己的脖子上抵着匕首,“就我们三个,骗你遭雷劈。”
镜轶将匕首拿开了一些,“你不要搞什么动作,你现在敌不过我,否则上次在山洞你就能擒住我。”
“长老,你为什么要在银邈身上动刀子,他已经死了。”谢枕舟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啊,他死了,死了很多年,但是他的尸体一点也没有腐坏,”镜轶的眸子泛起淡淡的光,“听闻像他这种鱼妖只要头和心脏都还在,身体的任何部位都能再生,我想,如果我也是鱼妖而不是寻常的凡人那该有多好。”
无论是人还是妖都不能十全十美,可以不接受自己,但伤害别人来成全自己并不明智。
人对于自己没有的东西,总会充满了向往,但真的得到了或许并没有那么开心,或许还不如没有。
“银邈是针淼的弟弟,这么多年,你也不是没有看见大师姐过的什么日子,她下山历练那么多年,跟她是妖这件事有很大的关系。”
抚天峰的内门弟子通过百阶试炼后,会留在抚天峰听从差遣,针淼天赋很高,没人会想把这么个骄子常年留在外面。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她是妖的人不多,她或许连上抚天峰的资格都没有。
“在外多年,她活着回来了不是吗?她还成为了五阶傀师,那么多人羡慕她,名誉,傀阶她什么没有得到?”
谢枕舟脖子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难受得紧,“吃了他的肉也不能像他一样,你为什么还要做那些?诬陷我师尊?”
镜轶摇头,“我没想诬陷他,他刚发现的时候也很生气,我没想到,”他默了片刻,“他也没有想到针淼能闻到他身上沾的鱼腥味。”
“我就想看看他的身体跟我们有什么不同之处,反正他都死了,又不知道疼痛,很可惜,这么多年都没看出些什么。”
“至于勾结兽灵峰这件事,他们答应过我只要齐掌门一人的性命。”
“你想当掌门,就算齐掌门死了也轮不到你吧,”谢枕舟不懂他,他现在长老这个位置也不差吧,哪怕是齐迎见到他也得恭恭敬敬叫一声长老。
“我没想当掌门,齐掌门死了,齐迎会成为下一任掌门,但他毕竟年纪尚轻,很多事情定是会找我们帮忙,最起码看上去会显得我有用一些。”
“我没想到他们的目标是欲乘长老。”镜轶继续道。
“把毒药换成软筋散是你做的吧?”
镜轶“嗯”了一声,“他们虽然骗了我,但我也怕他们,我走漏风声你们都能活,那我呢?他们已经怀疑我了,你们也在找我,抚天峰我是待不了了,或许整个无夜长安没有我的容身之所了。”
“我希望你没骗我,”言罢,镜轶放开谢枕舟,快步没入林中。
祝余忙不迭上前查看谢枕舟的伤,“小师哥,你怎么样?”
谢枕舟摸了摸脖子,虽然还是有些疼,但血已经干涸了。
“小师哥,不能让他走了,不管他有什么苦衷,做了就是做了,”上次死了那么多同门,跟镜轶也脱不了干系,杨净知道镜轶帮他们杀害同门时,恨不得把他皮扒了,现在怎么可能放他离开?
“你们想去哪?”龙英两步上前,“我侄儿肯定就是你们杀的。”
“大姐,真不是我们,或许是方才穿黑衣服那人,我们是抚天峰的弟子,这件事肯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说着,祝余也想跟着他们去追镜轶。
谢枕舟将竹笛给祝余防身,“你在这等我们。”
“不要,师哥,我不是小孩子了,你有伤在身,现在都不一定能打得过我。”
谢枕舟这次下山来追镜轶其实并不想带上祝余,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一旦离祝余近了心里就说不上来的难受。
谢枕舟正色,“要么在这等着要么就回峰门去。”
祝余扁了扁嘴,别过头去。
谢枕舟和杨净去追镜轶。
镜轶中暑还没缓过来,方才跑的时候速度并不快,但这一片林木繁多,找人并不是件易事。
杨净烦躁地踢了一脚地上的杂草,“可恶!”
谢枕舟蹲下身上来,“方才我在他身上撒了些竹粉。”
闻言,杨净也弯下腰来细细查看。
竹粉到了晚上会散发淡淡的绿光,但在白天就与寻常竹子粉末无异,在林子里找一些细小的粉末,怎么可能简单。
“往这边走,”谢枕舟指了个方向。
两人循着竹粉追了一路,还是没有找到镜轶。
“小师哥,再往前走就是魔族的地界了。”
“他应该不会闯进去,方才他说魔族也怀疑他,他不会蠢到去自寻死路。”
话音刚落,两人便看见了一道人影。
那人撑着树大口喘气,许是觉察到有人在看自己,他转过头来,眼睛倏然睁大。
他没想到谢枕舟他们会这么快就追上来。
他现在是能敌得过谢枕舟,但杨净可不行。
眼看着对面两人离自己越来越近,他晕乎乎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摸出傀儡跳上去,操控着傀儡就跑。
杨净也召出傀儡。
虽然镜轶现在只有一个傀儡,但他怎么说也是二阶傀师,所有控制力放在一个傀儡上,其速度自是不容小觑。
不过,杨净可是三阶傀师。
镜轶眼看着逃不了了,索性死马当作活马医,倏然停下来从傀儡上跳到树上,操控着傀儡攻击他们。
这种时候,以谢枕舟现在的能力自是不能冲在前面。
他忙不迭从傀儡上跳下来躲到一边。
怎料镜轶的傀儡攻向杨净,他本人却握着匕首朝着谢枕舟刺来。
谢枕舟侧头避开,抓住他的胳膊费力将人甩出去砸在树上。
他咳嗽了几声,呼吸有些困难,脸上泛起一层红。
镜轶闷哼一声踉跄地站起来,再次朝谢枕舟攻来。
这里离魔族很近,他们打斗的声音多半会引来魔族的人。
自上次一战后,抚天峰死伤惨重,近来在抚天峰周围巡视的弟子都少了,如果真把魔族的人引来,他们多半得死在这。
谢枕舟感觉一口气堵在喉咙,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像中了软筋散一般,浑身使不上劲。
眼看着镜轶的匕首就要挨到谢枕舟,一支竹笛自谢枕舟身后伸出来将其挡开。镜轶手腕转了一圈划破了祝余的手臂,鲜血溅了谢枕舟一脸。
谢枕舟抬脚将镜轶踹飞出去,杨净这时已经将那只傀儡给处理了,忙不迭冲过来擒住地上之人。
谢枕舟眼里进了血,视线有些模糊看不太清祝余的脸。
“祝余,谁让你来的?!”谢枕舟是真的生气了,但本意并没有想这样吼他。
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了,他不想祝余离自己太近,倒也不是不想见到他,就是和他挨近了,心里说不上来的难受。
“小师哥,”泪水糊了祝余一脸,这么多年来小师哥第一次这样跟他说话,他知道这种情况下哭很不对,但自己就是控制不住。
他手足无措地将裂了的笛子藏在身后,“小师哥,我错了,我以后不会这样了,你别生气。”说着,他另一只手便习惯性地抓谢枕舟的袖子,但这次谢枕舟躲开了。
“你先回去吧,这里我会处理。”
祝余想看看小师哥现在是何表情,但许是眼眶里噙着的泪水太多太重,让他抬不起眼来,他埋着头从谢枕舟身边擦过。
魂铃叮叮当当的声音渐渐小下去,直到再也听不见,谢枕舟撑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杨净将镜轶敲晕,扶住摇摇欲坠的谢枕舟,“小师哥,你怎么样?”
谢枕舟抹去嘴角的血,“没事,先离开这。”
回到村子,杨净将镜轶掐醒,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地上躺着的尸体,是那个被人扭断脖子的人,龙磊。
“他是你杀的?”
镜轶没有说话,一脸怨恨地瞪着谢枕舟。
谢枕舟无视他,转头问村民,“劳烦问一下你们有没有看见和我们一道的那个人?”
“哦,那个小孩啊,”龙英双手叉腰,“我看他手流血了,村里的姜大夫在给他包扎,”她指向旁边的屋子,“在屋里。”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身体才是本钱,出去不到一炷香把自己弄成这样,年纪轻轻逞什么英雄。”姜大夫给祝余上药包扎,嘴里说个不停。
“小伤,无碍,”祝余很显然是哭过,声音都还有涩。
余光瞧见有人进来,祝余立马清了清嗓子,“男子汉大丈夫,区区皮外伤,能奈我何?”
姜大夫站起身来,看向谢枕舟,“你这当哥能不能上点心,他手上的伤若是在偏一些手筋怕是都断了。”
谢枕舟轻轻点头,看向祝余。
姜大夫走到过来,觑着眼打量谢枕舟,“你也受伤了?”
闻言,祝余噌地一下站起来,“小师哥,你伤哪了?”他刚伸手抓住谢枕舟的衣袖,一口血差点吐到他身上。
谢枕舟用手背擦了一下,“没事。”
祝余泪眼婆娑地扶着谢枕舟坐下来,“姜大夫,求求你给我哥看看,他之前就受了很重的伤,方才去抓那个狗镜轶肯定牵扯到旧伤了,你给他看看。”
姜大夫行医多年,他见过太多人的哭相,祝余这样已经算好的了,但还是很烦,哭他能有什么用啊,扰了医师,也扰了伤患。
姜大夫将手搭在谢枕舟手腕上,蹙着眉头看向祝余,“你先出去。”
“姜大夫,我师哥是不是伤得很重?我能做些什么?我不想干等着。”
姜大夫翻了个白眼,看了一眼谢枕舟,找了个借口打发祝余,“你去烧锅热水。”
“你这是遭到反噬了吧?”
谢枕舟颔首,“嗯”了一声。
“你一个傀儡师是做了什么才会遭到如此之大的反噬?”
见谢枕舟没有要说的意思,姜大夫也没再问下去,他是医者,打探这些确实对他行医没什么用。
他从木匣子里拿出一些药给谢枕舟服下,“你跟我走吧。”
吃了药,谢枕舟觉着好了许多,最起码头没有那么晕了,胸口也不闷了。
姜大夫五六十岁,许是因为年轻时走的路多了,现在双腿有些跛,走路姿势很是难看,不过都被长长的衣摆挡住了,走路的时候只能看见他身子一上一下的。
“嗐!”姜大夫有些费力地抬起腿迈进屋里,坐在长凳上接连叹了好几口气。
来的时候谢枕舟几次想扶他,但都被拒绝了,一旦谢枕舟伸出手,他便会喘着气说上几句,“瞧你这副熊样,莫把我弄摔了”“到底是你扶我还是我扶你?”“自己的稀饭都没吹冷来吹我的干嘛?”
谢枕舟方才吃过药后便好了很多,虽然看起来还是不太好,但真的没有姜大夫说的这么严重。
待姜大夫休息好,他便开始取药。
屋子不大,单是药斗子便占了半间屋,一床一桌四长凳便是这屋里的所有。
方才进来的时候谢枕舟瞧见了火房,从外瞧去,不大,也就容得下一人周转。
房瓦应是许久没有修葺了,屋顶坏了个窟窿,姜大夫在下面放了个木盆用来接水。
“姜大夫,我帮你把房瓦翻新一下吧。”
姜大夫扭过头来,银白的眉毛拧在一起上下看了一眼谢枕舟,“看病就给钱,翻房瓦抵债你想得到是美。”
谢枕舟“嗯”了一声,“我会给钱,至于房瓦,无论有没有治好我的伤,我都会做的。”
姜大夫语气平淡,“哦,那你帮我把火房还有我头上的房瓦都翻一遍吧。”
“不过得过两天,你现在这样,我怕会死在屋里,给别人收尸的事我可不做,如果你身上钱多的话我倒是能考虑一二。”
姜大夫将抓好的药放在桌上,随即招手示意谢枕舟坐下。
谢枕舟浑身扎了不少银针,有几个穴位疼得他差点晕过去。
待姜大夫将最后一枚银针取下来,身体的不适感全没了。
姜大夫指了指桌上的药,“火房有土罐,自己煎去,”他打了个哈欠,“我得睡一觉。”
这些药材他看过,大部分都是些很常见的药,有一小部分他也不认识。
这个天守在火边煎药实在是很热,他吹了吹被汗水粘在额头上的头发,随即拿着棕树叶制成的扇子扇风。
祝余烧好热水才发现小师哥和姜大夫都不见了,问了一圈才知道是去姜大夫家。
祝余一来便径直走了进去,环视一圈,屋子里就只有床上熟睡的姜大夫。
他走到门口喊了一声小师哥。
谢枕舟探出头,“我在这。”
祝余脚下趔趄了一下,“小师哥,你都这样了他怎么还让你干这些?可以叫我啊,”说着,他接过谢枕舟手里的扇子,找了个矮凳坐下来。
火房里本就热,没有扇子又多了个人,谢枕舟更难受了,他坐到门槛上,“这些药是给我吃的。”
闻言,祝余脸色总算是好看了些,“小师哥,你的伤怎么样?”
谢枕舟也不知道,但现在确实没有那么难受了,方才他问姜大夫,姜大夫并没有回应他,只是让他等着。
“姜大夫说没有大碍,”这个时候若是说他自己也不知道,祝余怕是又会胡思乱想。
祝余低着头,声音还有些沙哑,“真的?”
“骗你做什么?”
“可是,”祝余默了片刻,“连药灵长老都没有办法。”
“现在真是什么人都能当长老,区区一个反噬就束手无策了。”
两人循声望向不知何时站到他们身后的姜大夫。
“姜大夫,你别这么说,药灵长老很厉害的,”祝余道。
“药灵长老很厉害的,”姜大夫阴阳怪气道。
“等会我给你写个药方,把罐子里的药喝了就走吧,我这里的药可供不起你。”
谢枕舟站起身行了一礼,随即摸出身上所有的银子交给姜大夫,“多谢。”
姜大夫掂量了一下钱袋子,“给钱看病天经地义,真要感谢的话就趁天还没**我把房瓦翻新一遍。”
“我来吧,我可以,”祝余又将扇子还给谢枕舟,“姜大夫,梯子。”
“你们抚天峰的人上个房顶还需要梯子?”姜大夫扫了一眼祝余,“就这点本事还下山来做什么?”
祝余有些尴尬地扯出一抹笑,一步跃上了房顶。
草药味弥漫在空气中,谢枕舟皱了皱鼻子,他并不喜欢这个味道,不过比起之前在抚天峰喝的那些闻起来又臭又苦的味道,现在这个最起码不臭。
祝余在上面翻瓦,屋里自是不能待人。
姜大夫拖了一个躺椅出来摆在火房外的桃树下,“你之前是不是也来过一次?”
