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各有所思 或许小荷同
其实庙宇后厢房就有水——只是这个地方过于诡异, 而在找到棠疏雨之前,荷濯茗跟林青云又急于保命和探索环境,所以根本没有考虑梳洗的问题。
也不大敢用这地方的水。
但现在不同啦,现在她见到了棠疏雨。
荷濯茗一见到棠疏雨, 就像玩游戏跑进了安全区。棠疏雨说后厢房的水可以用, 她就放心的洗澡去了。
整个人都泡进温热净水中, 身上黏连的血迹渐渐在水里化开;荷濯茗在水底屏着呼吸, 睁开眼睛时透过水波看见外面一片晃悠悠的明亮光斑。
一小串气泡穿过绯红水波, 渐次上升, 升到水面上时, 破裂出细微的声音。
胸膛里那口气慢慢的憋不住了,荷濯茗唇缝里尝到一丝腥甜味;她浮出水面,把盖到脸上哗哗流水的头发全部捋到脑后,靠近窗边, 下巴靠着窗沿。
成串的水珠自她眼睫和脸颊往下滚,在窗沿上浸开一大片水渍。
从窗外照进来的晨光正落在荷濯茗洁白玉润的脸上, 她眉睫都湿透了,没有发丝遮挡的脸端正俊俏,因为年纪小的缘故, 那俊俏也是一种性别模糊的,少年式的俊俏。
她正在用湿漉漉的手指往窗户边上写数字——荷濯茗在算账。
她认真思考了林青云提出的建议,又开始琢磨自己能不能养得起棠疏雨。
荷濯茗数学成绩一般,心算自然也不擅长, 要算自己的压岁钱, 零花钱,还有其他小金库……只能列个式子算,才敢确信自己不会算错。
只是越计算自己的存款, 荷濯茗心里越低落,原本舒展的眉头也紧皱起来:怎么办,好像养不起。
*
紧闭的厢房门前,棠疏雨抱臂站着——他站得并不笔直,很闲适的歪靠着廊柱,但刚好把厢房大门挡得严严实实。
林青云在心里打了几遍腹稿,反复斟酌,终于鼓起勇气,上前询问棠疏雨有没有见到许飞仙一行人。
虽然棠疏雨容貌美丽,还总是笑脸盈盈,一副很好相处的样子——但是林青云现在一跟他对视,脑海中总是浮现出那颗雪白的神像脑袋,被棠疏雨踩在脚下踢来踢去的样子。
一时间连棠疏雨那张人畜无害的脸都变得莫名诡异了起来。
棠疏雨食指曲起慢吞吞敲着自己手臂,故作思索时垂眸凝望着林青云的双眼。
他们目光接触不过半息,林青云眼神闪避向一边,假装看风景的避开了棠疏雨视线。
棠疏雨轻笑,欢快语气中带有一丝做作的遗憾,“我没有看见你那个朋友呢,帮不上你了。”
实际上根本不知道对方嘴里的‘许飞仙’是谁。但这并不妨碍棠疏雨随口敷衍,而且对方一定会信他的话。
林青云果然信了,还怕对方愧疚,补充道:“……呃,没关系。”
棠疏雨:“哈哈,没有在跟你道歉啦~不用跟我说没关系哦。不过,你真的不打算也去洗洗吗?”
他随手往远处的厢房一指,装出一副古道热肠的模样,“那边有很多空厢房呢,蓄水池里也还有不少干净的水,虽然会有点冷,但我想你都是大人了,不像小荷还需要泡热水,冷的也无妨吧。”
事实上池水不是有点冷,而是受到恶鬼影响,累积了不知多少阴气,锥心刺骨的寒。
但棠疏雨并不关心其他人的死活,所以随口就那样说了。如果林青云问他,他还会有另外一套指责回去的说辞。
林青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脏兮兮的衣服——修士在外行走难免弄脏,只是衣服脏掉又不是破得衣不蔽体,如果是平时他会等到脱离险境了再考虑干净的问题。
但是现在……
瞥了眼连衣角都很整洁的少年,又想到已经跑去洗漱的荷濯茗,林青云觉得自己还是洗洗比较好。
他同棠疏雨打过招呼,便走向棠疏雨刚才所指的那间空厢房——棠疏雨歪着脑袋目送他走远,唇角始终弯着浅浅的笑意。
直到那间厢房门关上,棠疏雨从自己怀里抽出两张符纸夹在指尖,往上吹了口气。
符纸飞出去,不偏不倚,正好贴在了那间厢房的门扉上。整间厢房倏忽间变成一片虚影,闪烁了两下后,竟渐渐消失了轮廓。
棠疏雨仍旧斜靠着廊柱,唇角浮有对称的梨涡。
他的思绪因为重新碰到小荷,而转向另外一件事情:姑射留下的奇异文字小荷能看懂,而小荷心里时常胡言乱语的那些词汇,‘男主’,‘反派’,‘主线剧情’等等——
或许小荷同姑射是同乡。
再往更有意思的地方想——譬如,小荷这样迟钝,不聪明,不擅长识人的性格,却总是一口咬定美貌又爱害人的坏蛋必定是‘棠疏雨’,‘棠疏雨’必定很强,‘林青云’必定是好人。
就像看过话本的人对里面角色带有固定认知一样。
荷濯茗洗完澡,换了干净的衣服,拧着头发走出房间——她的头发还在滴水,怕弄湿衣袖,干脆将袖子一直卷到胳膊上。
她走到棠疏雨面前,习惯成自然的把脑袋往他那边伸了伸,道:“头发头发。”
棠疏雨伸手一拂,成串的水流被牵引出去,落到远处地面上。
荷濯茗的头发立即干透了,松散的垂落到肩膀与后背上;棠疏雨的手也没收回去,顺势将手指埋入对方松软乌黑的头发里,往下梳了梳。
一股湿润的皂角香气从荷濯茗头发缠绕到棠疏雨手指上。
荷濯茗左右看了看,没找到林青云身影,疑惑的问:“林大哥去哪了?”
棠疏雨笑眯眯道:“他说他要去找他朋友。”
荷濯茗:“去找飞仙?他干嘛不等我呀!我也好久没见到飞仙了,我们可以帮他一起找嘛!”
棠疏雨:“但我们不是要去归墟?我已经找到进入归墟的入口了。”
荷濯茗犹豫了一下,语气迟疑:“我觉得……我觉得这里太危险了,我们还是先把他们送出去,好不好?”
棠疏雨很意外,手上动作仍旧慢条斯理的在梳理荷濯茗头发,反问:“你不想回家了吗?”
荷濯茗:“当然想呀!不过你不是已经找到归墟入口了嘛,归墟又不会跑掉,但他们继续呆在这里,肯定会死掉的。”
她指了指主殿方向,仰起脸严肃且认真的同棠疏雨分析:“那个雕像身上的红线很厉害,要不是有你滴过血的观音像,我跟林大哥肯定一照面就死在主殿里了。”
“林大哥的修为比飞仙要高,他都不成事,飞仙跟她那些同门就更不成事了。我们两个一走,他们留在这哪里还能活命啊?必死无疑了。”
棠疏雨脸上保持着笑眯眯的表情,不时在荷濯茗讲话的间隙里点一点头,以此来表示自己有在认真听。
荷濯茗的话讲完了,棠疏雨也将她头发全部梳理整齐的别到耳后了——他垂眸仔细凝望着荷濯茗,看了好一会,开口却问:“小荷,你的头发是不是长了许多?”
荷濯茗:“……你刚才有在听我讲话吗?”
眼看她要发怒,棠疏雨笑盈盈举起两只手,做投降状,道:“在听,在听,好吧,我们先谈——”
突然忘记了荷濯茗那些朋友的名字,棠疏雨语气停顿片刻,在荷濯茗充满怀疑的目光中,他若无其事,毫不心虚的接上:“先谈别人的事情,把它们全都送出去就行了吧?”
荷濯茗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棠疏雨抽出乌衣剑,往上一托——长剑化作飞燕,扑腾着翅膀。
他抬眼看向乌衣,语气淡淡的,连语气词也懒得加了,“听见了吗?去办。”
乌衣极其人性化的点了点脑袋,一扑翅膀飞走,不过瞬息之间便消失在二人视线中。
荷濯茗抬头看着已经找不着乌衣身影的天幕,有些不放心,“这么大的事,交给一只小鸟,它能办好吗?它那么小。”
棠疏雨嗤笑,“如果办不好,就把它烤了。”
荷濯茗:“我是认真的唉!”
棠疏雨眨了眨眼,神色无辜:“我也是认真的唉。”
他在学荷濯茗说话,语气分毫不差,但荷濯茗只顾着想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居然没有发现。
这让棠疏雨有些失望。
但他很快就给自己找到了新活儿——他从衣袖里抽出发带,催促荷濯茗转过身去,好让他给荷濯茗扎头发。
荷濯茗理了理干净的裙摆,在台阶上坐下。
她人坐下去,便凭空矮下去好大一截。棠疏雨倒也愿意迁就她,或许是因为已经被荷濯茗冒犯习惯了的缘故。
他在荷濯茗身后蹲下,拢住她头发,编了一个简单的单辫。
荷濯茗单手托着脸,苦闷的皱起眉,小小的脑袋里想着许多复杂的事情——不等她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出来,便听见棠疏雨轻快愉悦的声音:“编好了!”
