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万傀跪伏,昔日你我
“阿娘, ”谢枕舟将外围的魔族人一鞭子拍飞,随即招出木制傀儡。
他一个人牵制上百个傀儡,要不了多久灵力就会耗尽, 魔族人却像是被捅了一杆的蚂蚁窝。
岳瑶伤得不轻,一身白青色的衣服被鲜血染红,一条伤痕从耳后划到下巴,鲜血聚在她的下巴上。
啪嗒——
一滴血落了下来。
“敏幼!”岳瑶大喊一声,随即不管不顾地朝他这边冲过来。
只见一把长剑刺穿了谢枕舟的腹部, 鲜血顺着剑尖滴下来,浸进砖缝里。
操控傀儡, 不仅仅需要灵力,更需要控制力,他操控的傀儡太多了,全然没有注意到不知何时绕到他背后的魔族人。
岳瑶将他周围的魔族人打退, “敏幼……”
谢枕舟反手抓住岳瑶的手,“阿娘, 我没事。”
岳瑶抱着谢枕舟, 豆点大的泪水滴在谢枕舟的脸上。
许是已经麻痹了,谢枕舟并没有觉得腹部的伤口有多疼,热血在他身上晕染的感觉倒是更为明显。
谢枕舟不想瞧见岳瑶哭泣的脸庞, 但只要一闭上眼, 到处都是尸山血海。
他别过头,左眼的泪水流进右眼。
不远处,一群魔族人似乎发现了什么往一个方向涌去。
谢枕舟倏地坐起来, 动作牵扯到了伤口, 疼得他直抽气。
岳瑶被吓得不轻,一时无言。
谢枕舟将腰带重新系上, 包住还在渗血的伤口。
方才那群魔族人奔去的方向正是谢期回那边。
“阿娘,哥,哥哥。”
岳瑶明白他的意思,招呼着大家往殿里去。
殿里有封印,魔族一时半会儿解不开。
岳瑶想将谢枕舟带进去,扶着他往那边走。
眼看着谢枕舟的脚就要迈进去了,谢枕舟反手将岳瑶推了进去。
阵外的人听不见里面的人说话,谢枕舟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没敢回头。
他给谢期回布下的阵法还在,但里面的人却不见了。
“哥,哥,”谢枕舟也顾不上这样呼喊会不会招来其它魔族人了。
他追着方才那群魔族人找去,很快便听见一阵嘈杂的声响。
一群魔族人围在一起,中间,是谢期回和一个五六岁的孩童。
孩童被这群模样怪异的魔族人吓得不轻,脸上看不出一丝血色,嘴唇止不住哆嗦着,他身体一抽一抽的,满脸泪痕。
谢枕舟召出傀儡就冲了上去。
魔族人众多,就算他没有受伤也够他喝一壶了。
这群魔族人多数会火系术法,他的这些木头傀儡很快便被毁去了大半。
一个魔族人将谢枕舟踹翻,扯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
谢枕舟脸上全是血,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谢期回伤的太重,连动一下都极为困难,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双腿像是不属于自己一般,使不上一点劲。
泪水滑落下来,在脸上刻出痕迹。
“敏幼……”他的声音太小了,小到连怀里的孩子都听不见。
这么些年谢期回总是一个人,除了爹娘和弟弟,对其他人都一个样,不刻意记他们的名字,他们的长相,他怕以后发生些意外他的心会偏向自己认识的人。
亲弟弟和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孩,他会毫不犹豫选择前者。
他放开小孩,想朝谢枕舟那边去,但被魔族人抓住了,并狠狠给了他一脚。
谢枕舟看着谢期回,强忍着疼痛扯出一个笑。
方才他操控傀儡杀了不少魔族人,现在被抓,对方怎么可能会让他好过。
几个魔族人围上来狠狠踹了他一顿。
他们嘴里说着谢枕舟听不懂的话,视线从谢枕舟挪到了谢期回那边。
他们强行将谢期回和那个孩子分开。
将孩子丢到一边后,他们抓起谢期回毫不犹豫用灵力点燃了他的衣角。
灵火不易灭,燃烧的速度也极快。
谢枕舟瞠目,“哥!”他剧烈挣扎着,“放开,放开我!”