谢枕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是。”
“我就说,瞧你有些眼熟,上次是为了魔族,这次这是?方才我听见你们说那人与魔族勾结,还和兽灵峰也搭上了关系。”
兽灵峰攻到抚天峰来,受灾最严重的自是数峰门和临边的几个村镇,龙家村地处偏僻,那次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但这件事现在几乎是家喻户晓。
说不痛恨兽灵峰那肯定是假的,更何况这次抚天峰死的弟子里,也有龙家村的人。
就算龙磊不是镜轶杀的,单是他和兽灵峰勾结这件事,村民们也不会放过他。
“给我夹两块火炭来,”说着,姜大夫摸出烟斗在躺椅上将里面残留的草烟敲出来。
谢枕舟用火钳夹了一块火炭过去。
姜大夫呼出一口白烟,“我儿子死了,也是你们抚天峰的弟子,”他又吸了一口,抬头看天慢慢呼出白烟来,“我有好些年没见到他了,前段日子。”
他凹陷的双眼被白烟熏得眯起来,“就是兽灵峰闯进来的前一天,他还来信说今年通过试炼后便能离开峰门,回来守着龙家村。”
谢枕舟仔细想了想,在他的记忆里并没有姓龙的人。
“他死了,尸体也没有找到,”姜大夫侧头看着谢枕舟突然笑了,“没有什么是比活着更重要的了。你们这些小年轻,也不知道到底是有何倚仗,完全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他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了,“你说,杀人到底能捞到些什么?反正我行医四十来年,也没觉得捞到了什么,无非就是为了活下去,”他想了想继续道:“挣点钱,活的好一点,能吃上饭,能穿上衣,能有个避雨遮阳的住处。”
杀人倒地能捞到些什么?谢枕舟也不知道。
“他们要的太多了吧。”谢枕舟道。
姜大夫笑了两声,“鬼知道一个人能活多久,搞不准下一刻就死了。你觉得要的多有错吗?”
“没错,但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去剥夺他人的性命,为他人的生命做主。”
姜大夫被烟呛得咳嗽了几声,“行了,你去看你的药吧。”
谢枕舟掐着鼻子将一碗药咽下去,干呕了一阵才缓过来。
他拍了拍还火辣辣的喉咙,一想到以后还得喝这药起码一个月,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姜大夫将写好的药方拿给谢枕舟,“这些药你们抚天峰应该拿得出来吧?”
谢枕舟扫了一眼,有一部分他确实不认识,药灵长老那的药确实很多,就是不知道有没有。
他抿了抿嘴,这药方好像不太对……
祝余从房顶上跳下来,将身上的灰尘拍了拍,凑过来看,“这些应该都有吧,姜大夫,这方子上有些药相克,真的能行?”
“爱信不信,”姜大夫没好气道。
“你们走吧,看你们一整天了,烦得很。”
杨净还在龙英家等他们。
果不出他们所料,再次见到镜轶的时候,他已鼻青脸肿,虽然身着黑衣,但也能看出来他身上肯定不会比脸好看。
他蜷缩在角落里时不时抖一下,若不是有杨净拦着,他现在怕是已经不动了,尸体怕是都僵了。
龙英瞧见他们回来,忙不迭上前抓住他们的手,“抱歉,是我误会你们了。”
两人齐声道:“无事。”
“杨净,走吧,”太阳已经落山,但若是乘傀儡的话也能赶得回去。
“你们现在就走啊,我做了饭,先吃了再走吧,”龙英道。
“多谢,但我们得赶紧回去,”谢枕舟拒绝道。
找镜轶的不只他们,既然他们先找到,自是不能在外停留太久。
连夜赶回抚天峰,齐掌门叫人将镜轶关起来,随即又叫人去将齐迎他们找回来。
谢枕舟带着药方去找药灵长老。
药灵长老本来都准备睡了,听见谢枕舟他们回来了,又慢悠悠挪到了椅子上。
见到谢枕舟主动来找自己,他有些意外,站起身仔细打量他,“牵扯到伤势了?”
“没有,”谢枕舟在他对面坐下来,随即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长老,你看看这个。”
药灵长老接过药方,眉头拧在一起,“谁给你的?”
“龙家村的一位医师,姓姜,生姜的姜。”
“有几味药相克,这不把人吃死就怪了。”
“长老,实不相瞒,我今天已经照着这个药方吃过一次了,”谢枕舟拍了拍胸口,“我这不好好的嘛。”
“他说这对我恢复有益。”谢枕舟继续道。
“药有点多,等我先看看,”药灵长老挪到烛火前,“你先回去休息吧。”
谢枕舟确实很累,回到山绒居便睡着了。
翌日早上,他是被药灵长老叫醒的。
药灵长老嘴角勾起一抹久违的笑,“过几天你带我去找那位姜大夫,行医这么多年像是活到了狗肚子里。”
谢枕舟眼睛还有些睁不开,“药方没有问题吧?”
“虽然这些药相克,但一味克一味,倒也抵消了毒性,没什么问题,”他将方子还给谢枕舟,“不过嘛,我只能看出这些药没有毒,想不到这药到底有什么用。”
“这些药我那都有,你等会去抓药自己煎,”他走出去几步,又折返回来,“这药方我抄了一份,你介意不?”
谢枕舟摇头,“当然不介意。”
药灵长老一走,谢枕舟又捂进被子里睡回笼觉。
一直到中午才起床。
姜大夫说这药最好吃过饭再吃,因此他先去食堂对付了几口才去煎药。
吃饭的时候他才想起来祝余还未将竹笛还给他,怎么说也是岳叔给自己的,之前听蒲淮说这笛子来路不简单。
喝完药后他便去找祝余。
但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也没人瞧见过他。
谢枕舟有些着急,去找齐迎。
“他说他去修个东西,晚点回来,”齐迎给他倒了一杯水,“你身体不好,别跑太急。”
谢枕舟额头上都是汗,他拿手帕抹了抹,“师哥,如果他回来了,你叫他来我。”
姜大夫开的药虽然对他的病有帮助,但是喝了过后脑子闷得很,嘴巴里的药味如何也盖不了。
天色已伸手不见五指,祝余还是没有来找自己。
兴许是太晚了,祝余今天跑累了才没有来。
笛子放在祝余那里,倒也不是不行,他并不急。
一天喝了两大碗药,给他头都喝晕了,还很容易犯困。
又等了莫约半炷香的时间,仍是未瞧见祝余的影子,他便上床睡了。
一觉睡到大天亮,他估摸着时间早课应该结束了,他才出门去找祝余。
“不好了,小师哥,龙家村有个活人傀儡杀了好多人。”
谢枕舟看着面前脸色苍白的弟子,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你说什么?”
弟子又复述了一遍,“我听说他的手上还戴着一个铃铛。”
谢枕舟反手抓住面前的弟子,“麻烦你去找,找祝余。”
“小师哥,你别着急,”弟子瞧着谢枕舟煞白的脸,不免有些担心,“大师哥他们去了,也不一定是蒲,蒲……他在兽灵峰,和龙家村都不在一个方向,肯定不是蒲……”他没说完。
谢枕舟在山下买了匹马,赶到龙家村。
龙家村的人并不多,但昨天来的时候还能听见人声,今天却是一点声音也听不见,整个村子像是没有人了一般,死寂一片。
“枕舟。”
谢枕舟回头看着齐迎。
“你怎么来了?”齐迎见他脸色有些吓人,语气柔和了很多,“不是蒲淮,他还在兽灵峰。”
闻言,谢枕舟脸色总算是缓和了一些,“那在这里的傀儡是?”
齐迎摇头,“还没找到,村里的人没有死,只是晕过去了,有一部分受了伤。”
“你先在这待着,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齐迎又道。
谢枕舟双腿发软,点了点头,“好。”
谢枕舟长吁口气,想着去看看那些村民。
刚迈出去一步,一阵铃铛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这铃铛声谢枕舟自是再熟悉不过,是魂铃。
他僵在原地。
铃铛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不敢回头。
好一会儿,他眉头微微蹙起,蒲淮的魂铃被火烧过,他已经感应不到了,但是现在这个他却是有感应。
他倏然回头。
祝余脸上爬满了黑丝,双目涣散,身体僵硬地朝谢枕舟走来。
“啊,啊……”谢枕舟张了张嘴,却如何也说不出话来,也流不出两行泪来。
昨天喝的药可真苦啊!他心想。
祝余走到谢枕舟面前,微微抬头看着他,“哥……”
谢枕舟整个人都在发颤,他抬起手指尖触碰祝余的脸。
祝余动了一下,朝谢枕舟龇牙。
对面的人没有退,他一口咬住谢枕舟的手腕。
很快,鲜血顺着祝余的嘴角滴下来。
祝余缓缓松开嘴,后退了一步。
第95章 活人傀儡,与亲长别
谢枕舟的手腕还在滴血, 但他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视线一直放在祝余身上,眼眶里噙着的泪水压得他不得不眨眼。
“余儿……”他声音哑的厉害,像是拉锯子一般难听。
祝余又往后退了一步, 空洞的眸子从谢枕舟身上挪开。
谢枕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几个身着黑色斗篷的人不知何时到了他的身后。
其中一人抬起手,黑色的傀线从他指缝中延伸出来连在祝余头上。
对面几人低声用谢枕舟听不懂的话说着什么,声音里夹杂的笑意是那么刺耳。
谢枕舟手腕上的飞絮游到他掌心,他攥紧鞭子冲过去。
离他最近的人被一鞭子打飞出去, 重重砸在地上,挣扎了好一会儿都没能爬起来。
对面几人警觉起来, 操控祝余的傀师大着胆子上前一步,声音微不可察地发着抖,“你想他死?”
谢枕舟拖着长鞭缓步上前,“为什么?”
他每上前一步, 那些黑衣人便后退一步,直到最后面那人的背撞在墙上。
“为什么?”他又开了口。
“他自找的, ”其中一人开了口。
斗篷挡住了他们的脸, 加上他们挨得极近,谢枕舟并不能分辨出是谁在说话。
谢枕舟两步上前掐住操控祝余之人的脖子将其提起来,“解开。”
“他虽然还活着, 但已经是傀儡了, 解开他就得死,”他咳嗽了几声,“我死了他也得死。”
“威胁我?”
见谢枕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那人又重复了一遍, “我死了他也得死。”
谢枕舟一把摘掉他的斗篷,飞絮爬到他的身上将其死死捆住, 看清脸后将他丢了出去。
其他人瞧见谢枕舟没了武器,自是没有那么怕他了,皆暗暗握紧了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武器。
“谁派你们来的?”
原本的底气被谢枕舟一句话又给吓没了。
有个胆小的双腿发软跪了下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谢枕舟摸出蛇目短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说。”
这人被吓得不轻,嘴唇都白了,“是君上,他说要我们杀了龙家村所有人。”
静默片刻,见谢枕舟没有开口,他继续道:“这里偏僻,加上抚天峰现在受到了重创,就算我们给这里换血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被发现。”
“杀了他们,你们住进来?”谢枕舟问。
“是是是,”瘫坐在地上的人不停道。
峰门派出来的人身上都会戴血骨镯,他们身上有魔气,如果闯到抚天峰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现,这次便是个很好的例子,面前这帮人进来的第一天便被发现了。
不管是现任君上还是上任君上都不会蠢到如此地步。
这些人都不是傀儡师,操控祝余那人也很不熟练,看样子他们都被当刀使了。
不过,许是常年习武的缘故,他们的手都布满了茧子,身形又高又壮。
至于他们为什么这么怕自己,很有可能就是认识。
“你们是上任君上的人?”
见他们点头,谢枕舟又问,“你们认识我?”
“我们也不知道你和他认识,不然我们绝对不会抓他炼傀儡。”
谢枕舟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祝余。
倏然,这群人伺机握着武器朝他攻来。
谢枕舟一横腿扫过去,用蛇目短刀抹了两人的脖子。
他们被吓得不轻,可身后又无路可逃,只得跪下来求饶。
谢枕舟又上前一步,锋利的短刀没入一人的胸膛。
被飞絮捆着那人见到这阵仗,冷汗直冒,在地上剧烈挣扎着,“你放了我们,不然他也得死!”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谢枕舟视线放在他的身上,“你在威胁我?”
地上之人逃不了,跪着的那些人求谢枕舟都没用,自己求他怕是更没用,毕竟那傀儡可是他练的,虽然抓的时候大家都帮了忙。
“我威胁你又如何?”地上之人吞咽了一下口水,“我死了他也得死,你放我们离开,我自会想办法将傀线解开。”
谢枕舟敢说关于傀儡的书卷自己都看了个遍,除非傀儡或者傀师死其一,不然傀线根本解不开。
他和蒲淮之间有十根傀线连接才能扯开傀线一时半会死不了,但这人不一样,他连接祝余的只有一根,还极不稳定,没有十全的把握谢枕舟不敢试。
“你可以,他们不行,”谢枕舟看着地上的人,不容置喙道:“你必须跟我走。”
缩在墙角的几人将哀求的目光投向了地上之人。
地上之人摇头,“你想他活就得听我的。”
谢枕舟气急,一把掐住地上之人的脖子,“你试试,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如果傀线解开,你会放过我吗?”
见谢枕舟没有回应,地上之人再次开口,“早死早超生,死了带个名门正派的人陪葬也不是不行,”他放弃抵抗,大笑起来。
谢枕舟加重手上的力道,那人的笑声渐消,脸涨得通红,额头冒出青筋。
如果这人死了,祝余是真的会死。
谢枕舟刚将其放开,背后猛地被人踹了一脚。
他踉跄几步,还未转过身来,又被一横腿打在腰上。
叮叮叮的铃声响个不停。
“余儿……”谢枕舟不可置信地看着祝余。
祝余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再次朝他攻来。
谢枕舟侧身躲开,收回飞絮将他捆起来。
那人就是料到谢枕舟不会对祝余动手才控制他来对付自己。
对于祝余他确实不会还手,但其他人算什么东西?
他丢出蛇目短刀直直插在地上那人的手掌上,“你再控制他一个试试。”
“啊啊啊啊……”
啪——
谢枕舟一巴掌扇在他脸上,“闭嘴。”
也不知道这里还有没有别的人埋伏,这么大的声音定是会引来其他人。
谢枕舟又是一掌将其拍晕过去,用蛇目短刀将那群人尽数抹了脖子。
他擦了擦脸上的血,将地上的人拽起来,一手抓着飞絮牵着祝余走。
走出一段距离,被他抓着一只脚拖行的人头磕在地上醒了。
他鼻青脸肿,脸被地面擦伤,鲜血糊住了双眼,“其他人呢?”
谢枕舟没有回应他。
又拖行一阵,地上的人双手撑地翻了个身,将脚从谢枕舟手里挣脱出来。
“其他人呢?”那人双腿蹬地撑着手往后退。
“回家了,”谢枕舟淡淡道。
那人没信,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就要往回走,还没跑出多远便被谢枕舟一把刀抵在脖子上。
“我说了,把他练成傀儡是个意外,我们本来是想着将他……”后面的话被他咽了回去。
“将他怎么样?”谢枕舟将匕首往他脖子上递了几分,眨眼的功夫鲜血便顺着脖子流了下来。
“将他杀了再练傀儡,我还以为他已经死了,鬼知道他还吊着一口气。”
他们虽然人多,但再怎么说祝余也是临近二阶的傀师,他们如何敌得过?
“你们如何抓的他?”
“他太蠢了,”话还没说完,脖子上的刺痛加剧。
“我们装成这里的村民,给他喝了碗水,水里我们放了东西。”他继续道。
这人早些时候还一副不怕死的样子,但刀真的架到脖子上,他很显然慌了,但仍是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倒像是在拖延时间。
谢枕舟放低了声音,“这里是不是还有你们的人?”