“小荷,怎么眉头皱成这样,你有烦心事吗?”
他的手指忽然往荷濯茗眉心上摁了一下,冰冷的指尖冻得荷濯茗一激灵。
荷濯茗一下子站起来,速度快得衣摆几乎贴着棠疏雨的脸擦过去。
荷濯茗:“没、没什么啊,我就是在想——想期末考。”
棠疏雨仍旧蹲在台阶上,慢慢抬起头仰望着她,弯弯的眼眸,浓密睫毛盖着瞳孔,用一张笑脸询问荷濯茗:“期末考是什么?”
荷濯茗拉他起来,道:“对我来说很重要的考试……如果没有时间差的话,我肯定赶不上了……算了,不讲那个了,我们先去归墟。”
她原本说出那句话是在搪塞棠疏雨,但是说着说着真的难过了起来。
期末考缺考会被记零分,荷濯茗长这么大,考过不及格,却还从来没有考过零分。
由考试想到父母——如果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一样,那么她就是足足失踪了快三个月,爸爸妈妈肯定已经急疯了。
归墟入口居然就在主殿。
在神像底下。
棠疏雨让乌衣去救人了,自己又从芥子界中抽出另外一把剑,将那尊无头神像齐根削平——底下露出一个黑黝黝洞口,往下望不见底,只能感觉到打着转的阴风从里面吹出来,伴随着缥缈隐约的喃语声。
荷濯茗只是靠近,就感觉自己浑身都被吹得发寒,不由得将衣袖捋下来,盖过手腕。
她转过头,眼巴巴望着棠疏雨。
棠疏雨会意,倒也不在这种紧要关头逗她,先跳了下去。
荷濯茗紧随其后,跳下去的瞬间,只感觉像是跳进了一桶冰水里面;空气冷得几乎要凝固起来,冻得她不自觉发抖,落地后赶紧靠到棠疏雨身边,紧紧抱住了他的胳膊。
第82章 归墟 直接去投胎
从归墟入口处往里望时, 只能看见一片漆黑,但真进入其中,却会发现归墟里面还挺亮——有点类似于人间很晴朗的夜晚,虽然它的天上没有月亮, 地面也漂浮着一层轻薄的灰雾, 但能见度并不低。
灰雾中飘荡着半透明的人影, 也有很多看起来不像人形的虚影, 虚影四散游走, 面容模糊, 赤红的石蒜花开在人影之间, 鲜红花瓣色泽更胜刚流出来的血珠。
这里到处都是漆黑的石块,就连地面也全由漆黑的碎石铺成,连一点泥土的痕迹都看不见;而石块之间,又好像只生长石蒜这一种植物, 除了石蒜之外,再无其他植物的踪迹。
棠疏雨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盏灯, 拿在手上——也不见他打火,但灯笼自己亮了,昏黄的灯光往四面辐射开, 照亮二人周遭,晕开一圈圆环状的光晕。
荷濯茗用手笼在嘴边,小声问棠疏雨:“灯光会不会把那些鬼招过来啊?”
棠疏雨微笑的垂眼看她,道:“笨蛋小荷, 这里是归墟, 我们就算不点灯,也会撞到很多鬼的。”
荷濯茗紧张的抬起头来,“可是, 可是你之前不是说,我是活人,身上有那个什么……气,不能随便进入归墟吗?”
“理论上是这样的,所以我让你去洗漱嘛。”
棠疏雨捋了捋她后脑勺垂下的发辫,手指勾着她发尾垂下来的一截带子绕来绕去的玩,笑眯眯的说:“朱曦城早已是死城,后厢房里的水更是浸透了恶鬼的阴气,用它正好可以掩盖你身上的生气。”
荷濯茗没注意到他在玩自己头发,边听他说话边点头,那截松散绕在棠疏雨指尖的发带随之一扯一扯,渐渐从他手指上滑脱出去。
在发带将要完全滑落下去的时候,棠疏雨一把捏住它,往自己手指上加绕了两圈,使它继续勾缠在自己指尖。
棠疏雨:“不过,归墟这么大,我们若是漫无目的的乱找,只怕要找上好几年。你那个老乡有没有留下更确切的位置?”
荷濯茗蹙眉沉思,回忆着备忘录上的文字,道:“他只说可以去归墟深处碰碰运气,但是没有说具体的地名……归墟深处算不算是一个地方?”
棠疏雨:“如果要将‘归墟深处’当做一个具体的地方,那大概就是轮回井了。”
“所有来到归墟的魂魄,最终都会进入轮回井转世,但转世成什么东西,那就不能知道了。”
说话间,他已经自然而然的挽住荷濯茗手臂,拖着她往西边走。
棠疏雨:“但是,轮回井只有鬼魂能够通过,也从来没有听说过那里还有给魂魄转世之外的用处。”
荷濯茗倒是很乐观,道:“你不是没有去过哪里吗?说不定有呢,只是大家都不会想到要用而已。”
毕竟穿越的人本来就没有很多,目前荷濯茗知道的也就只有她和摘星阁老乡而已——其他人又没有回家的需求,当然不需要找什么回家之路。不过说到老乡……
姑射仙人真的回家了吗?
他在备忘录里的那些话,摆明了他是魂穿,不仅是魂穿,而且还在这个世界混上了正神的位置。
能当上正神,也就说明他在这个世界已经轮回转世好几次了……那他至少也有好几百岁了!
荷濯茗自己才活了十五年而已,虽然她看的小说里动辄出现年龄上千上万的角色,但是字面看见那些时间长度也不会有太大的感觉,就只是当做一行字流过了大脑皮层,等翻到下一页时马上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以她的年纪,根本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几百年有多么漫长。
光是穿越的这几个月,对她来说就已经是度日如年了。
荷濯茗忍不住偏过脸,神情凝重的盯着棠疏雨侧脸——按照目前已知的,地仙与姑射的关系,棠疏雨应该会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姑射吧?
她目光停驻不过几息,棠疏雨长睫下浓黑的眼眸瞥过来,含笑询问:“为何一直看着我?”
他们目光接触,棠疏雨面色温和的倾听着她心声。
荷濯茗苦恼道:“我在想一些很复杂的事情……”
棠疏雨现在已经是正神,所以姑射老乡应该算是完成自己的‘剧情’了吧?原著里好像没有提到反派的来历……这样算是完成剧情吗?总感觉好奇怪,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棠疏雨歪了歪脑袋,追问:“什么复杂的事情?”
荷濯茗皱着眉,长叹了一口气,“很复杂,我还没有想明白,等我想明白了,我再告诉你。”
棠疏雨耸了耸肩,并未刨根问底,而是很随和的答应:“好吧,那你想明白了一定要告诉我噢。”
他们正说着话,有几道白影飘了过来——荷濯茗惊得几乎要炸毛,像磁吸卡片似的贴到棠疏雨身侧,挤得棠疏雨往旁跌了一步。
荷濯茗光顾着盯那几道白影了,也没空关注棠疏雨。
棠疏雨为自己抱怨:“小荷,我差点摔倒……”
荷濯茗腾出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嘘嘘嘘!”
白影凑近了,但面容和衣着仍旧是模糊的。它们穿过棠疏雨和荷濯茗——荷濯茗顿时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寒气从皮肤透进肺腑里。
她打了个哆嗦,一旁的棠疏雨却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平静。
他捏了捏荷濯茗抱住自己手臂的手,被她捂住的嘴巴里发出几声含混的语气词。
彼时白影已经飘远,荷濯茗松开他嘴巴,“你说什么?”
棠疏雨:“小荷,你的手好冷哦。”
荷濯茗没好气道:“你在说什么废话?有鬼从我身上飘过去耶!我当然会变得冷冰冰……没有被鬼上身就不错啦!”
棠疏雨不吃压力,还有脸笑,语气轻快:“小荷,你身上现在都是阴气,鬼上不了身的啦。”
荷濯茗懒得理他,只把冷冰冰掌心合拢着贴到棠疏雨手腕上——棠疏雨一边抱怨她的手好冰,一边又没有挣开她贴上来的手。
棠疏雨的手腕也是凉的,只是和归墟里的温度对比起来,显得有些温暖。他身上温度好像从来不受外界影响,这更加深了荷濯茗内心的某种猜想。
于是她的眉头不自觉又皱起,并为此满心苦恼,意图想出一个拯救世界的办法。
现在她已经完全忘记自己刚穿越时,因为想要拯救世界而吃过的苦头了。
犹如晴朗夜晚一般的归墟,天与地的距离狭窄而含糊,飘荡着从世界各地飘荡来的鬼魂。
有人的魂魄,也有动物的魂魄,他们飘在一片冷而轻的雾气里,不时发出一些活人无法听见的喃语,那些喃语也像真实存在的东西一样,飘荡在单薄雾气里。
棠疏雨一手提着灯,一手拉着面色凝重,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荷濯茗,穿行在这片雾气中。
不时有鬼魂撞上他们,又像不存在的幻影一样穿透过去。不会造成任何伤害,最多只是让荷濯茗打个冷战而已。
多撞几次之后,荷濯茗就习惯了这样的事情发生。
不知道走了多久——这里既没有月亮也不见太阳,含混的天色足以模糊人对时间的概念。荷濯茗渐渐感到疲惫,边走路边打哈欠,在挽住棠疏雨胳膊时悄悄把一部分体重压到棠疏雨身上。
棠疏雨仍旧走得很稳当,并没有因为荷濯茗压上来的体重而产生什么变化。
荷濯茗拽了拽棠疏雨胳膊,小声提要求:“我走得好累噢,你背我好不好?”