抓着他的魔族人不耐烦地推了他一下。
谢枕舟重重摔在地上,那个魔族人一脚踩在他的背上,让他挣脱不得。
谢期回在地上翻滚,硬是忍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火光打在谢枕舟身上,烧焦的气味涌入鼻息。
很快,谢期回没了动静。
谢枕舟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踩在他背上魔族人抓着他的后衣领将他提起来,狠狠给了他两巴掌。
谢枕舟耳朵嗡嗡作响,鲜血从他的耳朵里流出来,顺着脖子浸透衣服。
又是两巴掌,谢枕舟一点声音也听不见了。
突然,抓着他的魔族人连带着谢枕舟倒在了地上。
谢枕舟瞥了一眼胸口插了一柄长剑的魔族人,抬眼看向朝他这边跑过来的人。
离他最近的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他的身后是一群额头上有红色印记的人。
林极宵,他近两年收的弟子。
林极宵将他扶起来,上下嘴唇碰撞着,可谢枕舟一个字也听不见,视线也开始模糊,就在他要合上双眸的时,瞧见不远处又冲过来一群魔族人。
太多了,一眼望去全是乌泱泱的人头。
跟着林极宵一同来的都是拥有凤凰血脉的人,是岳瑶的族人。
不过,他们额间的凤凰印记并不完整,血脉不纯。
林极宵开了一个小法阵将谢枕舟护起来,自己冲过去对付魔族。
好累……
谢枕舟倒在地上,慢慢合上双眼。
听不见,看不见,这一切会不会只是一场梦?
他太累了,累到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啪嗒——
一滴雨水落在他的脸上,紧接着一场大雨倾盆而下,冲刷着他身上的血。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好久,谢枕舟感觉到有人紧紧抱住了自己。
他掀开眼帘,视线里映入一张熟悉的脸。
谢枕舟开了口,“蒲淮。”
蒲淮浑身湿透,隔着衣服,他能感受到怀里之人的渐渐弱下去的体温。
“蒲淮,如果能活下去……”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后面的话他没能说出口。
他要死了,说这些话会让活着的人难过。
蒲淮张了张嘴,说了些什么,但他听不见。
看嘴型,似乎是“我喜欢你,很早就喜欢了”。
谢枕舟双眼被雨水打得有些睁不开,他闭了闭眼,都要死了,想象一下蒲淮跟他说几句好听的话不过分。
也不知道是什么作祟,谢枕舟觉得身后有人在叫自己,他动了一下,扭过头。
只见大雨里一个身着白青色衣服的女人用剑杵着地朝这边走来。
谢枕舟使出浑身解数张了张嘴,终是没能发出声来。
他双目涣散,视线模糊的厉害。
他因为太想看清那个人而努力睁大眼睛,使得他的模样有些瘆人。
雨还在下,冲淡了血,冲淡了谢枕舟的体温。
他停在半空中的手慢慢落下来,在快要砸在地上的时候被一只满是伤痕的手接住了。
岳瑶握着这只刚失去温度的手,大哭起来。
她第一次握住这只手的时候,它连自己的小拇指都抓不住,但它是温热的,柔软的,现在这只手比自己的手大了很多,但它是冰凉的,僵硬的,她如何也捂不热,再也捂不热。
此战过后的第二个月,天上莫名降下了无数拳头大小的火球。
虽说魔族地界最多,但这可是火球,其它地方又能好到哪去呢。
天火过后,被灼烧过的人灵力开始消散,直至殆尽。
谢枕舟。
蒲淮在雪地里坐了很久,他用长刀在地上写了谢枕舟的名字,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
“淮儿,”一位身着红衣甲胄的男子拍了拍他的肩。
岳桥,岳瑶的弟弟,虽说他也有凤凰血脉,但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岳桥是岳瑶救回来的孤儿,不过,这么些年岳瑶视他如己出,待他极好。
岳桥伸手扫去树干上的积雪,在蒲淮身侧坐下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字,长叹了一口气,“有些事情,忘了或许就不会痛苦了。”
蒲淮淡淡“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上次一战,蒲淮的脖颈被魔族人划了一刀,不能再说话了。
所以,那次他抱着谢枕舟说话的时候全是口型,不过,对方并没有觉得奇怪。
会的,会忘记的,等太阳升起,等雪消融,会忘记的,时间会冲淡一切。
不远处,有不少人拾了一些干柴生火取暖。
蒲淮看着火堆上空的白烟,希望它能飘的再高再远些,能把他的思念带去更远的地方。
今年太多人回不了家了,只能在空旷的雪地里沉默着。
战争、天火持续的太久了,断了很多人的念想,回家的念想,活下去的念想。
来年,万物会抽出新芽,太阳依旧会从东方升起,但这些都不在给停在这场大雪里的任何人,任何物。
蒲淮盯着地上被雪掩盖的名字。
我等不到太阳升起,白雪消融了。
我不想忘记你。
当鲜花再次盛开,浑浊的溪水变得清澈,我们还会再相见吗?