这人浑身绷直,僵在原地。
谢枕舟又反手将其拍晕过去,找了间空屋子将人拖了进去,他从乾坤袋里翻出药送到他嘴里,确保他三两天都醒不过来才放下心来。
大师哥他们还在附近,得先去提醒他们。
没有人操控祝余,祝余便像个木头人一般站着,谢枕舟不敢将他单独留在这里,将其用飞絮牵着走回那些被他杀了的魔族人前。
他找了间空屋将祝余带进去,紧接着又去拖动那些尸体。
做完这些,他走到不远处的处空地生火。
他放了些生柴在上面,让烟雾再大些,随即躲到一旁。
龙家村算不上大,想来师哥他们很快便能发现。
如果引来的是魔族的人,他们看到这些尸体也不敢贸然出手,能被同一种手法瞬间抹了脖子,单是看这场面,不知道还以为是多厉害的人物。
静待一阵后,率先赶来的是齐迎几人。
齐迎瞧了一眼地上那些人的伤口,环视一圈喊了一声“枕舟”。
“师哥。”
见谢枕舟没事,齐迎松了口气,“你可有受伤?”
“没有,”谢枕舟眼眶还泛着红,很显然是哭过。
齐迎扶住他的肩,“怎么了,发生了何……”话还未说完,一群身着黑色斗篷的人从四面冒了出来。
谢枕舟看了一眼,他们都是傀师,虽然等阶最高的只有四阶,但他们人多,若真打起来也够他们喝上一壶。
“师哥,你们到我身后那间屋里去,把……”祝余的名字梗在喉咙,他没能说出口,“把屋里的人带回去,沿着我右边手的那条小道走,第六间屋子里有个魔族人,将他也带回去。”
他取下锦囊,将捧头放出来。
这么久过去,捧头已恢复如初,不过因为没头习惯了他并没有将头放回脖子上。
“师哥,你们先走我能应付。”
见齐迎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谢枕舟又开了口,“屋里的人是余儿,他……”欲言又止。
“他怎么了?”
谢枕舟并没有回应,齐迎着急冲进了屋里。
齐迎进去,谢枕舟又将其他人也叫了进去。
砰的一声,房门合上,一道屏障将整个屋子护了起来。
他在生那堆火的时候就想过若是齐迎他们和魔族撞上该如何。
谢枕舟一个人,他又带着祝余,如果先遇见齐迎他们还好说,但如果先被魔族人抓到,自己会死,祝余也活不了。虽然让齐迎他们和魔族人碰面也很危险,但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总归是好的。
更何况村子里还有不少普通百姓。
这村子他看过,多数房屋里面是木板,齐迎一行人有会打洞的傀儡,自己最多拖半炷香的时间他们便能安全离开。
等到他们找来救援,村子里的人也能活下去。
谢枕舟的伤还未痊愈,早些时候杀那些人多亏了姜大夫,不然别说杀他们了,自己能从他们手里活下来都难。
“前辈,又要麻烦你了。”
捧头现在就算将头抱在怀里也能听见一些话,但是说不了。
他抱着骷髅头晃了晃,紧接着将头朝站在房顶上那群人砸过去。
他们分散开,有个倒霉蛋没反应过来,被骷髅头砸飞出去,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后死了。
骷髅头飞回捧头手里,他掂量了几下,再次砸出去。
这次对面的人都警惕起来,纷纷闪开,万万没想到骷髅头又折返了回来。
捧头每次将头丢出去都会砸到人,但是对面又不是傻,怎么可能会干站着当靶子。
他们召出傀儡,将他们团团围起来。
谢枕舟的匕首太短,飞絮现在又不在身边,他摸出疙瘩丢出去。
疙瘩的威力虽不如骷髅头,但其坚硬程度远超寻常石头,被它砸到不死也得废,更何况它还能自己跑回来。
疙瘩被砸醒了,很是不耐烦地爬到身下之人的脸上,用力抽了他几巴掌,它的手虽小,这几巴掌下去寻常人也承受不住,但地上之人什么反应也没有。
他已经被砸死了。
对面傀儡众多,谢枕舟又不能和傀儡贴太近,他暗暗往结界处挪了几步,不过很快便被发现了。
他转身就往结界里跑,顺手将捧头和疙瘩都收回锦囊里。
屋子里没有齐迎他们的身影,谢枕舟找了一圈,才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一个洞。
洞隐在黑暗里,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趁魔族的人还未将结界破开,谢枕舟将木锅盖抹了一层锅底灰,跳进洞里后将上面盖了起来。
洞里伸手不见五指,以他现在的灵力,根本不足以掌起光球,就算大师哥给他留了记号也看不见。
齐迎一行人中会挖洞的傀儡不只一个,以谢枕舟对他的了解,他定是会多挖几个地洞,或许还有陷阱。
这洞并不算大,捧头在黑暗中也能如白日那般,丝毫不受影响,但若是将他放出来引路,以他的身形,寸步难移。
思索片刻,他将疙瘩拿了出来。
疙瘩虽然跟他半斤八两,但总归是要比他什么都看不见要强。
他摸索行进,疙瘩跳到他肩上抓着飘带,“前面似乎有岔路。”
“为什么每次你将我弄出来都是在钻洞?你是老鼠吗你?”疙瘩不满道。
谢枕舟也想问啊!
不过他还是真是属鼠。
“主人,这里太黑了,让捧头把他的脑袋借来用用。”
“前辈的头离开身体就跟寻常的骷髅头没什么两样。”
“对了,”疙瘩从谢枕舟肩上跳下来,“给我一点你的衣服。”
谢枕舟撕下一片衣角给它。
疙瘩将自己的手掰下来一只,站到衣服地上用断手在身上摩擦。
不多时,它身上便擦出了好些火花。
待其点燃,谢枕舟将其缠在蛇目短刀上照明。
他还是怕火,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嘴唇都白了。
借着火光,他仔细看了两个地道。
两个洞的左边都画着一只极小的小舟,谢枕舟看了一眼,毫不犹豫走向左边的地道。
“主人,你确定是这边?那两只小船有哪不一样?”
那两只小舟确是极为相似,但若是细看,还是能看出区别,右边这只要多出一笔。
“主人,后面有动静,他们要追上来了了。”
谢枕舟加快步子,后面又有两个岔路,他都走的右边。
洞里本就呼吸困难,动作越大,身体也越难受。
从洞里出来,他双腿发软在地上瘫坐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小师哥,”两个弟子跑过来将他扶起,“你怎么样?”
谢枕舟摇摇头,“不是让你们先走吗?”
“大师哥让我们等你。”
其中有人拿出傀儡载他们,“小师哥,祝师弟他,他怎么了?”
他们已经猜到了,但仍是不敢相信,用活人练傀儡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也不是谁都能担得住反噬的风险。
“那个魔族人呢?”谢枕舟问。
“也被带回峰门了,”说话的弟子挠了挠后脑勺,“小师哥,那人很不对劲,虽然看着像一阶傀师,但他的控制力却高的吓人。”
“对,可能远在大师哥之上,大师哥才亲自将他们带回去的,不然他肯定会等你的。”另一个弟子附和道。
谢枕舟蹙着眉头,他并没有看出来那人的控制力很高,反之,他还觉得那人控制力很低,就算将祝余练成了傀儡,也不能完全操控。
他以为那帮人就是被当刀使了,把祝余练成傀儡背后定是有人帮他们。
但眼下看来并不是这样。
刚到山门口边听见一阵打斗声。
那个魔族人不知道何时醒了,谢枕舟扫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八根傀线,其中一根连接的祝余。
其它的魔族人,傀阶最低也是三阶。
虽然他们只有百余人,但抚天峰之前与兽灵峰一战还未恢复,和他们打起来也显吃力。
就算谢枕舟还未完全恢复也不可能看不出那人的傀阶。
傀阶如此之高,那只有可能就是上任君上本人。
谢枕舟靠近了一些,果不其然,他的侧脸破了皮,露出来原本的皮肤。
“枕舟,”林极宵抓着谢枕舟的后领将他提到一边,“你来做什么?”
“师尊,”谢枕舟指向林极宵身后的黑衣人,“他是魔族的上任君上,这次来就是为了坐收渔翁之利。”
“抱歉,他们是我引来的,我没看出那人的傀阶。”谢枕舟继续道。
“少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推,那些人早已埋伏在抚天峰多时,至于龙家村的事情,全是为了引一部分弟子过去。”
“再者,阿迎已与我说了,那人早些时候不知用了什么东西遮盖了傀阶,他也是在那东西失效后才得以发现,”林极宵拍了拍谢枕舟的肩,“你不必自责。”
谢枕舟抬起头来,看着林极宵还在往外渗血的胳膊,“师尊,你的伤……”
林极宵摇头,“不打紧,我已让人去求助临近的峰门,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余儿呢?”
林极宵抬出去的脚顿住,“晨光殿。”
以谢枕舟现在这个样子,去和魔族的人打斗无异于以卵击石,还会给同门增添麻烦。
他避着打斗的人群摸进晨光殿。
这里面的都是些受伤还未痊愈和手无缚鸡之力之人。
谢枕舟一眼便瞧见了一旁僵站着的祝余。
祝余双目空洞地看着谢枕舟朝他走近,睫毛翕动。
“谢师哥,祝师哥这是怎么了?”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抓着谢枕舟衣角,问。
祝余小时候也喜欢这样抓着他,再大些便喜欢抓他的衣袖,他恍惚片刻,抚了抚孩童的头,没有说话。
祝余为什么会跑到龙家村去,大师哥说他去修东西,修什么东西?
砰——
晨光殿的大门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巨大的声音吓了殿里的人一跳,大门还在微微颤动着,谢枕舟走上前,在上面贴了几张符篆。
如果照方才那般再撞几次,这大门必倒。
“师哥,小师哥!”身后的人大叫起来。
谢枕舟扭头望去,只见殿里的人一窝蜂挤到角落,一脸惊恐地看着祝余。
祝余身上的黑线更多了,双目完全被黑色填满,嘴唇像是起了皮的土豆,身体剧烈挣扎着。
君上在操控他。
君上不像是会冒风险以活人练傀之人,或许他说的也不全是谎话,他将祝余练成傀儡的时候,没想到祝余还留有一口气。
祝余刚被练成傀儡,君上还不能完全操控他,不然没有灵力灌入的飞絮也捆不住他太久。
“可还有绳子?”
殿里的其他人虽然还是害怕祝余,但瞧见谢枕舟敢离这么近又有鞭子捆住他,渐渐放下心来。
有几个人从乾坤袋里摸出绳子递给谢枕舟。
这些绳子虽不如飞絮,但怎么说也比寻常绳子要坚韧,想要将其挣断并不是件易事。
谢枕舟接连用了三四根绳子将祝余捆起来,随即收回了飞絮。
他将捧头放出来看着祝余,冲了出去。
君上被好几只他们自己的傀儡围着,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林极宵见他跑出来,眉毛拧在一起,但他现在也抽不开身去训他。
疙瘩紧紧抱住谢枕舟手指,“主人,你不会又要用我去砸人吧,我是跟寻常石头不同,但我好歹也是个王,把我当飞镖使传出去得多难听啊,我的脸还要不要了?”
谢枕舟这次并没有要丢它。
“百鬼林的鬼可否在白天活动?”
疙瘩将双腿也缠在谢枕舟手指上,“有一些厉害的能。”
“你还能号令他们不?”
疙瘩不明所以,老老实实地点头,“应该能,不过这么久过去,也不知道易主没有,”它抬头看着谢枕舟,“主人,你想做什么?”
从抚天峰去找临近的峰门帮忙少说也得半日,且不说他们不一定会出手。
但开个传送阵将百鬼林的鬼怪召过来半炷香的时间便能完成。
付天峰后山有一传送阵,不过那已是百年前的东西,现在的人没有那么多灵力去启动此阵,就算能开启,怕是也不能传送活人。
谢枕舟摸到后山,阵法已被落叶掩盖,他费了些功夫才将地上的传送阵图案找出来。
疙瘩跳到他头上,“这阵多少年了,还能用?”
谢枕舟也不知道,“试试。”
“主人,不是我泼你凉水,且不说你现在伤势尚未痊愈,就算你没有受伤,以你的灵力修为要开启这么大的阵法如何容易?”
谢枕舟将他从自己的头上拿下来,“不是还有你吗?”
疙瘩体内虽然有灵力,但它如今这副身体太弱根本使不出来,除非它附在别的东西身上。
疙瘩嗖地一下从他手里跳下来,双手捂着胸口,“主人,我原身比你们抚天峰都大,现在只剩下拳头大小的一块,你还如此压榨我,你的良心何在?”
“你变成这样与我有关?”
疙瘩挠了挠头,“那倒也没有,都是我自找的,要不是你我怕是早就灰飞烟灭了。”
在百鬼林的时候,疙瘩和一些鬼怪表现都很反常,他没太在意,后来就是蒲淮,他说他是重生而来的,如果重生是真的,或许自己上辈子和他们认识?
他也很想知道,但眼下并不是问这件事的时候。
疙瘩躺在地上打了两个滚,“那我勉强帮你一次吧,”他扁了扁嘴,“我认主人,那主人就得为我做事,怎么还反过来了?”
“喂!”它双手环抱踹了踹谢枕舟的脚,“若是失败了你可不准那么快死掉,你得先给我找下家。”
谢枕舟:“……”
“你还有伤在身,我附在你身上最多半炷香,而且,”它烦躁地抓头,“会影响到你的寿元。”
“多少年?”
“半炷香少说也得二十年。”
“二十年!”谢枕舟眼睛都瞪大了,半炷香就过去二十年,那他岂不是四十多岁了?
他叹了口气,“好。”
疙瘩伸出双手原地跳了跳,示意谢枕舟将它拿起来。
“那你动作快点,我不想你老的太快,那样不好看,”说着,疙瘩身体渐渐缩小,最后融进了谢枕舟的掌心。
一股巨大的灵力瞬间涌入谢枕舟的身体,他承受不住吐了一口血。
他拿出蛇目短刀,将地上的阵法加深了一遍,紧接着一掌拍在阵的中心往里面注入灵力。
阵法散发出一股红光,很快,阵里涌出几缕黑烟。
谢枕舟还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长发垂了下来。
原本乌黑的发丝已变成银白色。
头发白成这样,他怀疑自己的寿元减了少说也有三十年。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他的周围已跪了不少鬼怪。
这些与他之前在百鬼林见到的并不一样,是不是自己的弄错了,这些不是来自百鬼林?
阵法的红光渐消,谢枕舟晃了晃有些发晕的头,喉咙里又涌上一股铁锈味。
待红光完全消失,他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他摊开手,疙瘩从他掌心钻了出来。
“我靠!”疙瘩吓了一跳,差点从谢枕舟的手里摔下来,“你这是少了多少年的寿元?你到底是不是人?”
谢枕舟的头发全白了,但是脸却是一点变化也没有,银白的头发反倒是显得他的肤色更为白皙,更为好看了。
谢枕舟看不见自己的脸,见疙瘩这反应,想来定是已成满脸皱纹的老头。
“先别管这些,你试试驱策他们。”
疙瘩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视线放到围着他们跪着的鬼怪身上,“你怎么把这老东西传来了?”
“鬼王,我也没有很老吧?”一道女声自他们身后响起。
谢枕舟回过头,“月姑娘,你怎么来了?”