棠疏雨把灯递给荷濯茗拿着,自己屈膝半蹲下去,让她趴到背上来——荷濯茗是真的走累了,脑袋一靠到棠疏雨肩膀上,眼睛就忍不住闭上。
棠疏雨勾着她的膝盖,故意将她往上掂了掂。
荷濯茗手里的灯盏险些被晃掉,整个人也被吓醒,惊魂未定之余,她无意识的收紧了胳膊,勒着棠疏雨脖颈。
棠疏雨被勒得一窒,有点怀疑荷濯茗是不是故意的。
荷濯茗:“……不要突然颠一下啊,很吓人的。”
棠疏雨:“因为小荷快要睡着了嘛,我不把你叫醒的话,灯都要掉到地上了。”
荷濯茗揉了揉脸,正要强打起精神来——四周的薄雾突然开始快速流动,虚影们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逃窜起来。
荷濯茗紧张得搂紧棠疏雨脖颈:“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棠疏雨脚底下踩着的地面骤然消失!
既不是开裂,也不是崩塌,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地面消失了。好像被什么无形的怪物吞掉了,只留下一片圆形的幽黑深渊。
两个人掉了进去,荷濯茗拿着的那盏灯脱手,她一边哇哇大叫一边抱紧了棠疏雨脖子;棠疏雨想把她手臂掰开一点,至少留给自己一丝喘气的空隙。
虽然他不会真的被勒死,但是一直处于窒息状态还是蛮难受的。
但是荷濯茗在害怕时总能一下子爆发出非常惊人的力气——棠疏雨发觉自己不认真点使劲的话还真掰不下来她的手,但如果认真使劲的话又很容易把荷濯茗的手臂掰断。
人的身体不管怎么修炼,只要还没有脱离人的范围,对他而言就很脆弱。
他认命的任凭荷濯茗勒着,同时放弃了用法术飘起来的想法;两个人下落了好一会才落地,棠疏雨落地时垫在荷濯茗身下。
荷濯茗被摔得七荤八素,头晕眼花,好不容易两手撑地爬了起来,感觉自己掌心湿润润的,贴着胸口的衣服也被浸湿了。
她低头一看,看见自己手上都是血,胸口也弥漫开血色——但是又不痛。
四周还不停的有碎石子掉下来,但没有一粒小石子砸到荷濯茗,在快要掉到她身上时便马上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了;只是现在荷濯茗被自己身上的血迹夺走了所有注意力,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她按了按自己胸口,确定自己真的没有受伤,随后迟缓的意识到那可能是棠疏雨的血。
她的视线从自己双手移到底下,正好对上棠疏雨摔得东一块西一块的身体。
荷濯茗的眼泪即时涌了出来,哭哭啼啼的吸了两口气,问:“棠疏雨……棠疏雨你没死吧?”
棠疏雨幽幽的反问:“你觉得呢?”
他的声音是从旁边飘过来的,荷濯茗扭头往旁边去找,只见那盏灯笼正好也摔在那边——灯笼外皮摔破里,里面的蜡烛却还亮着,蛋黄似的亮光铺在棠疏雨面上,他脸上居然还带着笑容。
但光一颗脑袋在那笑还是有点太惊悚了。
荷濯茗连忙挪过去,膝行几步后觉得光自己过去好像有点不对,又回头想把他的胳膊也捡过去。
棠疏雨一下子被她的行为逗笑了,出声制止:“别废那劲儿了,你人先过来。”
荷濯茗‘噢’了一声,很尊重他的双手放下胳膊,抹着眼泪走到他脑袋旁边,边哭边充满希冀的回答:“所以、所以你其实没死对吧?你上次也是,也是碎掉了,拼起来就好了嘛,对不对?”
她越说越觉得生活还是很有奔头的,含着两汪泪花的眼睛眨也不眨望着棠疏雨。
棠疏雨长叹一口气,道:“唉,小荷,我也想回答你是的——但是——”
“不过,我死在这里也有些许好处,这里离轮回井很近,我可以少走许多路,直接去投胎会很方便。”
荷濯茗大惊失色:“难道你已经死了吗?”
棠疏雨:“当然,你抬头看看这个坑有多高,我们从上面掉下来,我还给你当肉垫,我就算是有九条尾巴的狐狸,也应该摔死啦!不信你摸摸我的脑袋,现在我的脑袋就是鬼魂,你是摸不到的。”
荷濯茗吓得眼泪一下子更多了,不可置信道:“可是!可是……你是正神呀!你……”
她的话只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因为她伸出去的手摸到了棠疏雨的脑袋。
不是透明的,没有穿过去,还有一点温度,这根本不是一个鬼脑袋!
她惊愕又茫然的没了声音,睁大的眼睛边还挂着几滴没滚下去的泪珠。
被她手碰到的脑袋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笑容,“什么嘛,小荷你早就知道了啊?”
荷濯茗没说话,也没动作。她现在的情绪很复杂,导致大脑有些宕机,无法指挥她做出正确应对的反应——被拆穿想法让她有些尴尬,发觉棠疏雨又在装死骗她让她很生气,但是他那样笑起来又让荷濯茗觉得好恐怖。
她不说话时棠疏雨也不急着说话,就这样笑眯眯的望着她,顺便听一听她的心里话。
紧接着一阵地动山摇,整个地下空间晃动起来;一条巨大的蟒蛇从旁窜出,张大嘴巴露出獠牙,发出极其可怕的尖锐声音!
那条蛇极大,大约是一条蛇妖之类的——荷濯茗认不出来,倒是吓得够呛,边哭边抱起棠疏雨脑袋乱跑。
逃命是荷濯茗下意识的反应,带着棠疏雨逃命也算是她的一种下意识反应;他们实在是一起陷入过太多奇怪的险境,以至于即使上一秒荷濯茗还在对他畏惧又生气,下一秒大脑空白本能逃跑的瞬间也会下意识捞上棠疏雨。
和尚且能视物的地面比起来,地下就要暗上许多,一旦跑出灯笼余光的范围,四周立即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荷濯茗在黑暗中一通乱跑,耳边是自己脚步与心跳搅合在一起的回声。
跑到没力气后她靠着墙壁停了下来,气喘吁吁间起伏的心脏贴着棠疏雨额头。
棠疏雨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第83章 不合格恋爱 你去死吧!
然而越是休息, 荷濯茗越是后知后觉的开始感到疲累——她从靠着墙壁到滑坐在地上,脱力得腿软。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黑暗中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好像那条大蛇没有追上来。
荷濯茗小声问棠疏雨的脑袋:“那条蛇是什么东西?蛇妖吗?”
棠疏雨回答:“归墟里不可能有妖怪。”
荷濯茗:“蛇的鬼魂?”
棠疏雨想摇头,这个念头一升起来, 他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没脖子, 摇不了头, 只好放弃, 只开口说话:“有实体呢, 也不是鬼。不过归墟这么大, 又存在了这么久, 养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很正常。”
“现在的问题是——你就这样抱着我的脑袋跑了,我的身体可怎么办呢?说不定会被蛇吃掉。”
说到后面,棠疏雨的语气变得可怜兮兮了起来。
但是可怜的只有说话语气而已, 他的表情并没有变化;这里这么黑,小荷根本看不清楚他的脸, 就算摆出可怜的表情来,小荷也看不见。
既然是小荷看不见的地方,棠疏雨也就懒得努力了。
他这样说话, 本意是想逗弄荷濯茗——就跟他们踩空掉下来时,棠疏雨明明可以在半空中悬停住,但偏要故意把自己摔得稀碎一样。
他在木偶的记忆里见过荷濯茗被木偶分崩离析的身体吓哭,逮住了合适的机会便也想这样吓荷濯茗一回。
至于原因, 他懒得去想, 只觉得这样比较好玩。
但荷濯茗的反应不如他预期——她没有被吓得像木偶记忆里一样厉害,虽然也掉眼泪了,但看起来要比上次冷静得多, 甚至还有余地伸手去试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就连听见了棠疏雨那两句可怜兮兮的话,荷濯茗也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宽慰他。
她沉默片刻,空出一只手往旁摸索,摸到一处还算平稳的空地,便将棠疏雨脑袋摆上去。
棠疏雨:“小荷,你为什么不说话?”
荷濯茗:“你性格太坏了,我不想理你。”
荷濯茗没办法在黑暗中视物,但棠疏雨可以——他清楚看见荷濯茗神情严肃,眼睛睁得滚圆,正黑白分明的盯着他。
完全是生气的表情。
棠疏雨尤不知错,还敢发问:“我性格哪里坏了?小荷,你不能因为我喜欢你,就骑到我头上来。”
他这句话倒不是伪装,而是非常真心实意的——甚至说着说着,棠疏雨给自己说得气笑了,指责回去:“小荷,你的脾气才是最坏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脑袋上骤然被荷濯茗的拳头咚咚咚打了三下。
棠疏雨不可置信的喊:“你居然还打我?”