那时候我还是我,你也还和以前一样吗?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或许永远也不会有答案。
第二天一早,岳桥掀开帐篷走出来,他被冻得直打颤。
晚上太冷睡的不好,他的眼睛还有些睁不开,不过,他隐约能看见雪地里面躺着一个人。
瞌睡被吓醒了,他忙不迭跑过去。
他将地上之人身上的雪拍去,看清了那人的脸。
蒲淮。
蒲淮自杀了。
哐当——
谢枕舟将冰棺的棺材板推开,慢慢坐了起来。
阳光有些蜇眼,他捂住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冰棺里面出来。
他环视了一圈,一时没想起来这是哪。
直到从祠堂出来,他才想起来,这是抚天峰。
他脑子很乱,前世今生的记忆在脑子里打架。
谢枕舟也不知道躺了多久,他浑身又酸又痛。
他动了动酸痛的脖子,往山绒居走。
还没到山绒居,他总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怪怪的,他一个人也没瞧见。
才走了没多久,他便听见了一阵打斗的声响。
之前的种种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导致他现在一听见打斗的声音就浑身发毛,起鸡皮疙瘩。
谢枕舟加快步子循着声响寻去。
晨光殿前,只见一群身着抚天峰家袍的人正拔剑围在一起。
谢枕舟看不清中间那人,不过,地上躺了不少抚天峰的弟子。
谢枕舟上前拍了拍一名弟子的肩膀,“发生了何事?”
“谢小师哥的徒弟蒲淮疯了。”
“此话怎讲?”
“小师哥死了,他非要让我们把小师哥还给他,鬼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弟子无奈耸肩。
“你知道个屁,”身侧另一名弟子开了口,“分明就是齐刻柏把小师哥的尸体偷来烧成了灰撒在了山门外,蒲淮才发疯的,这换谁谁受得了,要我是蒲淮,我怕是比他还疯,他只是打伤了同门,换我我要直接打死他们。”
“哎哎哎,你还别说,听说蒲淮前段日子来讨尸体,知道小师哥被挫骨扬灰后哭瞎了眼,”弟子放低了声音,“就在山门外,小师哥的骨灰上,谁家正经师徒这样?”
另一名弟子道:“别说这些了,小师哥都死了。这齐刻柏也真是,等会打起来我要悄悄踹他两脚。”
“哎,”弟子撞了一下谢枕舟的肩膀,“我觉得你的声音跟小师哥很像,等会打起来记得多踹齐刻柏两脚。”
谢枕舟还没回过神,僵站在原地。
弟子没听见回应,扭过头来,“啊!”
他突然大叫,惊的众人齐齐扭头。
瞧见谢枕舟的脸,众人不约而同往后退了数步。
“你你你,你是谁?”
谢枕舟摸了摸自己的脸,“跟以前有什么区别吗?”
“你不是死了吗?”
谢枕舟点头,“对啊,我不是死了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重生,还重生了两次。
“师哥。”
谢枕舟看向蒲淮,心中五味杂陈,两世记忆混乱,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不过,蒲淮叫自己师哥,他还记得上辈子的事?
齐刻柏瞧见他,吓得脸色煞白,“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我亲眼看见你被,你被……”
话还未说完,谢枕舟突然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是啊,我死了,我是鬼,我来索命了。”
齐刻柏被吓得顿时晕死过去。
见状,谢枕舟将他丢在了地上。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跟齐刻柏也没什么深仇大怨,他何至于此?