月灵幽眼角抽了抽,“我还想问你。”
谢枕舟讪讪地笑了笑,“疙瘩,这些有什么问题?”
疙瘩扶额,“这里大多数鬼怪比我年纪还大,厉害是厉害,但他们不一定听我的啊,在百鬼林的时候都不一定,更何况是出了那里,他们没到处跑都是件奇事。”
思及此,疙瘩突然跳到谢枕舟肩上,“对啊,他们为什么不跑?”
跪着的鬼怪没有任何反应,一动也不动。
“难不成他们能听我的了?”疙瘩想了想,道:“都给我起来。”
鬼怪们仍不为所动。
疙瘩想不明白,挠了挠自己的下巴,“主人,你叫他们试试。”
谢枕舟试探性地开了口,“起来。”
倏然,齐刷刷的声音响起,上百只鬼怪站了起来。
“操了!”疙瘩大骂,“你们这群老东西,当初说好了只让我认他当主人,你们现在这样是几个意思?!”
鬼怪们没有回应。
“你们能不能说话?”谢枕舟问。
“能!”鬼怪齐声道,声音之大,地面都为之颤抖。
“那你们方才是死了?”疙瘩怒道。
“主人没有命令我们说话,”鬼怪们道。
谢枕舟也搞不懂是哪股洪水发了。
不过,能听自己的话也不是不行。
他抱拳行了一礼,“麻烦各位了。”
他跳到一只怪上,命令他们往山门走。
早些时候鬼怪的声音便响彻了整个峰门,把所有人吓得不轻,毕竟这声音怎么也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
现在看着上百只鬼怪齐刷刷的朝他们这边冲来,多数人被吓得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小师哥,是小师哥!”有弟子高呼起来。
谢枕舟是真的不喜欢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蹲下身在一只鬼怪的耳边说了几句,随即将疙瘩留下,自己从鬼怪身上跳了下来。
疙瘩咳嗽一声,“冲啊!把这群魔族人都杀了!”
魔族人一听这些鬼怪是冲自己来的,脸都吓绿了。
魔族和鬼怪斗起来,谢枕舟招呼着峰门的人往殿里躲,以免被误伤。
“枕舟,”齐迎怔怔地看着谢枕舟,“你的头发怎么回事?”
谢枕舟想好的借口还未说出口,齐迎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腕,“你的寿元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双目死死盯着谢枕舟,一脸的不可置信。
“这个,”谢枕舟抓了抓后脑勺,“不就是老了一点嘛,应该也没有那么丑吧?”
药灵长老也把上他的脉,“寿元减少这么多,脸却没有变化,”他摸着自己花白的胡须,“你做了什么?”
脸没有变化?
谢枕舟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向自己的双手,似乎确是没有变化。
谢枕舟被众多眼睛看着,卡在喉咙的借口怎么也吐不出来。
“我动了后山的传送阵。”
此话一出,偌大的晨光殿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好久,齐掌门开了口,“那些东西是从哪传来的?”
谢枕舟埋着头,“百鬼林,不过你们放心,疙瘩是鬼王,能控制他们。”
齐掌门深吸口气,疲倦地合上双眼。
外面的打斗声不绝,祝余挣扎地越发厉害。
三根绳子已被他崩断一根。
谢枕舟挥出飞絮将他缠住,作势便要出去。
齐迎一把抓住他,“去哪?”
“君上不能死,余儿被他练成了傀儡,他若是死了,余儿也活不了。”
齐迎松开手,“我与你一起。”
齐迎雪白的衣服被鲜血染红,走路都打着颤。
谢枕舟摇头,“我可以。”
从晨光殿出去,魔族的人伤的伤死的死,原先的百来人现在不到一半。
“谢枕舟!”君上咬牙切齿地叫谢枕舟的名字。
“其他人可以离开,你不行,”谢枕舟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将傀线解开,我自会放你走。”
“你杀了我这么多人,还敢跟我谈条件,谁给你的胆子!”君上吼道。
“这是你们自找,我峰的同门死了多少你是只字不提。”
“你的手下除了这些怕是就只有龙家村那帮废物了吧?你可以不同意,”他看向护在君上周围的魔族人,“不仅是他们,只要是你的人,一个也别想活。”
“哈哈哈哈哈,”君上仰头大笑,“那就同归于尽吧,拉着你们整个抚天峰陪葬,不亏。”
君上的两只木制傀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很快便占了大半个峰门。
谢枕舟抬头往上看,根本瞧不清傀儡的头,且不说自己,连那些鬼怪在傀儡的面前都犹如蝼蚁一般。
“靠靠靠!”疙瘩在谢枕舟肩上踱步,“他这是要自爆啊,主人,我们快跑吧,应该还来得及。”
谢枕舟咬牙,“你们都可以离开,但你必须保证,不能操控祝余。”
“他是我的傀儡,我凭什么不能操控他?就算我要他死你们又能把我如何?”君上敛了笑容,“他必须死,你也是。”
祝余是活人傀儡,在龙家村的时候,他本意是控制祝余将村民都杀了,怎知祝余没有完全听命,只是将村民打晕了过去。
祝余不听话,如果他反抗自己还会遭到反噬,他绝对不会将这个隐患留在身边。
至于谢枕舟,这人几次三番破坏自己的大计,这个变数必须得除去。
“你想怎么样?”
“我要你们都死,”君上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话音刚落,他突然吐出一口血来,脸上隐隐有裂开的痕迹。
谢枕舟经历过两次,对此自是再熟悉不过。
是反噬。
君上的其它傀儡都不是活物,能反噬他的除了祝余还有谁?
谢枕舟冲回晨光殿,捆着祝余的绳子皆已断开,连飞絮都隐隐有要断开的迹象。
他还未靠近,飞絮便从祝余身上滑了下来,毫无生气地晾在地上。
祝余这个样子,齐掌门怕他伤人,将弟子们往旁边赶,离祝余越远越好。
“余儿……”谢枕舟开了口。
祝余抬起头看向谢枕舟。
他的瞳孔一片漆黑,从眼里流出来的泪水与鲜血掺杂。
“啊……啊……”祝余张了张嘴,发出呜咽的声音。
“师哥……我,看……看不见你了……”
谢枕舟不管长老的阻拦上前一把抱住祝余,“别怕,师哥在呢,师哥在呢。”
“哥……”祝余大哭起来,“我看不见你,我好痛,我好痛啊啊啊……”
谢枕舟抱着他,祝余的体温从小就高,特别是到了夏天。
因此,小时候一到夏天祝余哭喊着要跟自己一起睡,谢枕舟基本上都会拒绝,不过多数时候祝余哭得厉害,他会让祝余睡床,然后自己打地铺。
但现在明明就是夏天,还是一天中最热的下午,他怀里的人却如何也捂不热。
谢枕舟紧紧抱着他,泛红的眼眶如何也流不出几行热泪来。
祝余的声音小了,“师哥,我好难受……”
殿里也有人小声抽泣着,可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谢枕舟试探着给祝余输灵力,但并没有用。
“主人,你这样没用,搞不好你也会死的,”疙瘩跟祝余不熟,但现在见主人这样,心里也不太好受。
“那我该怎么办?”谢枕舟声音都不像他自己的了。
没人能回应他。
祝余还在喊着疼,可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药灵长老也急得团团转,抖着腿摸出医书翻看,他的手也发着颤,连翻页都显吃力。
谢枕舟吸了吸鼻子,将祝余交给齐迎,自己又冲了出去。
君上遭到反噬,跪在地上站不起来。
谢枕舟径直走向他,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拳。
想过来拦他的魔族人都被鬼怪给挡了下来。
君上啐了一口血,舌头舔了舔松动的牙齿,“他死了?”
谢枕舟没有回应他,又是一拳挥过去。
“他反抗我,我遭到反噬他也得死,哈哈哈哈哈……他是傀儡,他这样做,更难受的是他自己。”
又被谢枕舟打了几拳后,他说话的声音小了,像是舌头断了一截般也说不清楚。
君上将头往前伸了一些,“我要你们陪葬,要整个抚天峰陪葬。”
变大数倍的傀儡渐渐摇晃起来。
如果这两只傀儡真的炸开,整个抚天峰定是会被瞬间夷为平地。
各大长老纷纷站出来布护阵。
谢枕舟摸出刀抵在君上的脖子上,“收回去!”
“你杀了我啊,”君上的脸被血糊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笑起来的样子瘆人得慌。
“你杀了我他也得死。”君上继续道。
杀了他祝余得死,不杀他整个抚天峰都得死。
谢枕舟知道,无论自己杀不杀他,祝余都得死。
可是,可是……
刀尖渐渐没入君上的脖子。
啪嗒——
一滴泪水砸在地上,紧接着又是几滴。
谢枕舟的头低下又抬起。
杀了君上,祝余就得死,就得死在自己手里。
君上嘴角勾起一抹笑,“停下来做什么,怎么不动手了?”
“忘了告诉你,就算我死了,傀儡也会自爆,”君上放缓语速,“不可控……”
话还未说完,他呛出一口血吐在谢枕舟身上。
君上死了,他的血几乎是瞬间就凝固了,一点动作也没有。
“祝余!祝余!祝余……”
身后传来大家的惊呼声。
谢枕舟僵硬地扭过头。
一群人围在一起,什么也看不见。
谢枕舟站起来又跪下,站起又跪下。
膝盖重重砸了地面三次后才站起来。
他拖着身子,艰难地一步步往台阶上迈。
围着的人缓缓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祝余跪在地上,一柄长剑刺穿了他的胸口。
明明台阶不长,谢枕舟却觉得自己像是走了好久好久。
他在祝余面前跪下来,伸出颤抖的手去触碰祝余的脸。
祝余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支竹笛递到谢枕舟面前,咳嗽几声后倒在他怀里,下巴垫在他的肩上,嘴里不停流着血。
“师哥,抱歉,没有修好……”
谢枕舟摇头,“没关系,没关系,对不起……”他脑子一片空白,只能重复着这几个字。
“师哥,不怨你……”
怀里的人渐渐没了温度。
祝余自杀,君上受到反噬也死了,但是那两只傀儡还是有要炸开的迹象。
砰——
砰——
两只傀儡接连炸开,不过都被一道屏障给包裹住,并没有扩散开。
好久,待傀儡碎片都落地,蒲淮一行人才将屏障收起。
祝余被葬在抚天峰的英雄冢,与蒋卓的石碑并排。
谢枕舟以往去看蒋卓只带两壶酒,一点小菜,现在带的东西更多了。
祝余酒量很差,但又爱喝,谢枕舟放了两坛酒在祝余的面前。
“醉了也没关系……”
接连几天蒲淮都是在英雄冢找到谢枕舟的。
每次找到他,他身上都一股酒味。
蒲淮将他背回山绒居,给他擦了擦身子,扯过被子给他盖上。
他的手抚摸着谢枕舟银白的头发。
他明明才离开几天,倘若那日他再来晚一些,看到的就是一片废墟,当时峰门的人离傀儡那般近,如果他们没有及时赶到,怕是连尸体都找不到。
蒲淮紧紧抱着他,还好,还好他在。
谢枕舟以前给他说,哭是人与生俱来表达情绪的一种,幼儿哭不丢人,老人哭也不丢人,哭确实不可以解决问题,但是不哭就行吗?
这段时间谢枕舟都没有哭,只是在深夜无意识地流泪。
谢枕舟把什么都憋在心里,哭出来他或许还能好受一些。
蒲淮轻轻地擦去他的泪水,可无论他的动作再轻,第二天谢枕舟的眼睛还是又红又肿。
翌日,蒲淮趁谢枕舟还没醒用冰帕子给他敷眼睛,虽然看样子还是没什么用,不过,至少眼睛没有那么痛了。
齐迎也怕谢枕舟整日这般会出问题,便给他找了点事做。
“近来午夜长安以北出现了一群人,他们引导寻常百姓自杀,要不了多久怕是会传到我们这边来,”齐迎简单将这件事说了一遍。
“他们都是些普通人,若是还能引导回来自是最好,如果不行,”齐迎默了片刻,“不行就杀了。”
齐迎还得处理峰门各种事务,并没有和他们同行。
“小师哥,”杨净递给谢枕舟一个烤好的红薯,“这个可甜了。”
谢枕舟拿在手里,还有些烫,他想等凉一些再吃。
蒲淮瞥了一眼,摘了一片叶子将其包裹住,给红薯脱皮。
在抚天峰的一段时间谢枕舟都没怎么吃东西,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一圈,他能吃红薯自是再好不过了。
刚吃完,林子里便传出一道尖叫声。
几人循着声音过去,只见一个穿着一身白色的男子头朝地脚朝天地躺在坑里,这坑应是陷阱用来抓山鸡兔子的,人掉进去根本就翻不了身。
谢枕舟抓住那人的脚将其拽上来。
“多谢,”那人十指紧握弓腰行了一礼。
“大伯,夜半三更你为何会出现在这,”杨净打量着他,这穿着怎么也不像是打猎的。
那人保持着十指合十的动作,“我寻亲,一路往北行至此处。”
“大伯,天色已晚,你待天亮之后再赶路也不迟。”杨净看向谢枕舟,放低声音道:“小师哥,我看他就是个普通人,要不要带他一起?”
谢枕舟颔首,大伯四十来岁,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确实很危险。
夜色沉沉,随行的一名弟子又往篝火里递了些干柴,“你们先休息吧,今晚我守夜。”
翌日一早,他们又开始赶路,偶尔会召出傀儡载他们一段路。
到北方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两日。
出了无夜长安他们便和大伯分手了。
在出发的前一天蒲淮便给杨咩咩他们写过信,知道谢枕舟他们要来,杨咩咩带着羊群很早便在无夜长安边界守着了。
“小舟,”杨咩咩一把抱住谢枕舟,“我可想死你了,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你的头发怎么全白了?”他转头看着蒲淮,“你怎么照顾你师尊的?!”
谢枕舟抓着他的胳膊,“我很好。”
“好个屁,”杨咩咩让他骑着羊上,“徐捡做了饭,你待会可得多吃点。”
徐捡的厨艺很好,但谢枕舟真的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口后便吃不下了。
杨咩咩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但他没有现在就问出口,他瞥了一眼蒲淮,想着等会问他。
蒲淮上次在这里的时候浑身缠着布条,方才见到他的时候差点没有认出来。
“那帮人现在在哪?”谢枕舟问。
“最近一段时间在镇上活动的比较多,听闻昨日进了镇主的宅子还没出来。”徐捡道。
一提到这群人杨咩咩就火大,“也不知道他们是用的什么法子,才来不到两月,村子里便死了十多个人,我怎么劝都劝不住。”
杨咩咩前几天为了劝一个人别自杀,差点被那人捅了一刀,想想就来气。
“他们身上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倒像是傀儡一般。”徐捡道。
杨净问:“你们可有瞧见那些人是如何蛊惑的百姓?”
杨咩咩摇头,“他们会将人叫到屋子里,一般都是在晚上,至于做了些什么不得而知。”
“对了,那帮人自称极乐教的人身上有魔气,虽然不重像是在哪沾染上的,但确实是有。”杨咩咩又道。
“神神叨叨的,跟神棍一样,说什么他们是极乐世界的一粒尘埃,要想回去就得在死亡来临前先一步死亡,”杨咩咩喝了口汤,“反正我是听不懂。”
吃过饭,谢枕舟几人乔装了一番便去了镇主的住处。
“喂喂喂,你们几个不干活在这瞎逛什么?”管事粗短的手撑在肥硕的腰上,走起路来脸上的两坨肉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摇晃着。
他走过来,呼吸有些重了,他视力不好,眯着眼睛看他们,“你们这个月的月银还想不想要了?”