荷濯茗:“你嘴巴里从来没有一句实话,我是因为喜欢你,才都睁只眼闭只眼的信了!你还敢说我脾气不好?你去死吧!我要跟你分手!”
她说完,‘腾’的一下站起来——正好刚才也休息够了,荷濯茗恢复了力气,大步流星的往前面走去。
棠疏雨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你什么意思?小荷!小荷!”
他连喊两遍荷濯茗的名字,喊到最后一声时已经气急败坏得有些破音。
荷濯茗气鼓鼓的闷头走路,走出一段路后又猛然停住。她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几下,又面无表情的转头往回走——同时她抽出了棠花枝,用它代替拐杖在黑暗中探路。
棠花枝戳得地面‘笃笃’响,很快戳到了棠疏雨的头上。
棠疏雨声音雀跃:“小荷!你回来啦?你快跟我道歉,我就当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荷濯茗用棠花枝狠狠戳了两下棠疏雨的脑袋,“道歉?你想得美!我没有错,全都是你的错!我回来是因为怕你的脑袋被蛇吃掉。”
说完,她摸索着把棠疏雨的脑袋抱起来,棠疏雨的长耳坠一直垂到荷濯茗手腕上,冰凉的珠子圆润的贴着她手腕摇晃。
棠疏雨不明所以,还有点生气,“我对你可是一片真心,不过是偶尔说几句假话而已,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荷濯茗已经打定主意不理他了,不管他接下来嚷嚷什么,荷濯茗都假装听不见。
她知道冷暴力是不对的,但是她觉得棠疏雨罪有应得。
荷濯茗不搭理,棠疏雨一个人也说得很起劲,嘴巴就没有停过——荷濯茗听烦了,干脆把他嘴巴捂住,却被他往掌心咬了一口。
他没有用力咬,牙齿扣合下来,只压出一点圆钝而湿润的痛觉。
荷濯茗马上把自己刚才做下的决定都忘记,生气的把掌心往他头发上擦,“你干什么?很脏耶!”
棠疏雨幽幽道:“原来你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变成哑巴了呢,怎么刚才一句话都不说呢。”
荷濯茗重新把嘴巴闭紧不说话了,掌心压着棠疏雨的脑袋使劲揉,故意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只可惜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荷濯茗心底刚升起这个念头,就察觉四周渐渐亮起微光。
她吓了一跳,扭头去看光源:竟然是灯笼光。
四面都被照亮了,是一条宽阔的石道,而在荷濯茗身后不远处,静立着一具无头身体,身体右手持剑,剑身卷刃了,有血顺着翻卷的利刃迟缓的往下流淌,在规律的间隔中滴落于地面。
身体的左手则拿着灯,手里端着的灯笼破了半边,露出里面完整的,正在燃烧的蜡烛来。
荷濯茗呆站着,因为眼前所见过于诡异,反而愣住——在无头身体走近时,她心里很无厘头的想:没有脑袋的时候,看起来也没有比我高多少唉。
无头身体弃了灯笼,伸手拎过脑袋安到自己脖颈上。
灯笼落地后光线陡然一暗,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在黑暗中响起,好像是某种断裂的东西快速生长愈合所发出的声音。
安上脑袋后棠疏雨个子陡然高了一截,长而密的眼睫往下垂,一双眼睛几乎完全现在深幽乌黑的阴影里,乍一看好似他眼眶里没有眼白,全是眼球似的——有些渗人。
他的脖颈上环绕着一圈凝固的暗红血痂,那圈血色显得他皮肤越发洁白,在微弱光线下好似一尊白瓷捏造出来的人。
光暗,影子也淡,他的影子像一层灰蒙蒙的纱,盖在荷濯茗脸上。
荷濯茗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看,片刻静默后,他脖颈长好了,嘴巴一弯露出笑脸,并弓背往荷濯茗面前俯了俯。
“还是这个视角看小荷比较习惯。”
荷濯茗往旁边挪了挪,避免和他面对面,并往他身后看了看,问:“那条蛇呢?”
棠疏雨举起自己手上卷刃的剑,“杀了。是个麻烦的东西,不会死,缓上几年又能爬出来兴风作浪。”
荷濯茗思索片刻,问:“像你一样不会死吗?”
棠疏雨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一个巨无敌好笑的笑话。
他身子往旁一歪,想要靠到荷濯茗肩膀上;但荷濯茗反应迅速的往旁躲,棠疏雨靠空了。
他也不在意,多走两步,顺势靠到了墙壁上,道:“那种东西,不配与我相提并论,不过是茅坑里的石头,唯命硬而已。”
棠疏雨到底也没说清楚那条蛇到底是一个什么东西,荷濯茗觉得他应该是也不知道。
以棠疏雨的性格,若是他看不上又恰好很了解的东西,早就开始卖弄式的讲解了。
荷濯茗捡起灯,小心的把蜡烛往里挪一挪,提着它照亮往前。
棠疏雨像扔垃圾一样扔掉了卷刃的长剑,抱着自己胳膊走在荷濯茗身后,抱怨道:“这把剑一点都不好用,还是乌衣用起来更顺手。我想地面下陷,应当是那东西吞掉了一部分地面的缘故,这些通道大概也是它钻出来的。”
“要上去的话会有点麻烦,因为总会撞上鬼魂,所以走地底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小荷,小荷——小——荷——”
他一直在荷濯茗耳边碎碎念,荷濯茗举高灯笼面无表情的往他脸上一照。
灯光骤然靠近,将棠疏雨的脸照得很亮。但突如其来的强光也没令他闭上眼睛,他脸上神情仍旧是笑盈盈的,唇边浮着对称的梨涡。
他那样理所当然的跟荷濯茗搭话,喊荷濯茗的名字,就好像他们刚才根本没有吵架一样。
荷濯茗觉得很奇怪,用棠花枝戳了戳棠疏雨肋骨的位置,道:“不要这样叫我,我们吵架了,而且我在跟你分手。”
棠疏雨:“好吧,那对不起。”
他言辞诚恳,但面上仍旧带笑——荷濯茗被这人的厚脸皮所震惊,眼睛睁得滚圆,“你错哪了?”
棠疏雨:“我根本就没有犯错,但小荷你想听对不起嘛,你想听我就说咯。”
荷濯茗大怒,生气道:“我就知道你根本没有知错!你——”
“你以前跟我说对不起,也都是这样想的吧!你根本就不觉得自己错了!你——你去死吧!”
“你确定?”棠疏雨歪了歪脑袋,笑盈盈反问,“你当真要我去死?”
荷濯茗瞪着他,他回以笑脸——荷濯茗觉得自己如果回答确定的话,棠疏雨真的会死一下给自己看。
就像他从高处掉下来时会故意把自己摔得四分五裂一样;荷濯茗现在已经很确定,他就是故意的。
这人纯粹是一个漂亮的神经病。
荷濯茗扭头不想理他,加快脚步往通道另外一边走去。她也不知道通道尽头是什么,但来都来了,去看看也无妨。
棠疏雨略略迈大步伐,轻易跟上荷濯茗的脚步,语气轻快道:“说实话,我经常弄不清楚小荷你干嘛要生气。你不是很喜欢我吗?我也很喜欢小荷,所以对你诸多忍耐……”
荷濯茗:“你才没有忍耐我!你只有把我抛掉的时候!”
棠疏雨闻言,惊讶得连笑脸都维持不住了,难得露出一个微微皱眉含怒的表情,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哪里有这样?”
他在说话的同时回想了一下,确信自己言行一致——为了陪小荷,他都容忍木偶冒充自己了!还翘班了神庆会!最后一天他怕小荷没人陪会很无聊,还默许神龛里那个冒犯过自己的残次品走出去陪小荷玩私奔游戏……
知道小荷胆子也就那样,怕她再受惊吓,他甚至破例给盲眼木偶画上了眉眼,让它得以拥有和自己完全一样的外形。
全天下哪里还会有人比自己更喜爱,更忍耐小荷。
但荷濯茗不吃他这套,也全然不怕棠疏雨生气。
其实棠疏雨还是很可怕的——这人又不会死,又能轻易杀掉那么大的一头蛇,就连没见识过他本事的林青云,和他多相处一会也会觉得这个少年人美丽无害的皮囊底下裹着一把带血的剑,很吓人,很有威慑力。
但荷濯茗却丝毫不怕他。
或许是因为她亲过这个人的脸,又或许是因为她已经为棠疏雨捡过两次脑袋。在她心目中棠疏雨是一个心爱的玩具,只是这个玩具很有自己的想法。
荷濯茗反驳回去:“在帐篷里那次!”
棠疏雨略微回忆了一下,道:“那次我去找鱼。”
荷濯茗:“什么鱼比我还重要?你就不能带着我一起去找吗!”
棠疏雨被哽住了,惯于反驳别人并阴阳怪气的那根舌头好似凝固在嘴巴里了一样。
这并非是他口舌不利,而是从来没有人以这种无理取闹的言语反问过他——天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在小荷和一条死了十几年的破鱼之间做取舍?