“蒲淮,过来。”
谢枕舟叫了他一声,蒲淮没动。
谢枕舟走过去,双手捧着他的脸瞧他的眼睛,左眼似乎真的出了问题。
他抬起手,指尖轻触蒲淮的眼。
谢枕舟指尖泛着淡淡的绿光,灵力汇聚成丝线涌进蒲淮的眼睛。
“怎么回事?!”有弟子惊呼起来。
“我的傀儡,我的傀儡!”
只见无数傀儡从他们的傀袋里不受控制地钻出来,变大一些后朝同一个地方跪伏下来。
“不好,不好了!”一名弟子慌忙冲过来,脚下没停住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怎么了?发生了何事?”有人将他扶起来,问。
“祖,祖师的棺材被人撬了,”他说话结巴,“祖师不见了。”
谢枕舟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拉着蒲淮的手就准备离开这里,怎料刚迈出几步,所有跪伏的傀儡也跟着他动了。
谢枕舟还没搞清楚是哪里出了状况,只见不远处一大群傀儡正朝他们这边过来。
谢枕舟看着自己的手,他刚刚只是使用灵力给蒲淮治眼睛,并没有使用驱策傀儡的术法。
上辈子他死了之后,其他人因为没有灵力开始修习傀儡术,而这些傀儡术全是按照谢枕舟的法子修炼的,其中就跟谢枕舟有关联。
傀儡越来越多,谢枕舟都能明显感觉到地下在晃动。
他暗暗使了操控傀儡的术法,没用。
或许是方法不对?
他这么想着,将食指放在唇边咬破了。
鲜血冒出来,很快便牵出无数丝线链接到傀儡头上。
众人本就离他有些距离,瞧见现在这般又往后退了几步。
“谢枕舟,又是你在搞鬼!”有人愤愤道。
谢枕舟感觉自己要被吸干了,完全没精力理睬他。
“师哥,”蒲淮抓住他的手将一颗灵石按在伤口上。
血丝越来越少了,谢枕舟将被牵制住的傀儡收进袋子里。
“怎么回事?”林极宵被傀儡带到这里,手里还抓着傀线。
自打谢枕舟身死后,抚天峰好几个长老便闭关了,若不是傀儡异动,被强拽到这里,怕是很长一段时间也见不到他们。
他看着站在人群中间的谢枕舟,微微蹙眉。
谢枕舟和他对视上,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不知该如何称呼。
“你,你不是……”药灵长老将傀线拉长快步走到谢枕舟面前。
他凹陷的双眸里泛起泪花,又道:“你不是,不是死了吗?”
谢枕舟食指蜷缩揉了一下鼻子,“我又活了,付师弟。”
付当归噙在眼里的泪水滴落下来,声音又低又哑,“师哥。”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付当归叫自己师哥,谢枕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这些傀儡是怎么回事?”付当归问。
“不知,”谢枕舟想了想招了招手让林极宵过来。
林极宵还没回过神,站在原地没动。
周围的人看见他这般使唤林极宵不由睁大眼。
“小林子。”谢枕舟叫了他一声。
这一声将林极宵叫醒了。
“给我一根傀线,”谢枕舟道。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作为傀儡师,都知道修炼傀儡有多不容易,现在谢枕舟竟然命令自己的师尊给他一根傀线,让自己的师尊自毁傀儡!
他们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林极宵,看着林极宵老实照做。
谢枕舟抓着傀线控制傀儡。
他能控制,但是换作林极宵就不行了。
谢枕舟想不到是哪里出了问题。
正思索着,无数身着其它地方服饰的人被傀儡带了过来。
“你们抚天峰做了些什么?!”