“要,自是要的,”谢枕舟点头哈腰道。
“那还傻站着作甚?干活啊,”管家的声音很大,谢枕舟觉得若是长时间这样,耳朵怕是都会被磨出茧子。
“府上来了贵客,都给我好生招待着,听见没有?”
谢枕舟几人齐声应是。
他们两两分开。
现在正是用晚膳的时候,谢枕舟带着蒲淮往膳房走。
这里的地形杨咩咩和徐捡早就打探好了,因此,他们几人行动起来倒也方便不少。
“你们把这些菜端到堂屋去,小心点别弄洒了。”
谢枕舟颔首,“是。”
菜大多数都是荤腥菜,虽然看样子做的不错,但谢枕舟近来没胃口,现在看着这么多油腻腻的东西,心里不免会犯恶心。
他们四五个人将有序地将菜端进屋里。
坐着的人除了镇主和镇主夫人外,还有六个身着白衣的人,其中一个戴着面具,看不出是何模样。
将菜放到桌上后,管事便将他们催了出来。
房门合上,门口还有五六人把守。
谢枕舟几人根本没有机会靠近。
“小舟,放下瞧见你们去送菜了,可有瞧见些什么?”杨咩咩问。
谢枕舟摇头,“除了面具人,三男二女,他们的穿着倒是与我们来时碰到的一位大伯极为相似。”
“一身白嘛,这种穿着挺常见的呀,”杨咩咩将虎头帽摘下来扇风,“为首的是那个戴面具的,我们想了好多办法都没有瞧见他的脸,你们方才瞧见了吗?”
谢枕舟道:“没有,刚把菜放下便被赶出来了。”
“这什么奇葩,吃饭都还戴着面具,”杨咩咩吐槽道。
天已经完全黑了,他们找了客栈投宿。
“小师哥,要不直接将他们抓起来,看他们的样子也不像是会武功的,”杨净道。
谢枕舟:“他们身上有魔气,没准和魔族是一伙的,不可贸然行动。”
杨咩咩点头表示同意,“目前也不清楚他们是否还有同伙,先观察观察。”
镇主的住处防备森严,极乐教的人去了之后又叫了一些人守着,要想偷听他们说话并不容易。
谢枕舟翻了个身。
“师尊。”
“嗯?”
“你睡不着吗?”
谢枕舟又翻了个身正对蒲淮,“咩咩说那帮人以往蛊惑人只需一个晚上,但对于镇主却是没有这么快,为何?”
蒲淮想了想,道:“方才我们端的菜寻常人家一年到头怕是都凑不齐两盘,或许是把镇主府当不要钱的饭馆了。”
“有这个可能,那就先再等等。”
蒲淮一只手搭在谢枕舟身上,很明显能感受到他瘦了很多,“师尊,你饿不饿?”
谢枕舟摇头,“不饿。”
这个时候无夜长安正值热夏,但北方却已经快要入冬了,特别早晚,寒风呼呼作响,蜇得人浑身起疙瘩。
被子厚实,谢枕舟其实并不冷,但他还是往蒲淮怀里钻了钻,虽然蒲淮身上没什么温度。
“昨晚又死人了,”杨咩咩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死了两个,他们的家人正在镇主府闹呢。”
“关镇主何事?”谢枕舟问。
“那两人的尸体是在镇主府发现的。”
赶到的时候镇主府围了不少人,水泄不通,他们挤不进去,只能听见声音。
“我的儿啊啊啊,不是你们杀的还能是谁?!你们还我儿子!”
“来人,将他们拖出去!”管事提高音量道。
很快,几个家丁将几个哭喊之人拖了出来,还有两具看不出伤口的尸体。
围观的人群被吓到,纷纷散开了。
砰的一声,管事的命人关上了大门。
谢枕舟在一具尸体前蹲下身来,伸出去的手还未碰到尸体便被旁边的男人拍开了。
“你想做什么?你是谁?”男人怒喝道。
也不待谢枕舟开口,男人站起身抬脚便想谢枕舟踹来,好在谢枕舟及时避开了。
“我儿都死了,你们还想怎么样?你是李定衡的狗对不对?!”
李定衡也就是镇主。
男人儿子死了,他又悲又怒,可这又能怎么样呢?在这哭喊了一早上连李定衡的身影都没有见到。
方才李定衡的人像丢畜牲一样将他们丢出来,他儿子死了还要受这一遭,他很气,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你这人讲不讲理,你儿子死的怪异,他就看一下你儿子的死因,你至于动手动脚的吗?”杨咩咩本来还同情他们,但方才那人差点就打了谢枕舟。
男人怒气上涌,“我用得着他看,也不撒泡尿看看他那样,自己有病就去治。”
“你……”杨咩咩上前两步但被谢枕舟给拉了回来了,“算了,是我唐突了,也没问他亲人的意愿就贸然上前。”
谢枕舟抱拳行了一礼,“抱歉。”
白发人送黑发人换做谁也接受不了,杨咩咩知道他们现在都心情不好受,但把火气撒在一个外人身上他完全不能理解。
杨咩咩吸了吸鼻子,给男人道歉,“对不起啊,我朋友身体确实不好,方才你那脚要是真踹在了他身上,以他现在这样怎么着也够他喝一壶了。”
男子瞧了他们一眼,确认不是李定衡的人后跪下来将儿子背到身上。
方才谢枕舟的目光都在两具尸体上,并没有仔细看其他人。
男人赤着脚,后脚跟结了厚厚一层茧,裂开的皮肉被泥泞填上了,挽到膝盖的裤腿也沾满了泥。
他背起儿子,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什么。
“师尊,是中毒,”蒲淮仔细检查了另一具尸体,道。
谢枕舟回头望向地上的尸体,尸体的旁边只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四五岁的孩童。
“蒲淮,你帮忙将那人弄回去,”谢枕舟看向背着儿子走远的男子,“他们所中之毒不像是同一种,我和咩咩去看看。”
蒲淮的脸色更难看了,杨咩咩瞥了他一眼,“小舟,这里就交给徐捡他们吧,让蒲淮跟我们走。”
他们追上去,男人累得抬不起头了,并没有发现他们。
蒲淮上前,“我来吧。”
男人看了一眼面前这张和自己儿子差不多煞白的脸,僵了片刻,“你也有病,赶紧治治吧。”
蒲淮:“……”
“你这个不孝子,小时候我背你,现在这么大了还要爹背,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男子喃喃道。
第96章 对牛弹琴,镇外梨树
男人没再理他们, 自顾自跟已经凉透了的儿子说一些往事。
“你们跟了我一路,想做什么?”男人将儿子放到床上,双手叉腰喘了一会儿, “蹭丧葬饭啊?”
也不待他们回应,男子又道:“你们也看到了,我家就这个条件,给我儿下葬的钱都拿不出来,哪有东西给你们吃。”
他招了招手, “你们走吧。”
谢枕舟行了一礼,“大伯……”
也不待他说完, 大伯便打断了他,“外来人,我儿子死了与你们何干?你们有本事就去杀了李定衡,我儿如何死的不需要你们管!”
谢枕舟被他一席话整得发懵, 前言不搭后语,自相矛盾, 他们就是为了此事才跟上来的, 现下李定衡确实是怀疑对象,但是证据呢?
大伯将他们赶出门,“你们去找那个龟孙, 我儿子是吃了药才死的, 但这药肯定是李定衡给的。”
“他明明答应我过完年后再死的,而且大师都说了不能吃药,”他转过身嘀咕着。
他的声音并不大, 但奈何周围实在是太安静, 谢枕舟听的一清二楚。
“大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伯上下扫了谢枕舟一眼, 明显不耐烦了,“滚!”
“你早就知道你儿子要死?”
谢枕舟将身上值钱的东西摸出来递到大伯手里,“可否说清楚一些?”
大伯也不客气,将谢枕舟给的东西尽数收进胸襟里,生怕谢枕舟会拿回去一般往后退了两步,双手紧紧捂住胸口。
“你也瞧见了,我家就这个情况,大师说了,我儿只要每天往镇子外的梨树下滴上几滴血,死后剪下一撮头发埋在下面,下辈子定会大富大贵。”
“那你说年后死是什么意思?”谢枕舟问。
“反正活着也是受罪,还不如早死了,他答应我过完今年再死的,”说着,大伯抹了一把汇聚在下巴的泪水。
谢枕舟脑子一片空白,他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我儿怎么能这个时候就死了,他的下辈子该怎么办?李定衡,绝对是他,他仇富,见不得别人过得比他好,最近大师就在他家里,肯定是他收买了大师,大师才透露我儿之事的,他们都不是好东西。”
大伯嘴巴不停动着,时不时会咒骂李定衡几句,没有对儿子死了的悲伤,全是对儿子下辈子不能富贵的愤怒。
谢枕舟问:“大师是谁?”
“大师就是大师,不是谁。”
谢枕舟:“……”
大伯见他们两个僵着没动,两步迈进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身体病了可以吃药,思想病了呢?
谢枕舟想不出来。
两人回到镇主府,虽已是大白天,但大门仍紧闭着。
大伯说他儿子要年后再自杀,那为何会提前,他是自己服毒而死还是被人害死的?
大伯对此都一无所知,嘴里念叨的全是他儿子提前死了,下辈子不能大富大贵了。
不过,好在能从他说的话中得知大师在李定衡的府上。
他们在府外一卖面条的小摊坐下来。
凳子还没坐热,杨咩咩几人便回来了。
“靠靠靠!”杨咩咩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啪的一声将杯子拍在桌上。
许是声音太大,将他的怒火震散了一些,他将杯子拿起来看了一眼,确认没坏后轻轻放回去,道:“跟那些人说话完全就是对牛弹琴!”
“小师哥,那人是中了砒霜而死,听他的妻子说那人本来是准备在这几天就死的,不过大师说得死在他儿出生的地方才能换他儿一命,”杨净脸红得厉害,他吸了吸鼻子,“气死我了,小师哥,最气人的是他们哭成那样,竟然是觉得人死的不是时候。”
谢枕舟对这个答案并未觉着有什么奇怪。
“他们都只是寻常百姓,大师就只有六个,他们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改变了别人的思想的?”谢枕舟想了想,“镇上应是还有不少被控制之人,找两个仔细瞧瞧。”
“要找见过大师的人这还不简单,”杨咩咩伸了个腰,“你们先回客栈等我吧。”
此镇并没有什么奇珍异宝,相对于其它地方也不算起眼,因此,每年来此的外来者并不算多,客栈生意自然就算不上好。
客栈有两层楼,但住客十根手指都能数过来,谢枕舟几人就占了大半。
刚到客栈没多久,杨咩咩便带了两个人回来。
两人身着当地特色服饰,但其布料粗糙,还有几个显眼的补丁。他们紧紧攥着衣角,因为低着头的缘故眼睛往上瞟,看上去很是局促。
“你们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杨咩咩道。
其中一人怯生生开了口,“大师说,让我每隔两天便去镇外的梨树上滴两滴血,我下辈子定能投个好胎。”
“大师可有让你去死?”谢枕舟问。
那人摇头,“并没有。”
另一个较为瘦小之人也开了口,“我和他差不多,不过大师让我每隔三日去滴几滴血。”
这么看来不是每个人都得死。
“梨树?”杨咩咩摸着下巴,“我怎么不知道镇子外面有梨树?”
“有的,我今天早上还去滴了血,”瘦小的人道。
说起给梨树滴血,早些时候大伯也提起过,谢枕舟放疙瘩去看,但它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他们几个外来人今早才露面,加上谢枕舟现在的一头白发实在是显眼,没准早就被盯上了。
谢枕舟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去看看,“这位小哥,能否带个路?”
瘦小的人轻轻点了点头。
出了镇子,又走了两里路,前面带路的小哥才停下来,他抬手指向不远处,“就在那?”
谢枕舟几人顺着他所指的地方看过去,那里除了一块黑的发亮的大石块以外,哪里有树?且不说树,就算是一根草也没有。
“主人,救命!”
谢枕舟对这个声音自是熟悉。
疙瘩的声音很特别,像是嘴里含了水,说话含含糊糊。
谢枕舟走过去,低头看着趴在黑石上的疙瘩。
“救命,我被粘住了,”疙瘩本就含糊的声音沙哑了一些,见到谢枕舟后又带着一丝委屈。
谢枕舟正想伸手将疙瘩拿下来,那名带路的小哥先一步抓住了谢枕舟的手,“你要做什么?你不能碰梨树。”
“哪里有树?”谢枕舟觉着他是在睁眼说瞎话。
小哥对着黑石抬了抬下巴,“它就是梨树。”
搞半天,合着是这块黑石叫梨树。
“我不碰,但我要救它,”谢枕舟道。
“不行,它既然和梨树黏在了一起,证明梨树需要它,你不能干预,”小哥不容置喙道。
“行吧,我不干预,”谢枕舟收回手,仔细打量起这块黑石。
这么细细瞧来,他才发现这石头分明就是红的发黑。
“主人,救我,我真的要死了,”疙瘩说话的声音都小了。
小哥还在一旁看着,听见疙瘩说话,立马警惕起来,“一块石头也会说话,肯定是因为梨树,”他转头又对谢枕舟道:“你不能救它,它是属于梨树的。”
“如果我救了会怎么样?”
“抢梨树的东西,你会遭报应的!”
“什么报应?”
小哥眉毛眼睛皱在一起,“听你的意思,你是要救这个怪石头?”
谢枕舟想了想,道:“梨树说它愿意把这块怪石头给我。”
小哥默了片刻,“我怎么没有听见梨树说话?”
“你给梨树滴血多久了?”
小哥抓了抓后脑勺,“快半月了。”
“就是说,我都给梨树滴血快两个月了。”
小哥将信将疑地打量着谢枕舟,“既然梨树愿意,那行吧。”
谢枕舟正要伸出手,蒲淮的手已经抓住了疙瘩。
疙瘩解脱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虽然并没有泪水。
谢枕舟围着半人高的黑石转了一圈,并没有看出有什么不对劲。
他咬破食指,滴了一滴血上去。
“谢枕舟,你做什么?”杨咩咩抓住他的手,大声道。
“这石头肯定有问题,我在这边生活这么多年,以前别说瞧,听都没听说过,你这样万一……”杨咩咩话还没说完,谢枕舟便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自上次一战后,谢枕舟身上的伤虽好的差不多了,但因为开结界损耗的寿元是无论如何也回不来的,体力大不如前,畏寒怕热。
他抬起自己的手,“这石头有毒,这些人是因为中了毒。”
黑石并不坚硬,微风轻吹便能侵蚀掉一部分,手指划伤,黑石粉便钻入伤口,顺着血液传遍全身。
中毒之后并不会死,但会让人误以为心中所想能够实现。
在人的潜意识里,获得什么就要付出什么,至于那些把希望寄托给下辈子的,是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想象不到要如何才能获得荣华富贵。
他们的眼界限制他们的想象。
疾病带走了人的生命,思想带走了人的灵魂,堕入无尽深渊,永不见光明。
“毒毒毒,谢枕舟我觉得你这人也挺毒的,”杨咩咩拽着徐捡想给谢枕舟瞧瞧。
谢枕舟摇头拒绝,“不会死,去找大师。”
正值晌午,街上来往的人并不多。
“师尊。”
自从上次一战之后,蒲淮更加沉默寡言了。
“嗯?”谢枕舟回头看着他,“怎么了?”