荷濯茗起了个头,很顺利的继续讨伐他:“还有进朱曦城,你为什么不跟我一块?你半路把我扔下,又是什么意思?”
棠疏雨:“最后一层都是恶鬼,我不清场的话你会被吓死的。”
荷濯茗:“你都没有问过我!也没有跟我说过!而且你自己都老是吓我,怎么还有脸说我会被恶鬼吓到?我看恶鬼未必有你吓人!”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说得荷濯茗口干舌燥,气喘吁吁,伸手拿走棠疏雨腰间挂着的水囊拧开,咕噜噜灌水喝。
棠疏雨拧着眉,像是见鬼一样的表情,道:“这有什么好说的。”
荷濯茗:“当然要说,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你是我男朋友,就应该每件事都事无巨细的向我汇报才对!”
“也就是你们这个时代没有手机——在我老家那边,谈恋爱要关联QQ号,你要置顶我的微信备注加A个人简介挂我的名字和我用情侣头像空闲时间全部和我在一起不在一起的时候每隔二十分钟发一条消息每天晚上至少打三个小时的电话告诉我你的所有社交账号密码支付密码手机密码电脑密码!”
棠疏雨:“……”
好多听不懂的句子,虽然听不懂但大为震撼;他跟自己亲手造出来的木偶都做不到每天晚上交流三小时。
一起呆在一个地方三分钟他都觉得很漫长了——当然,他绝对没有拿小荷跟木偶对比的意思。
在棠疏雨沉默的时候,荷濯茗因为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再次渴得喝了一大口水。
荷濯茗:“还有!”
棠疏雨:“……还有?”
荷濯茗:“还有!你犯错之后根本就没有反思,你都不知道自己错哪了,你只是在和我道歉而已!”
棠疏雨几乎用一种敬畏的心情看着荷濯茗了——他很虚心的请教:“可是我都说对不起了。”
荷濯茗:“光说对不起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什么?而且我要的是态度!是你的态度!”
棠疏雨:“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第84章 你有病吧 我很正常。
棠疏雨这句话问得很有一股阴阳味儿, 但荷濯茗没有意识到。
她当真觉得对方在请教自己,低下头认真想了半天,抬脸对棠疏雨说:“首先,你不要每次吵架的时候都把锅甩给我, 就像刚才——明明你自己就有很多错, 但是一开口就好像你什么错都没有一样。”
棠疏雨挑了挑眉, 反问:“可我究竟何错之有?”
荷濯茗:“……”
她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瞪着棠疏雨, 棠疏雨也真心露出疑惑的表情, 并慢吞吞的补充道:“小荷, 你刚才说的很多话都是在无理取闹, 你自己心里也知道吧。”
荷濯茗心里刚刚降下去一点的气腾的一下又升起来了。
她终于意识到棠疏雨是真的不觉得自己有错,他的脑子里好像有一套单独的对错逻辑,而棠疏雨的那套对错逻辑恰好跟荷濯茗的系统不兼容。
他每每道歉,并非因为知错, 纯粹是通过数次实践,发现只要自己说一声‘对不起’就能迅速解决问题, 所以才道歉的。
他既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也不认为自己有错,只是选择了一个问题的最优解。
荷濯茗越想越气, 推了棠疏雨一把——这一下劲儿实在不小,推得棠疏雨后退了好几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远,棠疏雨退至昏黄光晕的边缘,大半个身子被黑暗吞噬, 连带那张漂亮的脸蛋也晦暗不清, 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荷濯茗:“我跟你真是鸡同鸭讲,我不要跟你讲话了!”
棠疏雨幽幽道:“小荷,你说话总是这样, 根本就是小孩子在闹脾气。”
荷濯茗不欲理他,加快脚步小跑在前,棠疏雨也跟着快行几步,紧跟在荷濯茗身后。
棠疏雨:“小荷,你应该要知道,向正神许愿是需要付出相对应的代价的——这种交换被称之为‘等价交换’。”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也是一样,需要‘等价交换’,你交换给我什么,我就会还给你什么。”
荷濯茗猛然刹住脚步,被棠疏雨这两句话给气笑了。
她转回身子,“我才没有对你说那么多鬼话!也没有半路把你扔下自己跑掉!”
她说这两句话时是很理直气壮的——因为荷濯茗确实认为自己没有。在这种时候,她又显露出一种同棠疏雨的自负十分接近的固执。
棠疏雨惊奇的反问:“你居然觉得没有?”
“小荷,我们刚遇见的时候你就在跟我撒谎,一开始谎称自己要去找亲戚,后面又隐藏你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啊,对了,我只是一个话本角色,这件事情你也没有跟我坦白。”
“至于扔下我的时候,那也有很多——你在外面结交的每个朋友,不都是在抛下我的时候所结交的吗?明明我就只有你一个朋友。”
荷濯茗惊得嘴巴微微张开,一瞬间居然大脑空白到想不出丝毫反驳的话,只余下一个念头:他怎么连自己是小说角色的事情都知道了?!
棠疏雨走到荷濯茗面前,伸手将她下巴往上轻轻一托,好心的帮她闭上嘴巴,微笑道:“干嘛这个表情?很惊讶吗?”
荷濯茗:“你、你怎么知道……”
棠疏雨声音柔和的说:“因为这世上很少有我想知道却不知道的事情。”
“虽然我不喜欢跟你吵架,不过像现在这样把话全都说出来,感觉也不错呢——你看,我确实没有说谎吧?按照等价交换的原则……”
“那怎么能一样!”
荷濯茗一把打开他的手,“我交朋友才没有抛下你,而且你不是也有自己的朋友吗?青阳啊,你的那些从神之类的……”
棠疏雨垂下眼睫,笑出声来——因为这声笑,他开口说话时,声音都有些含笑的飘忽:“我要纠正一点,小荷,不要把你的坏习惯安到我头上来,我不喜欢乱交朋友。”
“青阳,那些从神,他们不是我的朋友,只是一群有用的属下而已。他们和乌衣剑,和喝水的茶杯,吃饭的碗盘,没有任何区别。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随时摔碎他们——小荷,如果我讨厌你的那些朋友,你能做到再也不见他们吗?”
荷濯茗真挚的反问:“你有病吧?”
棠疏雨含笑道:“我很正常。小荷,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这是等价交换。我是因为喜欢你,所以才对你诸多容忍的。”
荷濯茗很想从棠疏雨脸上找出一点在开玩笑的迹象。
虽然棠疏雨确实在笑,但是却很认真,这大概是他对荷濯茗所说的所有话里,除了‘我喜欢你’之外最真心的几句话了。
因为荷濯茗刚才生气时也对他说了不少真心话。
虽然棠疏雨嘴上一直在强调‘等价交换’,实际上他自己很清楚,他给予荷濯茗的东西早已经破坏了天平的平衡。
但是无所谓,他会把情绪也放上去。
他喜欢小荷,所以小荷很容易就能逗他开心——他的快乐就是这场‘交换’里面最重的筹码。
至于荷濯茗——她现在正在经历第二个被重塑三观的过程。
第一次受到这样严重的打击,还是被骗去山村里当新娘;荷濯茗在差点被饿死的那几天里,终于意识到自己虽然穿书了,但并不是天选之子,只是一个路过的炮灰。
少女那股自负自傲自我的心气遭到巨大打击,那几天流的眼泪除了饿的,也有为此挫折所流的。
第二次便是现在。
她突然发现自己男朋友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根本不能套用她从其他渠道学来的任何恋爱经验。
她跟棠疏雨谈恋爱,结果棠疏雨跟她讲等价交换。
荷濯茗提起灯笼,转身就走,并真的考虑起分手这件事情来。
她觉得自己跟棠疏雨聊不到一起,虽然他长得很漂亮,很吸引自己,但是他的三观和自己不一致,而且他看起来根本不打算改的样子……
棠疏雨的脚步声如影随形,荷濯茗跑着跑着,眼尾余光瞥了过去。
当然她是不会跟棠疏雨说话的,她就想看看棠疏雨在干什么。
棠疏雨只是跟在她旁边走路而已,靠着荷濯茗的那只手是空的,剑换到了另外一边的左手上。
荷濯茗不记得棠疏雨会用左手剑,记忆里他拔剑对付一些东西时,都是用右手的。他干嘛把剑换到左手?
他这是什么意思?故意空出挨着自己的那只手来,难道是示好?暗示可以牵手的意思?
荷濯茗往他空着的那只手上打了一下,以此来表达自己坚决不会同他和好的决心——棠疏雨正好好的走着路,目视前方耳听四面,提防暗处会不会突然冒出个什么怪物来。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的话就无所谓,不管是被咬一口还是被怎么攻击,反正又死不了。但是身边多了一个脆弱的,真的会死的小荷,情况便完全不一样了。
棠疏雨不得不比平时更为小心谨慎。
然而就在他小心谨慎的时候,手背上忽然被荷濯茗用力打了一下,手背上登时一阵又麻又胀。
棠疏雨垂眸看向自己手背,上面浮起一个淡红色的巴掌印。他感觉有点莫名其妙,目光瞥向荷濯茗——荷濯茗拿侧脸对着他,走路走得很快,被他编得整齐的发辫随之往后飘,严肃的半张脸浸泡在烛火光里。
她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还在吵架吗?突然打自己一下是干什么?