没人回应。
半天不到,午夜长安几乎所有傀儡师都被带到了抚天峰。
没人能给他们一个解释,看着所有的傀儡都向谢枕舟臣服,他们心里都很是不满,但终是不敢多说些什么。
许是这具身体在棺材里躺久了,谢枕舟脸色苍白,嘴唇的颜色也淡淡的,但他也不能随意走动,不然众多傀儡跟着他动,整个抚天峰都得被踏成废墟。
好在蒲淮给他拿来了一张椅子。
众多人傻站在一起,也不敢大声说话,场面诡谲又尴尬。
“蒲淮,你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变成小孩。”
谢枕舟并不知道上辈子蒲淮也死了。
蒲淮想了想,道:“或许是岳桥将我复活的。”
“你也死了?”谢枕舟倏地站起来,“你怎么死的?”
蒲淮岔开话,一手摸在自己的脖子上,“那次我认出你了,但我脖子被抹了一刀,说不出来。”
谢枕舟回忆起当初在村子里捡到蒲淮的时候,那时候,蒲淮说了一个“谢”字,现在想来,蒲淮不是想说谢谢,是想叫他的名字。
“后来我成了傀儡,以前的事情都忘记了,被火烧了之后又想了起来。”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有两段记忆,两个灵魂。”
谢枕舟想起之前的种种,蒲淮偶尔嘴上说着道德礼仪,身体却不干人事,偶尔嘴上说着令人难堪的话,身体却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谢枕舟沉默着,如果蒲淮是舅舅复活的,那自己呢?
凤凰血脉确实能让人起死回生,不过,复活人是将自己的血和别人的血调换。
谁会把自己复活?
谢枕舟脑子里最先闪过岳瑶的脸。
“石像……”他嘴里念叨着抬脚就要走,但被蒲淮一把抓住了手。
“石像,”谢枕舟看着蒲淮,“岳叔,石像,那是我娘……我爹,岳叔是我爹。”
“我知道,”蒲淮用手擦拭着谢枕舟脸上的泪水,越擦越多。
“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谢枕舟别过脸,不让他触碰自己。
蒲淮刚记起来的时候也想告诉他,但是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后来,岳叔不让他说,不让知晓这件事的所有人说。
谢枕舟抹了一把泪,正要尝试着驱策所有傀儡,一道剑光闪过,眼看着就要刺到谢枕舟,蒲淮一把握住了剑刃,一横腿扫过去。
执剑那人躲开,收回剑又朝他们刺过来。
执剑之人身着一身黑衣斗篷,浑身缠满了黑色布条,一条鲜红色蜈蚣在他的脸上爬。
是魔族君上。
之前谢枕舟并未瞧见过他用剑,现在看着,总觉得眼熟,像是谢家的招式。
谢枕舟不能挪动,只得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打架。
大家的傀儡都不受控制,对付君上,只得自己上。
蒲淮是傀儡,本就不靠傀儡,对付君上自是游刃有余。
君上眼看着打不过,将剑尖转向了谢枕舟。
谢枕舟身体还很虚弱,不过,他这具身体没被天火烧过,以前的修为都还在。
他抬手轻轻将剑打开,谁知君上另一只手突然拿出匕首朝他刺来。
谢枕舟侧脸躲开,但还是被划伤了。
鲜血掺杂着泪水从脸上流下来。
“敏幼,凡事要给自己留后手。”
“哥,这匕首你自己留着吧,我以后要成为全天下最厉害的傀儡师,我所制的每一个傀儡都是我的后手。再说了,我就算用剑,我也会一击命中,用匕首补刀会弄脏衣服,阿娘又该说我了。”
君上没想到谢枕舟能避开,愣了一瞬,正要再次发起攻击,忽听见谢枕舟叫了一声哥。
时间隔的太久了,久到谢期回都快忘记了谢枕舟的模样、声音。
手里的武器掉在地上,他抬起头想要看看谢枕舟,可惜他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那次被魔族人用灵火烧,他双目的肉黏在了一起,就算后来用刀割开了,他也还是看不见,嗅觉、听觉都极差。
“哥……”
谢枕舟又叫了一声。
谢期回没有回应,他双拳攥紧,静默片刻后毫不犹豫扯断了所有傀线。
见他要走,谢枕舟想要抓他,可他不能动。
他一动,万千傀儡也会跟着移动,如果地面坍塌,万千傀师都得死在这。
“哥,哥你别走……”
谢期回头也没回。
回头又能怎样?他看不见,留下来又能怎样?他帮不上忙,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谢枕舟。
他都做了些什么?他对自己的亲弟弟都做了些什么?