“你可不可以不要每次都这样……”许是太久没有说话的缘故,他的声音比平时要沉很多。
谢枕舟冲他笑了笑,“我这不是没事嘛。”
“这次没事,下次呢?”
黑石有古怪,单是肉眼瞧就能瞧出来,但谢枕舟选择了极为冒险的法子去试探它。
把自己置于险境,并不是明智的选择,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换做以前,他绝对不会如此,但那是以前,现在的他无论是身体还是灵力都枯竭得厉害,搞不准今儿还活着,明儿就死了。
这么说来,有些杞人忧天了,但他想趁活着的时候做点什么,多做点什么。
谢枕舟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方才确实是心急了,不顾自己安危是一件自私又愚蠢的事。
“我以后会注意的,”他轻声说。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最近那几个王八蛋很少上街游荡了,你们没来之前,他们每天都像皇帝巡游一般,一人一辆马车,浩浩荡荡地在街上游魂,看的人头都大了。”杨咩咩道。
回到镇上之后,他们便分散开来,大白天去抓那些大师,能不能抓到另说,就算能抓到,镇上的百姓怕是也不会让他们将大师带走。
谢枕舟和杨咩咩蹲守在府外,其他几人则潜入府里。
杨咩咩给谢枕舟正了正虎头帽,“你的毒要不要紧?”
==========作者有话说:==========
快要完结了,脑袋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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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凝血成石,制解毒药
谢枕舟笑着摇了摇头, “可能是上了年纪吧,我觉得这毒对我完全没有影响。”
杨咩咩白了他一眼,“你先自己给自己瞧瞧吧, 我方才见你徒弟似乎生气了。”
“我没事,”他身上还有秋天的蛊虫,这毒并不能奈他何当刚被毒侵染的时候,他脑子里既然冒出了去死的想法,虽然只有片刻, 但那种感觉他不想再体验。
看来,那黑石的毒远比其它毒的发作迅速, 之前碰上毒,他完全不受影响,现在却不行。
杨咩咩并不知道谢枕舟能百毒不侵之事,他放心不下, “要不你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谢枕舟岔开话, “他们进去这么久还没出来, 我去瞧瞧。”
也不待杨咩咩回应,谢枕舟跳上高墙,翻了进去。
双脚刚着地, 他便和要出来报信的杨净撞了个面。
“小师哥, 已经擒住他们了。”
言罢,杨净带着他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乱成一团,有明显的打斗痕迹。
府里的人围成一团蹲在墙角, 其他人看起来反应不大, 倒是那几个大师,个个抖如筛糠, 谢枕舟搞不懂,他们身上既然有魔气,一点武力就算了,还如此胆小,教唆百姓去死的时候胆子倒是大。
谢枕舟视线落在那名戴着面具的大师身上。
蒲淮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走过去将那人的面具摘了下来。
谢枕舟记性越来越差了,但他对这张脸还有印象,是上次在林子救的大伯。
杨净瞳孔骤缩,上前一把将埋着头的大师提起来,“怎么是你?!”
大师吓得浑身都颤了一下,没有吭声。
“王八蛋,”杨净一拳砸在他的脸上,“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跟着我们?”
大师有几个牙被一拳打松了,嘴角溢出血来,“没,没有……我真的只是路过。”
“杨净。”
听见谢枕舟叫自己,杨净的情绪平息了一些,“最好是这样。”
“你们用人血养那块石头做什么?”
大师抬头看了一眼谢枕舟,又低下头,很显然,他没有要说的意思。
杨净知道他们救的人是个白眼狼,脸都气绿了,怎么瞧都不顺眼,他又是一脚踹上去,“你说不说?!”
他下手很重,这一下差点没把大师踹背过气去。
大师又痛又怕,声音抖得厉害,“君上说,将这石头磨成粉,熬水喝,能提升控制力,能快速练出傀儡,成为傀儡师。”
“笑话!”杨净嗤笑,“傀儡师哪有这么多捷径可走?”
谢枕舟查看过那块石头,全是毒,根本不能如他所说,兑水喝能提升控制力。
“君上是谁?”谢枕舟开了口,“上一任还是现任?”
“君上已经死了,被抚天峰的人害死了。”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他死了都是他自找的,什么叫被害死的?”杨净道。
魔族攻上抚天峰那次死了不少人,现在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杨净气的不轻,所以怒火全部撒到了大师身上,大师说一句,或者动一下,杨净都恨不得一刀了结了他。
他们既是魔族,还害死了不少百姓,谢枕舟并没有过要留他们一条命。
“今早的死的那两个人是怎么回事?”谢枕舟问。
几个大师连连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谢枕舟将目光挪到了镇主李定衡身上。
李定衡抹了一把汗,“那麻二是来给修剪院子里这些花花草草的,他家穷,我给他找的活干,没想到他误食了有毒的饺子。”
“谁给饺子下的毒?”
李定衡不敢再看谢枕舟,头都快埋到自己胸口了,“厨房进来耗子多,用来药耗子的,是陈大在做这事,他也没想到麻二会吃那饺子。麻二死了,陈大害怕也吃了毒饺子。”
“你撒谎,”杨净恶狠狠瞪了一眼大师,转头对李定衡继续道:“陈大他孩子生了病,你们跟他说要死在他孩子出生的地方,才能换他孩子一命,横竖都是要死,他就算再害怕也会考虑到他孩子。”
能用自己的命换孩子一命的人,怎么可能会犯这种糊涂呢?
李定衡双眸睁圆,“我说的是真的,我发誓如果有半句假话,我李定衡不得好死。”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会不会是被黑石的毒控制了?
被毒控制的话,更不应该如此才对。
谢枕舟想了想,对大师道:“解药。”
大师摇头,“没有解药,这是君上的法子,他没了,解药自然也就没了。”
从镇主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伸手不见五指。
几人刚回到客栈,便听说客栈老板自戕了。
客栈老板早年丧妻之后并未再娶,无儿无女,父母前些年双双离世,身边没有亲人,因此,他为何自戕无从知晓。
“滚开,”一个身着粗衣的男子从屋里跑出来,他用外衣兜着东西紧紧抱在怀里从谢枕舟一行人中穿过。
“他抱着的是钱?”杨咩咩不确定道。
闻言,徐捡反手抓住那人的后领,将其拉了回来。
男子蓬头垢面,杂乱的头发打了结,又脏又臭,方才从几人中间穿过时,身上的气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那人没想到有这一遭,脚下趔趄了一下,“操,狗日的东西!放开老子!”
徐捡微微蹙眉,抓着男子后领的手收紧了一些,“你手里拿的什么?”
男子翻了个白眼,将怀里的东西用力晃了晃,“你耳聋?当然是钱啊!”他从徐捡手里挣脱出来,耸了耸肩将被徐捡扯歪的衣服理正。
“康老板说了,他死后将这些年挣的钱都给我们小巷子的兄弟们分了。”
康老板也就是客栈老板。
“为何?”谢枕舟问。
男子吁了口气,明显不想再搭理他们,奈何自己细胳膊细腿打不过也跑不过。
“康老板说等他死了给他收尸,”他再次掂了掂了怀里的钱,“这些就算是收尸费。”
谢枕舟:“你可知他为何自杀?他是不是和大师见过?”
“他想他土里的家人了呗,”男子烦躁地抓了一把后脑勺,“见过,大师说每天去村外的那块黑石头上滴血,五十岁当天自杀便能去和他家人团聚,说是下辈子还能当一家人。”
“我觉得那大师是唬人的,康老板心肠确实好,但真的不太聪明,我要是有这么多钱恨不得再活个百八十年,鬼知道下辈子会不会是个穷光蛋。便宜没好货,那个大师分文不取白帮人算这些,肯定不靠谱。”
“又是他们!”杨净后槽牙卡卡作响,“等会就把他们都杀了。”
男子斜睨了一眼杨净,“杀谁?”
杨净扁了扁嘴,“杀你。”
杨净不笑的时候脸很臭,更何况他现下正在气头上,脸色便更难看了。
男子抖了一下,别过头不去看他,对着他觉得看起来比较好相处,比较弱的谢枕舟道:“我能走了吗?”
“你可知晓镇上还有多少人被大师红骗过?”谢枕舟问
男子是乞丐,生活在这镇上的最底层,正是因为如此,他们的消息往往更为灵通。
男子默了片刻,道:“目前我所知道的有三十来个吧,到现在已经死了七八个了。”
谢枕舟给了他一些银两,让他将自己知道的人一一说上来。
徐捡放下毛笔,“二十六个。”
蒲淮几人对照着册子去找那些人,谢枕舟和徐捡则负责制药。
接连在屋子里关了两天,总算是有了点眉目。
村口那块黑石是用人血和飞毛斑凝聚而成。
飞毛斑是一种毒药,虽不致死,但却是会影响人的心智,通过血液传播。
飞毛斑身上的绒毛又密又细,人的身上只要稍微破一个小口子,便会被感染。
黑石出露在外面的只是冰山一角,他们将整块黑石挖出来,三两个成年人叠在一起怕是也没有黑石高。
“师尊。”
蒲淮在外等了好一会儿,里面的人才将门打开。
“师尊,”蒲淮眉毛拧成一条,神色复杂。
这段时间谢枕舟几乎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饭不吃觉不睡,消瘦了一大圈,脸色煞白,嘴唇泛紫。
蒲淮每天都会给他送饭,但每次谢枕舟都只吃几口,到晚上,谢枕舟不需要烛火也能继续炼药。因此,谢枕舟这段时间都没睡觉的事情只有他自己知晓。
前些时日,蒲淮来送饭才说上没几句就被谢枕舟撵走了,更多的时候,里面的人连门都不给他开。
谢枕舟伸出手要去接食盒,对面的人并没有动。
蒲淮的视线顺着谢枕舟的脸挪到他骨节明显的手上。
“怎么了?”长时间不吃不喝,又不休息,谢枕舟的声音虚弱的厉害。
蒲淮的视线还停留在谢枕舟的手上,他涩声道:“这药别再制了。”
谢枕舟愣了一瞬,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这药别再制了。”蒲淮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
他知晓谢枕舟的性子,既然做了就一定会做到底,现在让他放弃他绝对不会同意,但他还是说了。
蒲淮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对医理就是一窍不通,学了就忘,这段时间他翻过不少医书,但前脚记住后脚就忘了,有时还会记错,将相克的药放在一起。
在这方面,他帮不上忙,却还要让谢枕舟也不做,他知道这很不对,但他还是做了。
谢枕舟抬眼看他,好一会儿,他往后退了一步,作势就要关上门,蒲淮伸手去拦。
“你干什么!”谢枕舟连忙抓住蒲淮被门板夹得又红又肿的手。
蒲淮神色如常,像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他恳求道:“你能不能歇一歇?”
“他们等不起,他们会死的。”
“那你呢?”
四目相对,谢枕舟率先挪开,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憋了一会儿后低声道:“不重要。”
“你以前说过,自己才是最重要,自己才是第一位……”
话还没说完,便被谢枕舟打断了,“你觉得我还能活多久?”
谢枕舟现在看起来二十来岁,但身体其他方面已经四五十了。
上次徐捡记录的二十六个人中,十来岁的人不占少数。
如果牺牲他一个人可以救他们,换作以前他会犹豫,但现在他想都不用想就能做出选择。
他不想让身边的人担心,也不想让更多的人去死。
谢枕舟松开蒲淮的手,“你走吧。”
见蒲淮不为所动,谢枕舟迅速关上了门。
他扶着桌子坐下,方才动作太大牵扯到了手腕上的伤口。
鲜血浸透了雪白的衣袖,好在蒲淮并没有瞧见。
要是让蒲淮知晓他用自己的血制药,蒲淮怕是说什么也会阻止他。
接下来几天,谢枕舟都没有开门。
每次蒲淮送东西过来,他都是瞧着屋外没人了才开门。
身体越来越差,他吃不下,甚至看见这些东西就犯恶心,谢枕舟盯着食物发了会儿呆,才强忍着不适将其往嘴里塞。
“给。”
杨咩咩接过徐捡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
“解药。”
杨咩咩仔细瞧了瞧手里黑黢黢的药丸,嘴角抽了抽。
“融水服下。”
杨咩咩点点头,“小舟呢?”
“休息。”
天刚蒙蒙亮,他们便将药兑水后给那些人服下,有些人很是抗拒,奈何能力有限,反抗不了。
杨咩咩瞥了一眼屋外,“天都黑了,小舟应该休息够了吧,我去叫他。”
杨咩咩敲了敲门,又等了好一会儿,并没有听见屋里的动静。
“我进来喽?”言罢,杨咩咩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漆黑一片,杨咩咩点了烛火放在桌上。
床上的人仍未动。
杨咩咩缓步走了过去,借着烛火看床上之人。
哪怕是有烛火,也能看得出来谢枕舟的脸白的瘆人。
杨咩咩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探出手,指尖触碰到谢枕舟冰凉的额头上。
杨咩咩一惊,一把扯开被子。
床上的人躺得笔直,胸膛看不出一丝起伏。
杨咩咩僵了半晌,才颤着手伸向谢枕舟的脖子。
没动。
死了。
第98章 忆中之乡,木偶小人
“敏幼, ”谢重将襁褓里的幼儿抱给谢枕舟。
谢枕舟不到十岁,抱着幼儿难免有些不稳,他后退了几步靠着城墙。
城墙外战火纷飞, 这个幼儿是谢重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当时幼儿被一个断了一臂的士兵紧紧抱着,谢重听力极好,在路过尸海时听见了幼儿微弱的声音。
淮州正值热夏,微风一吹, 城墙外的蒲公英飞絮便漫天了,在这片血海里格外显眼。
谢枕舟将幼儿脸上的飞絮捻下来, 视线落在襁褓里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偶人上,“爹,这是什么?”
谢重瞥了一眼,“想来是他的亲人留给他的吧。”
谢枕舟嗯了一声, “爹,那他有名字吗?”
谢重想了想, “就叫蒲淮吧, ”他戳了一下蒲淮发白的脸,“敏幼,先带 他回去, 他脸色不对, 你带回去让你娘瞧瞧。”
谢枕舟重重点头。
回到仙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岳瑶知道谢重将谢枕舟也带去了战场,想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阿娘。”谢枕舟抱着蒲淮小跑过去。
岳瑶觑着眼瞥了一眼不远处抱着什么东西跑过来的谢枕舟。
“谁让你跑出去的, 知不知道现在外面很危险?!”岳瑶气得牙疼, 他揪了一下谢枕舟的耳朵,不过并没有用力。
“阿娘, 你先给他瞧瞧。”
岳瑶顺着谢枕舟的视线看向他怀里的幼儿,脸色一僵,忙不迭将其接过后就往屋里跑。
谢枕舟想跟上去瞧瞧,但房门被砰的一声关上了。
谢枕舟上面有一个哥哥,叫谢期回,不过七八岁的时候被送去了外婆家。
虽说两家离得近,谢枕舟可以经常去找哥哥玩,但至于为何要把哥哥养在外婆家,谢枕舟也不得而知。
今日捡回来的这个孩子,说不定以后能给自己当弟弟。
他坐在屋外的石阶上幻想着以后带弟弟一起摸鱼抓虾,上树掏蛋的日子。
一直到天快黑的时候,岳瑶终于开了门。
此时谢枕舟正坐在石阶上吃饭,手里端着一个比脸还大的碗。
前些时日跟着父亲在战场上吃了上顿没下顿,不仅清汤寡水,没一点滋味,还吃不饱。
他有些饿急,但吃相并没有那么难看。
听见身后的动静,谢枕舟将碗放到一边站了起来。
“阿娘,他怎么样?”