示好的台阶?
棠疏雨推己及人,反手往荷濯茗胳膊上拍了一下。考虑到小荷的坏脾气,他拍得很轻。
荷濯茗目光往他脸上飘了一下,四目相对的瞬间,棠疏雨弯弯眼眸,向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荷濯茗:“……”
棠疏雨果然是在示好!
而棠疏雨见荷濯茗没打回来,沉思片刻,心想:果然刚才那一下是台阶。
他试探着把刚才被打的那只手伸过去,微凉的指节碰到荷濯茗手背;荷濯茗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似的,把胳膊缩回去,衣角轻飘飘扫过棠疏雨指尖。
她捏着自己的手,手指压在手背上刚刚被触碰过的位置,手里的灯笼因为动作而剧烈晃动,灯笼里那根蜡烛也在晃。
荷濯茗瞥了一眼蜡烛,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心想:这蜡烛还真耐烧。
从两人进入归墟没多久一直烧到现在,居然并没有变短多少。应该不是普通的蜡烛吧?
她又想到了棠疏雨在神龛里当瞎子时,手上总捧着的那截白蜡烛。
紧接着荷濯茗自动把那件事情也归为旧账,扭头质问棠疏雨:“你之前说自己看不见,也是装的吗?”
棠疏雨有些走神,在注意别的事情,闻言慢半拍的回答:“什么看不见?”
荷濯茗:“就是你刚回到神宫,待在神龛里的时候。”
“那个啊……”棠疏雨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只是烛光不亮,使得他容貌半掩在昏暗之中,而荷濯茗又不擅长察言观色,所以并未发现。
木偶的记忆与情绪,以第一人称的方式涌上棠疏雨脑海。
漫长的孤独,无边无际的黑暗,还有突然闯入的小荷。她身上沾满海棠花的香气,温热活泼,充满蓬勃的生命力——她填满了那段空白。
同时也让盲眼木偶意识到了孤独。
荷濯茗存在的时候,时间是流动的,荷濯茗离开它的时候,时间便被凝固了起来。漫长的孤独与房间内密密麻麻的红线一样,将它完全淹没。
它只有将意识分散出去,借由神宫内无处不在的海棠树,去感知荷濯茗的存在。
只有感觉到荷濯茗的存在,才能缓解盲眼木偶内心空虚的孤独寂寞——然而荷濯茗总在结交新的朋友。
男人,女人,他记不住的人,无论见过几次都无法留下印象的陌生面孔簇拥在荷濯茗身边,她竟然也能和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畅谈理想和故乡。
棠疏雨摩挲着新剑的剑柄,掌心细微而违和的凸起好似有什么东西将要破开血肉生长出来一样——并未磨合过的利剑拿着也有一股陌生感,就像此刻他心口翻涌的情绪和脑子里冒出来的记忆。
他不是第一次回收木偶。有些被放出去的木偶行事过于出格放肆时,他也会前去回收;但以往回收木偶,棠疏雨并不会受到木偶情绪影响。
翻阅木偶的记忆时,也从来不会像最近几次一样,完全混淆他和木偶的区别——而每次促使他陷入这种不清明状态的,都是和荷濯茗有关的记忆。
便如此刻,荷濯茗只是简单问候几句,被勾起回忆的他便觉掌心莫名幻痛,好似之前曾经长出树芽的地方又要长出什么东西来了。
他幽黑的瞳孔隔着眼睫阴影望向荷濯茗,荷濯茗也正将一半脸颊偏向于他,在等待他的回答。
棠疏雨淡淡道:“不是骗你,那时候确实看不见。你也知道,我不是正道成神,走歪路子爬上去的,总会有一些后遗症。”
荷濯茗眯起眼睛,很怀疑的打量他。
他举起一只手做发誓状,眉眼笑盈盈的,说:“我可以对自己起誓。”
荷濯茗把脸转回去,问:“你还有别的后遗症吗?”
棠疏雨:“蛮多的,有些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就没有记住……小心。”
他攥住荷濯茗胳膊,把她往后拉了一下;荷濯茗应声,低头看脚下。
原本粗糙的地面骤然出现一个往下倾斜的缓坡,并且铺有带花纹的青砖——空气中浮动着幽蓝火焰,像浮于水面的荷花一样小范围飘动。
荷濯茗警惕的探头,举起灯笼四下观察。
她手里的灯笼才往里面举了举,那些冥火就如老鼠见了猫一般四散逃避,留给二人一片唯有烛火照明的昏暗。
荷濯茗小声问:“这些鬼火是不是有问题?”
棠疏雨凝望冥火片刻,收回目光,仍旧用不上心的口吻解释,“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只管继续往里走就是了。”
他当先往前走了一步,荷濯茗闻言也不大怕了,紧跟上他的步伐。
棠疏雨握住她臂弯的手顺势往下滑,改为牵住了荷濯茗的手。
这回荷濯茗没有甩开他的手——在危险的地方最好不要谈论私人情绪,这点危机意识荷濯茗还是有的。
尽管棠疏雨说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但她觉得应该还是很危险的;因为她看棠疏雨脸上的笑容都变淡了。
两人在甬道里走了约莫半小时,中间荷濯茗很明显的感觉到甬道拐了两个大弯。
视线骤然开阔,一间宽敞庙宇展露在荷濯茗眼前——光线也一下子明亮了起来。
朱红立柱上绘有赤金鱼鳞图案,地面是一整块犹如深湖般幽绿的翠,而四周墙壁上则有许多出口,那些出口都和荷濯茗此时站着的甬道出口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其他出口处都有巨蛇冷幽幽探出来的脑袋,而他们站着的这个出口没有。
大殿中央,矗立一尊顶天立地的木雕神像,身披白衣,肩停飞燕。
神像面容不再模糊,眉眼口鼻清晰可见,是一张秀丽得有些雌雄莫辨的脸。
有巨蛇盘绕在神像脚边,因为神像足够巨大的缘故,以至于衬托得巨蛇也仿佛是普通大小的蛇一样,唯有刚从甬道口走出来的荷濯茗与棠疏雨格外渺小。
荷濯茗呆呆看着神像,甚至没感觉到棠疏雨与自己相握的掌心里有东西正硌着自己。
距离最近的一条巨蛇先发现了不速之客,危险性的扭头向他们吐出蛇信——不等它吐出的蛇信收回去,整颗脑袋上的皮肉骤然如流水般融化。
第85章 神像 海棠花的香
一条蛇的死迅速惊动了其他的蛇, 一时间墙壁所有的洞口里都探出巨蛇的脑袋来,一双双硕大竖瞳幽幽凝望向荷濯茗与棠疏雨。
就连大殿中央那尊木雕神像,竟然也缓慢的偏过脑袋,眼眶里木刻的眼珠微微转动, 宛如活物一般向他们投来目光。
以棠疏雨的视角去看, 可以看见神像身上缠绕着丝丝缕缕的业力。
业力。
一尊普通的木塑神像如何能承受业力?除非它是一个正神或者秽神。
棠疏雨迅速的伸手捂住了荷濯茗眼睛, 道:“把眼睛闭上, 不要看。”
他动作很快, 荷濯茗都还没来得及抬头往神像的头部去看, 眼前视线就骤然被挡成了一片漆黑。
荷濯茗紧张的眨了眨眼, 感觉到自己眼睫毛剐蹭过他掌心——她小声问:“看了会怎么样?”
棠疏雨还有心情笑,回答:“我也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就是了。”
荷濯茗闻言,赶紧把眼睛紧紧闭上, 哭丧着脸问:“我,我这样什么都看不见, 会不会被蛇吃掉?”
棠疏雨换了只手捂住她眼睛,道:“不会的,小荷, 你应该像相信太阳升起来之后就一定是白天一样的相信我,我怎么会让你死。”
他语气淡淡的,平铺直叙的话语里充满了对自己的信任——他刚换下来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掌心已然皮开肉绽, 几枝嫩芽长了出来。
荷濯茗放心下来, 自己用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眼睛,“那我什么时候可以睁开眼睛啊?”
这次她没有听到棠疏雨回答自己,但是听见了一声奇怪又凄厉的惨叫声, 那声音很明显不是人能发出来的;同时伴随着重物轰然落地的巨响。
不需要第二个人解释,荷濯茗也知道肯定是打起来了,她试探性的伸手往旁边摸,果然摸空,棠疏雨已经不在她旁边了。
因为棠疏雨让她不要睁眼,所以即使地面微微摇晃,耳边乒乒乓乓的各种声音不绝于耳,荷濯茗还是死死捂住自己眼睛,一点缝隙也没有睁开。
刚开始还有点害怕,但蹲久了腿麻了之后,荷濯茗反而平静了下来。她根据轰隆轰隆的坠地声去计算棠疏雨可能打倒了几条蛇,又想着大殿里姑射的神像——为什么老乡会有一尊神像放在归墟里呢?
老乡在备忘录里不是说,魂穿的话只要走完剧情就可以回老家了吗?
棠疏雨现在已经当上地仙了,以他那个坏脾气,要和男主结仇最后变成大反派,那简直是轻而易举。
所以作为前地仙的姑射应该已经走完剧情了,可是荷濯茗再不聪明,也知道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不应该有那么多诡异的神像遗留。
更何况在这个世界设定里,神像本身就具备特殊的意义。难道老乡还留在这个世界里,并没有回老家去吗?