待走出谢枕舟的视线之后,他毫不犹豫地甩了自己一巴掌。
自己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不知道。
或许是当年他挨家求人折断了他的骨头,所以他想折断所有人的骨头?
他不知道。
谢期回走后,谢枕舟彻底站不住了。
他将灵力汇聚到左手上,捡起地上的匕首划破自己的手掌,鲜血涌出变成无数丝线。
他双手结印,血线的数量一分二,二分四,眨眼的功夫便有大半傀线被牵制住。
“万傀,收。”
傀儡缩小,飞回他们主人的傀袋里。
鲜血流失的太多,谢枕舟脚底发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
他想去找谢期回,又想去找谢重。
可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又走了几步,他支撑不住倒了下来。
再次醒来,已是三日后。
“我哥呢?我爹呢?”谢枕舟声音还干涩的厉害,他睁眼瞧见蒲淮就开了口。
谢期回回了魔族,谢重失踪了。
谢枕舟听蒲淮说完,只觉头疼的像是要炸开了。
他不顾蒲淮的阻拦去找谢重的住处找他。
屋子里空无一人,石像也不见了。
他从早上找到晚上,终于在溪山找到了一个土堆,土堆旁边有一具烧焦的尸体。
尸体的脖颈上挂着一块铁,上面刻着“罪人”二字。
谢枕舟对这个字迹自是熟悉。
是岳叔,是谢重,是他父亲的字。
没人知道当年谢重支援回来看着一片狼藉,妻儿都已死亡是什么心情,他为了报仇整出了天火。
他太心急了,还没十成的把握就在魔族地界降下天火,没多久,天火不受控,蔓延到了其它地方。
他想赎罪,可是那些无辜的人都死了。
他浑浑噩噩多年,被一群乞丐打断了一条腿。
后来他听闻林极宵收了一个叫谢枕舟的徒弟。
他也不知道是抱着什么样的心去了抚天峰。
他怕被认出来,改了自己的容貌,改了名。
再后来,谢枕舟死了,他也想死。
在收拾谢枕舟的东西的时候,他看见了竹笛。
竹笛是岳瑶的,是她留给谢重遗物。
这么些年,他一直活在痛苦、悔恨里,他想死。
于是,他将竹笛给了谢枕舟。
没想到谢枕舟先他一步死了,尸体也不知所踪。
谢重抱着竹笛哭了一夜,也不知道是什么在指引他,他突然发现竹笛上的玉佩是凤凰一族的传家宝,犹如一个纯种血脉的凤凰族人。
这枚玉佩可以让人起死回生。
谢枕舟刨开土堆,里面葬的是岳瑶的石像。
当年岳瑶受了重伤还执意要复活谢枕舟,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一场烧热带走了她,在谢重赶回来的前一天。
谢枕舟将谢重和岳瑶的石像葬在了一起。
他想去找谢期回,可是身体太虚弱了。
蒲淮每天给他端来各种补血的药,他眉毛都没蹙一下一口咽下了。
过了几天,谢枕舟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去了魔族。
自谢期回回去之后,他便下令将魔族所有地界封了起来,里面的人不能出去,外面的人不能进去。
在外面等了两三天,尽管蒲淮带了很多药和一些其它的东西,谢枕舟的身体也还是受不住,越来越差,走路都很费劲。
这些,谢期回自然看在眼里,可他无颜面对谢枕舟。
第四天,一个熟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蒋卓。
谢枕舟呆呆地看着他走近,看着他做出赶人的手势。
“魔族地界被设了封印,三年才开一次,一次开三天,这期间,没有魔族血脉的人进不去,你三年之后你再来吧。”
他的语气是那么冰冷,让谢枕舟恍惚了好久。
“蒋卓。”
“我是长岁。”
真正的蒋卓早就死了,长岁听从谢期回的命令扮成蒋卓混入了抚天峰。
当年魔族攻上抚天峰他是事先知晓的,所以他动了私心,他故意骗谢枕舟,让谢枕舟下了山,虽然谢枕舟还是赶了回去。
那次之后,蒋卓假死逃脱回了魔族。
“你们走吧,君上闭关了,别说你们,我们也见不到。”
言罢,他转身便要走。
谢枕舟又开口叫了一声蒋卓。
他没有回头,他不是蒋卓,也不能再是蒋卓了,他是长岁,也只能是长岁。