岳瑶长吁口气,“以后这间屋子给他住,”她默了片刻,“院子也归他。”
谢枕舟“啊”了一声,“那我以后住哪?”
“多的是。”
谢枕舟想不明白,蒲淮连话都不会说,占一整个院子完全就是暴殄天物。
谢枕舟扁嘴,拖着嗓子道:“其它屋没有这么大,而且,而且也没有单独的院子。”
“我允许这个小孩跟我一起住。”他继续道。
岳瑶捡起石阶上的碗带着谢枕舟往外走,“小孩不同意你跟他住。”
谢枕舟抬着头看岳瑶,提高音量道:“撒谎,他连话都不会说。”
后来的日子,岳瑶找人照顾蒲淮,没有岳瑶的同意不准进院子,当然,里面的人也一样。
久而久之,谢枕舟便将这件事忘记了。
“高点,再高点!”
谢枕舟又将风筝线放长了一些,围着他转的小孩还在继续说着“高点,再高点”。
“不能再高了,”说着话的是一个比谢枕舟矮半个头的少年,名唤付当归。
“你把风筝做成玉谨先生的模样,被他瞧见了你又得挨罚了。”付当归又道。
谢枕舟没听,继续放长风筝线,“就是要让他瞧见,谁叫他在学堂里天天盯着我瞧。”
“额……”付当归语塞,摸了摸鼻子道:“学堂就那么点,学生就那么几个,而且就你小动作多,他不看你那看谁?”
也不待谢枕舟回应,只听啪的一声,风筝线断了。
几个少年惊呼一声,紧接着不约而同去追那风筝。
片刻后,他们在院墙外停了下来。
这院子没有岳瑶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再者说,里面的人是不会开门的。
“谢枕舟,我们走吧。”一个少年道。
谢枕舟摇了摇头,“这里平时鲜少有人来,我们从墙上翻进去,不走正门,不会有人知道的。”
虽说岳瑶平时对他们都温温柔柔的,但真发起脾气来,谢枕舟也怕。
几个少年连连摇头并后退了几步。
“那我翻,你们帮我一把。”
见谢枕舟豁出去了,他们原地站了片刻后老老实实走了过去。
谢枕舟踩在一个较为高壮的少年肩上,有两个人望风,其他人则在旁边扶着。
谢枕舟露出半个头往里面看。
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着一身白的小孩,看上去莫约七八岁的样子,他站在院子里,一手拿着谢枕舟的风筝,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木偶。
谢枕舟还记得这个木偶,这个孩子应就是蒲淮。
谢枕舟朝里面招了招手,随即翻上了院墙。
“你,你是谁?”蒲淮抱着风筝和木偶往后退了几步,怯生生道。
谢枕舟想了想,说:“我是你哥。”
也不待蒲淮回应,谢枕舟便跳了进去。
他围着蒲淮走了一圈,“怎么都不见你出去?”
蒲淮说:“师父不让。”
蒲淮的师父,也就是岳瑶。
“天天在这方寸之地闷着肯定会生病的。”
蒲淮将怀里的抱得更紧了,“就是因为生病才不出去的。”
“什么病?”谢枕舟凑近了一些,问。
蒲淮吓了一跳,差点跌坐在地,他踉跄地后退几步站稳,使劲摇了摇头,“不知道。”
“好吧好吧,”谢枕舟看向他怀里的风筝,“你要放风筝不?”
原本低着头的蒲淮将头抬了起来,“风筝是什么?”
谢枕舟一惊,指了指他怀里的东西,“那个就是。”
“这是你的?”蒲淮问。
见谢枕舟点头,他又道:“我还以为是鸟。”
闻言,谢枕舟大笑起来,若是让玉瑾先生知道有人说他是鸟,定会气红脸。
好一会儿,见蒲淮又后退了,谢枕舟才收敛。
“付当归,”谢枕舟对着墙外喊了一声。
“怎么了?”外面的人回应道。
谢枕舟道:“把风筝线丢进来。”
谢枕舟稳稳接住风筝线,随即朝蒲淮伸出手。
蒲淮又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把风筝给我吧,要修一下才能用。”
风筝并没有破损,谢枕舟将线接上后便想要将蒲淮带出去。
蒲淮仰头看着院墙,使劲摇头,“我不能出去,”他默了片刻又道:“我出不去。”
这墙的高度对于蒲淮来说确实太难了,谢枕舟出去都得费不少劲。
谢枕舟拉起蒲淮的手就往大门走。
蒲淮刚开始还挣扎了两下,眼看着快到门口了,他安静了下来,老老实实跟着谢枕舟往外走。
这是蒲淮打记事起第一次瞧见院子以外的地方,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回神。
一群孩子中就数蒲淮最小,他从小就待在院子里,其他人对此很好奇,好奇他每天都做些什么,有没有人跟他一起玩之类的。
蒲淮没见过这么多人,也不知道该如何跟他们交流,但他被他们围着,并没有角落让他躲。
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蒲淮根本不进去,小心翼翼地躲到了谢枕舟身后。
“得了得了,别吓着他,”谢枕舟招了招手,示意他们散开。
几人找了一片空旷的地方放风筝,刚开始的蒲淮还不愿意试,抱着他的木偶小人蹲在旁边看着。
好久,谢枕舟再次将风筝线递给蒲淮,蒲淮缓缓伸出手接了。
院子太小,连奔跑都被限制了,第一次在这么开阔的地方肆意跑动,他像刚被放出鸟笼的鸟儿一般随便找了个方向就迈出了腿。
一直到太阳快下山的时候,蒲淮正准备将其还给谢枕舟,不曾想没有看清脚下的路,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见状,谢枕舟几人忙不迭跑过来,查看他的情况。
蒲淮的胸口被木偶硌得生疼,但他无暇去管这些了,方才,他听见了咔咔两声。
他忙不迭爬起身,将手伸进胸襟,手僵住片刻后,他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碎皮,木头碎片,木偶碎了。
——————
——————
眼泪还没来得及落下,岳瑶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蒲淮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叫自己的名字,吓得一哆嗦,手里的东西尽数掉在了地上。
眼看着岳瑶离他们越来越近,蒲淮回头望了谢枕舟他们一眼,撒腿朝岳瑶跑过去。
不知是太热还是怎么样,岳瑶脸红得厉害,谢枕舟隔这么远都能瞧见,见她抓住了蒲淮的后衣领,谢枕舟猜测她脸红应该是被气得。
岳瑶又气又心疼,缓缓收回了手,随即又牵着蒲淮的的小手往回走。
看样子是真的有急事,不然,岳瑶指定要过来抓着谢枕舟训斥一通。
见他们走远,谢枕舟上前两步捡起地上的木偶碎片,思索再三后,他将其揣进了衣服里。
接下来几天,谢枕舟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整天窝在屋里,偶尔会出门去藏书阁找几本册子回来,饭都不怎么吃了。
这些年到处都是战乱,谢重大多数时间都不在家,岳瑶一个人根本就忙不过来,更无暇管谢枕舟。
直到前些天她瞧见瘦了一大圈的谢枕舟,当场抹了一把泪。
谢枕舟不想让母亲担心,出门的时间又多了,每天三餐都会准时去食堂吃了再回来关上门继续捯饬木偶。
这日,天还没亮谢枕舟便抱着木偶冲出了门,直往蒲淮住的院子跑去。
==========作者有话说:==========
回忆篇还有一章
第99章 林中小儿,怪石鬼王
院子的大门一如既往地紧闭着, 谢枕舟敲了敲门,等了好久也不见有人出来开。
思索再三后,他又翻墙跳了进去。
此时, 蒲淮就坐在门槛上看书,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谢枕舟都到了他的面前也没什么反应。
“喂。”谢枕舟伸手在他的面前晃了晃。
蒲淮仰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谢枕舟将木偶从身后摸出来,“当当当当。”
木偶被他修好了, 不过,还能清楚的看出一些瑕疵, 木偶的背上还连着一根黑线。
谢枕舟蹲下身来,将木偶放在地上,他轻轻点了一下木偶的头,木偶便像活了一般朝蒲淮走过去。
蒲淮瞪大了眼, 很显然是还没反应过来,直到木偶翻到了他的腿上。
“这, 这是什么?”
谢枕舟想了想道:“木偶术。”
言罢, 他将食指上的黑线解下来系在蒲淮的手指上,“线能伸长,而且也只能让它动起来。”
蒲淮很是喜欢, 自己尝试着操控木偶。
见木偶真的动了起来, 他嘴角扬起一抹笑,不觉笑出声
接下来的日子,谢枕舟每天都会来找蒲淮, 不过有了上次的教训, 谢枕舟没有把蒲淮带出院子。
蒲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关着,这件事只有岳瑶知道。
谢枕舟想去问, 但岳瑶太忙了,他不想打扰她。
“爹!”隔老远谢枕舟便瞧见了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便是谢重。
他身上的衣物微微泛着红,像是洗不下来的血。
一别近十年,谢重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涌上心头。
谢枕舟虽然变了样,但还是极好认的。
岳瑶是凤凰一脉的人,额头上生来便有一个凤凰图腾,谢期回和谢枕舟的血脉不纯,因此印记也不全。
谢期回眉心有一红点,谢枕舟则有两点。
上次见面,谢枕舟还是个在他腰间转悠的孩子,现在已经与他比肩了。
能见到儿子,谢重自是很高兴的,可是他却笑不出来,也流不出几行热泪。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瘦成这个样子。”
谢枕舟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看起来瘦而已,我其实挺有力气的。”
闻言,谢重大笑起来。
近来仙门招收新弟子,因此,岳瑶并没有来接谢重。
谢重回来不久后,便去将谢期回接了回来。
谢期回作为下一任家主,肩上的担子很重,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对谢家很重要,很多时候都会将他送去外婆家,或者是一些更偏僻的地方,特别是谢重不在家的时候,岳瑶和谢枕舟连去探望他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这么多年来,谢期回几乎没有玩耍的时间,身边一个朋友也没有,说话的人都没几个,性子自然就越来越冷了。
谢枕舟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练剑。
见到谢枕舟过来,他停下来不是,不停下来也不是,他不知该该如何和自己的弟弟交流。
“哥,”谢枕舟将食盒放在石桌上,“阿娘做的,都是你喜欢吃的。”
谢期回对衣食住行一点也不挑,许是因为这样,他对什么东西都淡淡的,也区分不出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只知道能吃和不能吃。
他坐下来,朝谢枕舟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视线落在托腮看着自己的谢枕舟身上,回忆起当年分别的情景。
“哥,哥你别走!”岳瑶抱着年幼的谢枕舟,泪水和雨水融在一起。
谢期回没有哭,甚至没有回头,径直上了马车。
“哥哥……哥哥你回来……”
谢枕舟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谢期回想捂住耳朵,但他又害怕以后再也听不见弟弟的声音了。
好久,谢枕舟的声音小了,他才蜷缩着大哭起来。
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现在的谢期回早就忘了哭是什么感觉了。
谢期回脸上没什么表情,静静地吃着岳瑶做的东西。
“哥。”
谢枕舟叫他了一声。
谢期回抬起头来,看着谢枕舟微微泛红的眼睛,“嗯?”
“我很想你,你,还好吗?”
孤独的日夜太久了,谢期回别说回应别人的感觉,哪怕是简单的交流,他都觉得很困难。
“我很好。”
谢期回变了很多,跟以前差太多了,不过,这都没有关系。
谢枕舟双手托着下巴,“哥,那你想我吗?”
谢期回一噎,好一会儿才僵硬地点头。
自打谢期回回来之后,谢枕舟便鲜少去找蒲淮了。
前几年蒲淮便能和大家一样正常出门了,原本唯唯诺诺的性子硬是被谢枕舟带成了魔王。
谢枕舟不来找自己蒲淮有些不高兴,蹲在荷花塘边朝里面丢馒头屑。
谢枕舟隔老远便瞧见了他。
他走过来,踹了一脚蒲淮,“做什么呢?”
蒲淮没有回应。
谢枕舟在他旁边蹲下来,“怎么了?”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蒲淮突然凑过来,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
谢枕舟僵住,一手捂住被亲的地方,“你做什么?!你有病吧!两个大男人卿卿我我,腻腻歪歪,恶不恶心?!”
他倏地站起身,又给了蒲淮一脚。
蒲淮继续喂鱼,语气平静道:“我怕以后的道侣嫌我技术不好,跟别人跑了。”
“滚!那你也找个技术差的不就行了,谁也别说谁。”
蒲淮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不行,我万事都要第一,我练你也能练,一人飞升,仙及鸡犬,你白捡个第二,便宜你了。”
谢枕舟眼角直抽,“去死,谁要你找谁去,话老子远点。”
话是这么说,可从这之后,两人便越发没羞没臊了,几乎天天晚上都会睡在一起,互相帮忙。
“师哥,”付当归从人群后面追上来,双手撑着膝盖喘气,“累死我了。”
“你怎么跟来了?”谢枕舟问。
近来百鬼林内乱,不少鬼怪都跑了出来,谢枕舟一行人特被派来镇压它们。
百鬼林的林木极为高大,两三个成年男子叠起来都没有树木的根高,抬头往上看,一眼看不出头。
“救命,救命……”
孩童的声音在林子中回荡。
一行人正准备循着声音过去,但被谢期回拦了下来,“我去,你们在这别动。”
百鬼林本就凶险万分,更何况近来内乱,别说孩子,谢家一行人怕是都不一定能活着出去。
谢期回不敢让他们去冒险,但万一真是普通人,不是鬼怪装的呢?