她将姑射剥离开‘同乡’的身份滤镜去审视,发觉自己对这个‘人’是全然的一无所知。
姑射会法语,可也不代表他就是法国人。
荷濯茗穿越过来这么久,身边的人都说中文。姑射适应得那么好,说不定和她一样,也只是上过法语兴趣班的中国人,用法语写备忘录只是为了不让其他人看懂他在写什么……
奇怪,既然不想要其他人看懂,又为什么还要写下那么具有引导性的备忘录呢?
荷濯茗胡思乱想间,越想越觉得那些自己不太明白的事情叠加在一起,看起来很像一个巨大的阴谋。只是她不够聪明,只有一点隐约的感觉,并不能明白这些事件里的每个人都在想什么。
四周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刚刚还很热闹的打斗声消失,荷濯茗忍不住偏过头,仍旧闭着眼睛的脸转向甬道外。
安静在持续,荷濯茗等待了大概几秒钟,忍不住小声的,试探性的开口:“棠疏雨?棠疏雨你在吗?”
没有得到回应——荷濯茗咽了咽口水,两手合十握住自己脖颈上的金观音吊坠,小心翼翼将眼睛睁开一线细缝往外看。
最先看见巨蛇的尸体,而且还不止一条,堆叠起来几乎将甬道出口堵住。从尸体上流下来的血把地砖染成暗红色,已经快要流到荷濯茗脚边。
只是蛇的尸体,又不是人的尸体。
荷濯茗这段时间见到的尸体很多,再看见这些巨蛇尸体,已经完全不觉得害怕了。她站起身踩进血泊里面,边走路边垂下手臂捏了捏自己麻酥酥的大腿。
很奇怪的——明明有这么多血,但是空气中最浓郁的气味居然不是血液的腥臭,而是一股……馥郁的花香气。
海棠花的香气。
海棠花大多数都是没有香气的,只有很少见的一二种有香味。荷濯茗无论是在穿越前还是穿越后,所见过种有香气海棠最多最密的,唯有地仙的神宫。
她注意着四周的动静,从蛇身缝隙间一跃出去,踩在七零八落的巨蛇尸块上。
原本被蛇身挡住的视线骤然开阔起来,只见殿内地面上横七竖八堆积着巨蛇。
堆积的蛇身仿佛是某种意义上的海浪,半浸在暗红血液里——整个大殿的下半部分都被褐红与墨绿切割,而高处则是全然的红。
而连接着这两样东西的,是海棠树。
原本宽阔的大殿内,不知何时长出了许多海棠树,粉红的花朵像云层一样漂浮在神像胸口。
荷濯茗抬着脑袋,目光穿过海棠树的枝丫望向高处,震惊得嘴巴微微张开。
恍惚间她甚至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地仙神宫的神龛里。
红线。
密密麻麻的红线,像蜘蛛丝一样从穹顶上垂下来,因为数量够多,垂落到神像身上时,简直像是为神像披上了一张赤红绸缎。
而在神像的脑袋面前,悬挂着被红线包裹的一团。
不知道为什么,荷濯茗一眼就觉得那团红线里面裹着的是棠疏雨。
蓦然,神像转动脑袋,往荷濯茗这边看过来——荷濯茗连忙低下头以躲避‘它’的视线,并摘下棠花枝掷了出去。
棠花枝在她手上被用出了刀剑的效果,如离弦之箭一般扎入密密麻麻红线里面;大量红线被棠花枝切断,那枚茧似的线团亦如此。
然而里面是空的。
神像一手攥住利剑一般的棠花枝,一手拨开挡在自己和荷濯茗之间的海棠树。
高大的树木在它手上犹如玩具一般,被轻易的折断清扫,连带着堆积在树底的巨蛇尸体也被拨开。
对神像来说这只是再轻易不过的一个动作,但对荷濯茗来说不亚于真的撞上天灾——山体滑坡或者大地震也不过如此了。
她连忙退回就近的一条甬道内,跳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还堵着半截巨蛇尸体。
那半截尸体恰好堵死了去路。
荷濯茗同那半截血肉模糊的横截面对视,眼睛瞪圆得像葡萄——她甚至在短暂的一秒钟内思考过要不要上手去推。
身后轰隆隆的动静不绝于耳,荷濯茗鼓起勇气回头看;她还是有点不想直接去碰那堆血肉,想看看有没有机会逃去其他甬道。
然而一回头,正对上木雕神像越凑越近的脑袋。
红线从它头顶滑落到两肩,将它整个染成了赤红色,就好像地仙神宫里的那尊塑像。
这样的联想自然而然出现在荷濯茗脑海里,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觉得这种想法很可怕,并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如果姑射的神像同地仙的神像几乎一模一样的话,那么夏国的人在供奉地仙时,能分清楚自己供奉的究竟是地仙,还是姑射呢?
神像脑袋越凑越近,木刻眼珠恰好将整个洞口堵住;一时间这片狭窄的空间光亮尽失,变得晦暗不明,荷濯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贴上那半截巨蛇尸体。
后背的衣服布料转瞬间浸进一股温热的湿润,荷濯茗不必回头也知道是什么东西打湿了自己衣服。
但她现在已经无暇顾及这些,边闭紧眼睛边试图用肩膀顶推堵路的那半截蛇身。
耳边渐渐传入一阵缥缈人声,似乎是有人在叫她名字——荷濯茗一点也不敢应声,只一味装聋,心里还惦记着棠疏雨的下落。
棠疏雨去哪了呢?总不会被这尊神像吞了……应该不会吧?他好歹也是个正神……
荷濯茗正心慌意乱间,忽然后背抵着的蛇身被另外一股反力猛然往前推;那股力气更胜荷濯茗的力气好几倍,她被推得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往前,径直撞到堵住洞口的木雕眼珠子上去。
她也没睁眼,压根不敢去看自己撞上了什么东西。
尽管荷濯茗心里已经知道自己撞到什么东西上了。
她已经吓得忘记了要哭,框框往木雕眼珠上猛打了几拳几脚——巨大的神像脑袋一下子闭上眼睛,往后退开,荷濯茗收力不及,从缝隙间掉了下去。
那半截堵住洞口的蛇身也被推掉下去,露出了刚才一直在后面推的人:是灰头土脸,形容狼狈的林青云。
和站在他脑袋上的衔花燕。
第86章 新衣 那位正神需
荷濯茗没有摔到地上, 而是掉到了神像伸出来的手掌上。
她就地一滚缓冲了下,爬起来抬头时正好看见甬道出口处,林青云探出来的脑袋。
二人目光接触,林青云满脸茫然, 震惊, 迷惑, 一头雾水。如果心情可以实体化的话, 他的头顶早已经被问号堆满。
不止林青云满头问号, 荷濯茗也同样满头问号:他怎么会在这里?
棠疏雨不是说给送出去了吗?
他自己又特意回来送死?没这么傻吧?
荷濯茗倒是丝毫没有想过棠疏雨会坑害林青云的可能性。
神像抬臂, 托着荷濯茗的手掌缓缓上移——荷濯茗的视线也跟着越升越高, 不可避免的,她与神像那双木刻的眼瞳对视。
在对视的刹那,荷濯茗脑子里轰然一片空白,刚刚还在想的事情完全消失不见, 只感觉自己浑浑噩噩如灵魂脱壳。
她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原本应对危险十分灵敏的反应好似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样。
神像垂首, 屋脊上的红线像瀑布一样倾斜下来,转瞬间将荷濯茗也淹没。
*
林青云是被衔花燕带进这里来的;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被带进奇怪的甬道里后便想着走到底看看, 说不定尽头便是出路。
未曾想走到尽头没有看见出路,倒是看见一截僵了的大蛇尸体堵住去路。
他试探性推了蛇身两把,发现可以推动——却没想到蛇身对面是荷濯茗——更没想到甬道尽头居然是这样一个诡异的神殿!
那尊巨大的木雕神像因为身披稠密红线,从而变得面目模糊, 林青云并未能一眼认出那是姑射神像, 还以为是自己不认识的秽神。
但是见到荷濯茗被红线淹没,林青云看得眉心突突直跳;他跟荷濯茗认识倒也没有很久,却是在朱曦城里过命的交情, 要他见死不救属实难以做到。
所以林青云未曾多想,立即跟着跳了下去。
原本蹲在他头顶上的衔花燕惊得扑腾翅膀飞了起来,一时没能跟上林青云下坠的速度。
林青云瞄准目标落进神像掌心,在下坠的途中用内力包裹住自己身体——他看出那些红线与之前在朱曦城庙宇的古怪丝线很像,担心它们也同样锋利。
然而落地踩入红线堆的瞬间,柔软如同水流一般的触感令林青云大吃一惊。
但他只是心里吃惊,手上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抬手便用佩刀斩开面前堆积的红线。
他目力极好,虽然刚好只是一瞥,却已经记住了荷濯茗刚才所站的位置;而他的这一刀也确实将红线都劈开,甚至短暂露出了红线底下,神像手掌原本的颜色。
然而红线内空空如也。
林青云愣住,保持着握刀下劈的姿态,被惊得整个人都呆在原地凝固了几秒钟。他简直难以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荷濯茗去哪里了?