谢枕舟一遍遍叫着蒋卓,他想用蒋卓这个名字将他留下来,可他一遍又一遍强调自己是长岁,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们:
我不会留下来,我们不是一路人。
上次傀儡都往抚天峰挤,几乎弄坏了抚天峰所有的房屋建筑,唯有付当归的旧屋子,一块房瓦也没掉。
付当归和谢枕舟一同坐在石阶上喝着刺梨酒。
“师哥,当年你给我修这房子的时候说的话还记得吗?”付当归问。
谢枕舟颔首,“自是记得,这房子只能我修葺,”他起身伸了个腰,“我明儿就来给你修。”
他将付当归从地上拽起来扶到床上休息。
近来无事,谢枕舟不是和昔日好友叙旧就是在抚天峰闲逛,或者和蒲淮鬼混。
他手里拿着方才没喝完的刺梨酒往山绒居走。
“太他娘的邪乎了,小师哥竟然就是祖师爷,这种事情就算是存在于话本子都说不过去,更何况是真实发生的。”
“谁说不是呢?我到现在都还没缓过来。”
几名弟子因为屋子还没修葺好没地方可去,生了一堆篝火围在一起闲聊着。
这种话谢枕舟近来已经听腻了。
正要离开,又听弟子道:“你们可别说了,大师哥在这呢?”
谢枕舟循着他们的视线看向一旁剥栗子的齐迎。
齐迎将剥好的栗子丢进火堆里,湿润的眼眶在火光的照耀下泛着光。
没人知道一向沉着冷静,处变不惊的大师哥为何会在这个并不寒冷的夜晚对着一堆篝火流泪。
谢枕舟躲在树后没敢出去。
弟子没熬不住自寻睡觉的地方去了。
干柴燃尽,草木灰最后一丝温度也被风带走了。
好久,见齐迎也走了,谢枕舟才动了动腿,靠了过去。
方才齐迎坐着的地方有一堆用手帕垫着剥好的栗子。
谢枕舟站在原地,盯着那堆栗子看了好久才将其拿起,回了山绒居。
自打他再次复活之后,蒲淮几乎每时每刻都粘着他。
倒也不是不能接受,主要是蒲淮有时候太奇怪了,谢枕舟还适应不了。
就比方说现在,蒲淮嘴上说着对不起,身体却很不老实。
蒲淮将魂灵取下来系在谢枕舟脚腕上。
谢枕舟已经没力气了,任由蒲淮去了。
蒲淮俯下身捧着他的脸亲吻,动作没停。
谢枕舟脚下的魂铃一直叮叮当当响到后半夜才歇。
抚天峰重建之后,开了不少花,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花种。
有弟子说,抚天峰重建的那段时间,经常瞧见有只猥鼠在周围转悠,没准是猥鼠带来的。
这种话说出去谁信?
大家听到这捧腹大笑,全当这名弟子是在开玩笑。
谢枕舟刚开始也觉得是这名弟子没有睡醒,梦到什么说什么了,直到有一次他和蒲淮在林子里鬼混瞧见了一只猥鼠。
猥鼠是一只傀儡。
很早之前,蒋卓与他说过魔族的花海,谢枕舟当时回应他说以后要去瞧瞧。
虽说现在魔族被封了,谢枕舟进不去,但他还是瞧见了。
“蒲淮,接着,”谢枕舟坐在一颗橘子树上将一颗橘子丢给树下之人,他笑盈盈道:“我摘的都很甜。”
蒲淮仰头看着他,也笑了。
鲜花再次盛开了,浑浊的溪水再次变得清澈,我和你再次相遇。
昔日痛苦、愉悦的经历没有改变我们,甚至让我们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是的,我还是我,你也还和以前一样。
————《正文完》
2026/7/23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
番外苦手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写番外
之后会修修文什么的,番外如果之后写了的话会当福利番外放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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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本写《专业开棺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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