“哥,”谢枕舟先谢期回一步循着声音找去,“这种事情还是交给我吧。”
他们这一行是谢期回带来的,谢期回不在,其他人心里难免会有些不安。
谢枕舟要去,蒲淮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
两人速度很快,不多时便找到了蹲在树边的两个孩子。
大一些的孩子怀里抱着一个昏死过去的孩子,他晃了晃了怀里的人,又呼救起来。
谢枕舟确认他们没有异常后才靠近。
见有人过来,那个孩子哭声更大了,“哥哥,求求你,救救我弟弟。”
两个孩子都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虚弱的厉害,嘴皮干的像是起了皮的土豆。
谢枕舟蹲下身来查看弟弟的情况,随即从怀里拿出水囊给他喂了一些水。
哥哥还在哭,谢枕舟轻拍了一下他的肩,“你弟弟没事,就是饿晕过去了。”
说着,谢枕舟一把将弟弟抱了起来,“先跟我们走吧。”
哥哥也太久没吃没喝,单是从地上站起来就近乎耗光了他全部力气。
见状,蒲淮将他抱了起来。
两人将孩子带回去,给他们都吃了些东西后,情况才好转一些。
“你们是如何到这里来的?”谢期回问。
哥哥打了个嗝,“阿爹带我们来的,他死了,被怪物吃了。”
“他为什么带你们来这?”谢期回又问。
“我爹说这里的林木长这么大,肯定是有好东西,就带着我们来找。”
弟弟还没醒,他们本就自身难保,再带两个孩子在身边无疑是雪上加霜。
这一路过来,他们虽然没有碰上几个鬼怪,但越往百鬼林深处走,碰上的鬼怪便越难对付。
谢期回布下法阵,让大家先休息一会儿再走。
“你叫什么名字?”谢枕舟在孩子身边坐下来。
“怜韩,”他指指地上之人,“我弟弟叫怜弥。”
怜韩被吓得不轻,说话含糊结巴,谢枕舟跟他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
才说了没几句,怜韩已经打了好几个哈欠,很快便睡着了。
谢期回找了两个弟子让他们将孩子带出去,自己带着其他人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师哥,我好累,”付当归再次抱怨道。他双手抓住谢枕舟衣袖,让谢枕舟拉着他走。
付当归在医术方面颇有天赋,但对于武力修为这些,就差了很多。
蒲淮将他的手从谢枕舟衣袖上拿了下来,从地上捡了根棍子自己拽着他走。
“师哥,我们要如何找到鬼王啊?”付当归道。
“不知道,你叫它试试,说不定能将它叫出来。”谢枕舟打趣道。
话音刚落,林子里倏然窜出来一个半人高的东西。
这东西长着人的模样,但浑身上下都是石头,脸上只有一对眼睛,还是画上去的。
大家都没见过这种东西,纷纷提剑指向它。
“喂喂喂,你们干什么?!”怪石头双手叉腰,转着圈打量围着自己的人。
“你是什么东西?”有名弟子问道。
“嘿,你们闯入我的地盘还问我是什么东西,”怪石头动了动胳膊,“我是你爹。”
“这是你的地盘?”谢枕舟上下扫了他一眼,“你是鬼王?”
怪石头撩了一下并不存在的头发,“不然呢?我不是鬼王你是?”
比起前面被他们斩杀的鬼怪来说,眼下这个怪石头看起来并不强。
“你们来这做什么?”怪石头凑到了谢枕舟面前,“隔老远就闻到你们的血味了。”
前面斩杀的鬼怪少说也有十来个,每个人的身上几乎都挂了彩,他们自己都能闻到血腥味。
“近来有些不听话的东西,你们来这送死?”怪石头搞不懂他们,摇了摇头后继续道:“死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喂!”怪石头猛地拍了一下谢枕舟,“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你没有嘴巴,声音是从哪发出来的?”
怪石头:“……”
它盯着谢枕舟额间的两点红,搞不懂拥有高种族血脉的人为何是个傻瓜蛋子。
“你们跟我走吧,带你们出去,这是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说着,怪石头双手负在身后抬脚便要走。
“等等,”谢期回叫住他,简单说了一遍来此地的目的。
怪石头抠着下巴,它并不相信这群孩子的能力,但他们能在百鬼林待这么久应该是不弱的,况且,自己现在确实需要帮手。
“你们放点血把那东西引出来,身上没伤的找个地方躲起来。”怪石头说。
谢枕舟将裹在胳膊上的布条拆下来,露出狰狞的伤口,很快鲜血便滴了下来,他抬了抬手让血腥散开一些。
“师哥,”蒲淮一把抓住他的手,将他胳膊重新包扎好,“我来就好。”
谢枕舟挣脱,“流点血又不会死。”
血腥味很快就招来了一些鬼怪,众人斩杀了一些,久久不见怪石头说的那个东西。
“喂!”怪石头一把抓住谢枕舟的胳膊将他拉开,“顾前不顾后,谁让你来的?”
方才有一个长满眼睛的树藤朝谢枕舟背后挥过来,若不是怪石头拉了他一把,,现在肯定爬地上了。
树藤的每一只眼睛里都长着一根倒刺,密密麻麻,看起来极为瘆人。
树藤再次朝谢枕舟这边挥过来,被谢枕舟一剑劈成了两半,绿色的黏液飞溅出来,蒲淮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替他挡住了。
蒲淮抬手将谢枕舟脸上沾上的黏液擦掉,转身去和其它魔怪打斗。
怪石头捡起一把落叶擦拭着身上的黏液,“这就是我说的那个东西,它的本体很大,”它用脚踩着地上被谢枕舟砍下来的手臂粗细的树藤。
“它很厉害?”谢枕舟问。
“不厉害能掀得起这么大的风浪?”怪石头反问他。
“该干嘛干嘛去吧,它的本体马上就要过来了。”怪石头继续道。
第100章 祠堂罚跪,自建峰门
话音刚落, 数十条树藤从四面飞过来,将一行人团团围住,方才还和他们打斗的鬼怪都纷纷散开了。
谢枕舟觑着眼眼睛看向快速朝他们这边过来的巨大怪树,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东西?”
这话是对怪石头说的,但谢枕舟并没有得到回应。
他回头望了一眼,哪里还有怪石头的身影?
谢枕舟将长剑在自己的手肘腕处擦了一下,随即快步朝怪树冲去。
怪树之高,一眼望不出头, 无数根须杂乱地摆动着,速度虽算不上快, 但威力极强,这一路过来,它的根须拍断了不少树木。
谢枕舟斩断了几根,粘液溅的到处都是。
树根实在是太多了, 加上其僵硬难砍,没一会儿的功夫便损耗了谢枕舟不少灵力。
其他人亦然。
谢枕舟毫不怀疑这怪树就是想将他们活活耗死。
他们一行人中谢期回最不放心的就是弟弟, 虽然弟弟的实力并不弱, 但很多时候都会一股脑冲在最前面。
谢期回往谢枕舟那边冲去,挡在他的前面。
“哥,”这个时候, 谢枕舟还能笑得出来。
谢期回搞不懂他在笑什么, “嗯”了一声以示回应。
“怪石头呢?”谢期回问。
谢枕舟环视一圈,还是没有瞧见怪石头,“不知……”
话还没说完, 怪石头突然从谢枕舟的怀里跳了出来。
怪石头不知何时躲到了谢枕舟身上, 变成了只有拇指大小的圆石。
“攻击它的主体啊一群笨蛋!”怪石头道。
他们也想攻击怪树的主体,但它的根须太多了, 根本就靠近不了。
谢枕舟将脚边的怪石头捡起来,在手里掂量着,“鬼王,这种事情,交给你再合适不过了。”
也不待鬼王回应,谢枕舟找准时机将鬼王丢了出去。
鬼王只有拇指大小,根须不便抓它,也正是因为它小,怪树根本就没有注意它。
箭都在弦上了,鬼王这个时候就算生气也不能对谢枕舟怎么样。
它在心里咒骂着谢枕舟,小小的躯体穿过根须,直往怪树的主体而去。
眼看着离怪树咫尺之间,鬼王倏然变大撞向怪树的主体。
只听砰的一声,怪树炸开,根须四散,众人下意识地护着头背过身。
树叶尘土漫天,一行人望向方才炸开的地方。
怪树被炸得四分五裂,到处都是碎片。
谢枕舟跑过去,在一堆碎片拾起鬼王的石头碎片。
待将鬼王的碎片捡完,谢枕舟拼凑了一下,想都没想就注入自己的灵力。
“师哥,你做什么?!”有弟子道。
谢枕舟无瑕回应。
“师哥,你自己全身都是伤,灵力也快殆尽了,怎么可以去救一块,一个怪物?”
“你这说的什么话?方才要不是有这块石头你觉得我们现在还能活着站在这里吗?”
谢枕舟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吵着,有些心烦。
“蒲淮师弟!”
蒲淮在谢枕舟对面盘腿坐下,也开始注入自己的灵力。
还有几个人想帮忙,但被谢期回拦住了。
怪树死了,但林子里还有其它凶悍的东西,他们得保留灵力,得活下去。
随着灵力的聚拢,怪石头的碎片慢慢缩小合了起来。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怪石头便聚拢了。
不过,它变小了很多,莫约只有拳头大小。
怪石头醒来之后对自己变小了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倒是因为他们用灵力救自己,干嚎了几声。
它从谢枕舟的手里翻到他的肩上,“本王宣布,以后你就是我的主人了。”
谢枕舟的灵力几乎都损耗完了,身上的伤口没有灵力润着火辣辣的疼,他轻轻摇了摇头,“不,”他朝蒲淮抬了抬下巴,“你怎么不认他当主人?”
怪石头在他的肩上坐下来,“你比较好看。”
谢枕舟又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见谢枕舟还是没有要同意的意思,怪石头在他的肩上走来走去,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小手撑着圆鼓鼓的身子躺了下来。
太疼了,谢枕舟走路都微不可察地发着颤,每一脚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
付当归给他吃了一些药后便去看其他人了。
谢枕舟胸口难受的厉害,一股血腥味涌上喉咙,他强压着没有吐出来。
很快,这种感觉又涌了上来。
谢枕舟瞥了一眼在包扎伤口的谢期回,扶着树站了起来。
怪石头似乎是睡着了,因为谢枕舟的这个东西滚了下来。
谢枕舟伸手接住他,将其放进了怀里。
“师哥,你去哪?”付当归跑过来扶着他,道。
谢枕舟随便找了个借口,“人有三急。”
言罢,他转身朝林子里走。
林子里还有其它怪物,他并没有走远。
他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后停下来,扶着树呛出一口血。
“师哥。”
谢枕舟循着声音看过去。
是不知何时跟上来的蒲淮。
“你来做什么?”谢枕舟问。
蒲淮两步上前扶住他,“你怎么样?”
其实蒲淮身上的伤也没比谢枕舟好到哪去。
谢枕舟瞥了一眼蒲淮嘴角的血迹,抬手用拇指擦去,“我没事。”
脸白的像纸还说自己没事,这人的嘴是石头做的吗?
“还有吗?”谢枕舟擦了擦嘴角,问。
他不想让谢期回看见。
蒲淮看着他,半晌,他双手捧着谢枕舟的脸用拇指给他擦。
嘴角的血已经干了,蒲淮又不敢太用力,手指抹了两下后并没有将血迹擦去。
也不知道是哪出了问题,蒲淮脑子一抽将嘴唇贴了上去,舔舐着谢枕舟嘴角的血迹。
谢枕舟没想到会这样,睁大眼睛僵在原地。
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但在这种场合下未免有些太放肆了。
过了一会儿,蒲淮放开了他,见谢枕舟还没回过神来,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脸。
谢枕舟拿开他的手,“你找抽不是?”
蒲淮耸肩。
怪树死了之后,其它鬼怪也安分了下来。
回去之后也不知道是谁将谢枕舟和蒲淮用灵力救怪石头的事情说了出去,传到了谢重的耳朵里。
谢重不只一次告诉他们,自己才是最重要的,自己才是第一位,无论做什么都要先考虑自己。
待两人休养了几天后,谢重将他们叫到了祠堂。
谢重尚未走远,两人自然也就不敢太放肆,规规矩矩地跪着。
待看不见谢重的身影,谢枕舟倏地瘫坐下来,“不好意思兄弟,又让你跟我一起罚跪了。”
蒲淮屁股坐在小腿上,双目紧紧盯着地上不知何时飞进来的甲壳虫。
谢枕舟见他不说话,又道:“兄弟抱一下。”
他顺着蒲淮的视线看向地上的虫子,方才他还以为蒲淮是因为心情不好才不搭理自己的,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样。
他兀自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块木头和一把刻刀。
还没动刀,身侧之人突然抱了上来。
“你做什么?!”谢枕舟吓了一跳。
“不是你说的吗?抱一下。”
“滚滚滚,”谢枕舟想将他推开,奈何这人实在是抱得太紧了。
“你有病啊,这么热的天,抱抱抱,抱你家……”
话还未说完,身后便传出了声响。
两人齐齐回头,视线落在地上的扫帚上,然后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这个孩子是谢枕舟前两年救回来的,名唤林极宵。
谢枕舟对他的影响其实并不深,毕竟当初他救回来的孩子不只他一个。
这些孩子亲人都因为战争死了,没有别的去处,谢枕舟才将其带了回来。
林极宵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眼睛瞪得很大。
目光相接,林极宵忙不迭捂住眼睛背过身去。
谢枕舟将蒲淮推开,又捡起地上的扫帚,“小林子,拿去。”
林极宵接过扫帚后转身跑了。
“师哥……救我……救救我……”矮墙的角落发出虚弱的声音。
谢枕舟刚从抚天峰回来,瞧见的是一片废墟,听见的是哭嚎哽咽声,闻到的是焦糊灰尘气。
家没了。
这些年,他自己一直执着傀儡术法,谢重觉得他不务正业将他赶了出去。
没想到不到两年的时间,还真让他闯出了一片天,建立了抚天峰。
虽说现下峰门的弟子不多,但好歹是个仙门。
谢枕舟将角落那名弟子从废墟里挖出来,迅疾朝门内冲去。
房屋皆已倒塌,到处都是尸体。
鲜血流了一地,脚上黏黏糊糊的感觉让他的每一步都提醒着他。
“哥!”
谢期回撑着剑单膝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谢枕舟摸爬着过去,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是谢期回,那是他哥,他哥那么厉害一个人不可能……不可能就这样没了……
离谢期回还有几步路,谢枕舟双腿发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跪爬过去,嘴里一直叫着“哥”。
他的双手颤得厉害,缓缓朝谢期回摸过去。
还好,还好谢期回还有温度。
“哥,哥,你怎么样?”
感受到有人抱着自己,谢期回缓缓睁开眼。
双目在看到谢枕舟瞬间睁大,“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很是虚弱,要不是谢枕舟离得近,怕是都听不见。
“这是我家,”谢枕舟将谢期回抱起来找了个空旷地地方放下来,随即布下阵法,又弄了十几个傀儡守着他。
这些年与魔族打战,谢家的人总是第一个站出来冲在最前面,其它仙门受到攻击,谢家也会毫不犹豫去支援。
魔族恨谢家已久,与其去啃小家族这块骨头,还不如吃谢家这块肉。
魔族趁谢重带人去支援其它家族,攻了进来,可是,并没有其它家族的人来帮忙。
谢期回挨家去求他们,无果。
谢枕舟不敢想谢期回求人的样子。
方才在山脚下听那名弟子说这件事,谢枕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耳朵嗡嗡作响,后面什么也听不见去了。
“这边!”
一道声音自谢枕舟的身后响起。
他回过头,只见数十个模样怪异,身形高大的魔族人提刀握剑朝他冲来。
谢枕舟一个人对付他们自是不在话下,但是这里离谢期回在的位置太近了,况且,若是打起来定会招来其它魔族。
思及此,谢枕舟撒腿就跑。
谢枕舟将他们往后山树林里引,也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黑衣服的人,将这些魔族人引去了另一个地方。
黑衣人左腿一瘸一拐,速度倒是不慢。
谢枕舟觉得他的背影有些眼熟,“蒲淮,”他脱口而出。
黑衣人一点反应也没有。
看来不是他。
谢枕舟赶到大殿时,岳瑶正带着一群弟子和魔族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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