难道就这样一小会的功夫,她就……就已经被红线‘吃’掉了吗?
被劈开的红线迅速合拢,堆积起来一直淹没到林青云的膝盖处。
衔花燕从高处飞落,此时它终于追上了林青云——它落入林青云手中,变成一把剑。
林青云被迫握住了乌衣剑,左手刀,右手剑,迷茫得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好。
恍惚间,他感受到一股微妙的指引,冥冥之中有一个念头从他心中升起,他不自觉抬起头往上望——他的双眼正对上木雕神像低垂的眉眼。
源源不断的红线从神像顶上滑落下来,像一场泼不完的红油漆,将木雕神像从头到尾都染得赤红。
看起来很像沫邑神宫里那尊接受香火供奉的神像。
林青云呆愣愣望着神像,不自觉的自言自语:“是梨园地仙么……”
【这把剑属于你。】
【你的使命是拿着乌衣剑,去肃清世间一切带来灾难的秽神。】
这两句话像毒蛇一样钻入林青云耳中,他神情恍惚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毫无理智的呆滞——长久的沉默之后,林青云自言自语的又重复喃语起那两句话。
重复着重复着,他心底便冒出一个认知来:这句话就是他自己说的,也是他自己想的,更是他一定要做的事情。
巨量的红线顺着神像身体流淌到地面,原本茂盛生长的海棠树纷纷枯萎,枝叶脱落,只余下树干。
树干舒展疯长,转瞬间填满大殿,交错着长在一起的树枝拧成一条一条的道路,向上顶破地面,长入归墟冰冷单薄的月色里面去。
林青云踩着树干铺成的道路走出来,左手是空的,他的刀不见了,右手握着乌衣剑。
他以前是不用剑的,他用刀。但是现在他握着乌衣剑,却觉得自己天生就是用剑的,而这把剑更是为他而存在的。
他拿着这把剑,就要完成这把剑赋予他的使命——去清除掉这个世界上不安定的秽神。
而这个世界最不安定的秽神,显而易见,就是窃取了姑射神位的地仙。
这个认知自然而然的出现在林青云脑海之中,就像人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一样自然而牢固,令他自己都察觉不到丝毫的不对劲。
与此同时,远在夏国的地仙神宫——从外表上看起来,神宫似乎并没有任何的变化。
其他门派的弟子在神庆日结束后便陆续撤离,趁着神庆日混进来作乱的秽神也被地仙清理,梨园神宫又变成了整个夏国最安全的地方。
乐师们照常修行,演习弹奏,并按照固定的时间外出游历,清理一些不知感恩死有余辜的异教徒,搜寻秽神或者妖怪恶鬼的踪迹,偶尔也会带回有天赋的孩子安置。
向地仙供奉了灵魂的侍者们兢兢业业打扫整个神宫,确保每一位从神与地仙的宫殿都能新鲜瓜果花篮不断。
尤其是主殿,连油灯上都不可以有一丝一毫的灰尘。
繁盛的香火在主殿上空缭绕,供奉的油灯连绵不绝,将没有窗户的主殿照得亮如白昼。
唯一异常的,是镇魔司的人簇拥着夏国皇室走进了主殿。
在以前,镇魔司招人的必须条件之一就是必须要信奉姑射仙君。
后来姑射仙君改名换代,镇魔司的这条规定也随之作废,在短短二十年内招入不少信奉其他正神的修士;林青云也是因此才得以考入镇魔司。
镇魔司干着和梨园弟子差不多的活儿,却并不信奉地仙,而是直接听命于夏国皇室。
梨园弟子因此对镇魔司的存在颇有不满——但夏国皇室供奉地仙又向来尽心尽力,就连居住了上千年的皇宫,也可以分割出大半来给地仙修建行宫,不可谓不虔诚。
并且梨园也受夏国诸多供奉,再加上地仙本尊也没有对镇魔司的存在表示过什么;梨园弟子即使内心不满,也只能对镇魔司的存在假装看不见,而不能真的令这个部门消失。
当然,地仙本尊——棠疏雨——容忍镇魔司的存在,并没有什么利益原因,也不是因为什么计划。
他只是压根没有记住信徒祷告的内容,同时又根本不知道有镇魔司这样一个容许不信奉自己的部门存在。
他对正神之位没有太深的感情,偶尔干点活也只是为了维持自己可以舒服生活的环境。至于活干得好不好,那并不在棠疏雨的考虑范围之内。
只要他自己可以幸福,其他人都死光也无所谓。
梨园弟子则因为信仰问题,一直对镇魔司颇有异议。换做平时,别说神宫正殿,就连梨园大门都不会让镇魔司的差役进来。
然而这次,带领镇魔司差役的夏国皇帝却说自己持有神谕——他也确实掏出了神谕——乐师和侍从们无法阻拦,只能迷惑的看着他带领一众皇室与镇魔司差役长驱直入神宫主殿。
主殿四周散若群星的从神殿宇全都保持了沉默,并未对他们的行为作出任何反应。
就连主殿内那尊地仙神像也没有反应。
乐师与侍从们只得相信这是地仙的默许。
闯入主殿的差役没有卸刀,全身佩甲庄严肃穆的守住了出入口。
皇帝先是净手,从一旁太子手中接过点燃的线香,恭敬的拜过地仙神像,方才带着其他皇室成员穿过后门,走入长廊。
镇魔司的差役们都守在长廊外,并背对着长廊,没有人敢回头去看,怕看见自己不该看的东西。
太子尚且年幼,紧张的咽了咽口水,目光不自觉往四周打转。
随行的皆是皇室内辈分极高又极有修为的人,然而一眼扫过去仍旧能看出大家平均年纪其实都很年轻,最年长者也不过三十来岁。
据说是那位上位之后,皇室内部遭遇了大清洗——许多德高望重的长辈都为先皇后陪葬去了,所以才导致皇室人丁凋零,也让他和他父亲这样的旁支捡了便宜,得登大位。
太子因为太畏惧那位反复无常无从揣摩的性格,连在心里想也不会想那个人的名字或者代号。
但在畏惧之余,他又感到一丝微妙的得意与怜悯。
他想就算是那位,大约也不会想到,夏国皇室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改换信奉的正神。这一切不过是另外一位真正的正神的计谋。
那位正神需要一件漂亮的‘衣服’。
于是所有人都为这件‘衣服’添砖加瓦,缝缝补补,好让他成长到最完美的状态,好让正神满意的将他穿上。
至于‘衣服’个人的意志,大约从以前到现在都从来没有人在意过。
走到神龛附近——那道荷濯茗随进随出的神龛大门,这些人却无论如何也看不见。
但他们本来的目的也不是要进入神龛;他们按照特定的方位站好,掏出匕首划破手腕。
每个人的动作都十分坚决,划得足够深刻的伤口转瞬间涌出鲜血,流到地面上,并迅速融入黝黑泥土之中。
霎时,微红的阵法光芒柔柔亮起,若从半空之中俯视下去,便能看见整个阵法形状酷似一轮圆月,而神龛恰好在圆月的中心点上。
交错红线排列出规律又重复的线条,铺张开来宛如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蜘蛛网中心的神龛正像是被缠住四肢的猎物。
神龛之内,‘尸’横遍野。
重重叠叠的‘尸体’每一具都支离破碎,被破坏得十分厉害。如果仔细观察,很容易就会发现那些尸体都长着同一张脸——这一点十分惊悚,但每一具尸体都没有流血这点又恰到好处的缓和了这份惊悚。
这些都是棠疏雨放出去为自己分担业力,寻找乐子的木偶们。
他之前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放出去了多少木偶,但是刚刚棠疏雨出于无聊数了一下,发现共有一百三十六具木偶,其中还包括他离开神宫之前,特意制造出来,代自己承担神龛限制阵法的那具新木偶。
他会出现在这里,也是因为那具木偶被毁坏了。
密阵运行的基础逻辑就是为了将棠疏雨困在神龛之内。
因为所有依赖棠疏雨血液而活着的木偶全都被毁坏了,所以密阵轻易找到了真正的棠疏雨,并在瞬息之间将他从归墟拽回了神龛密阵之内。
这样的意外并不在棠疏雨的预料之中,他甚至来不及跟荷濯茗叮嘱一声。
他坐在堆积的残破的木偶堆最顶上,单手托着一边脸颊,面无表情的冷着一张脸。
他现在根本没有心情笑——过重的业力使得他难以维持人形,手臂,脊背,乃至脚踝上,都有树枝破开皮肉慢悠悠的生长出来。
血丝填充在树枝缝隙之间,使它显露出一种诡异的湿润。
而自屋顶垂落的红线,正丝丝缕缕藕断丝连的缠绕在这些树枝上。现在它们看起来柔软又温顺,但只要棠疏雨踏出神龛一步,它们马上就会变得无比锋利又坚硬,用一种能将棠疏雨骨头都切开的力气,硬将他拽回神龛之内。
正神不会死。
所以就算被密阵拽成好几截,棠疏雨也能轻易的将自己拼接好。
但就算把自己拼好几次,也没办法完全挣脱密阵走出去——这一点棠疏雨在刚当上正神的时候,就已经试过很多次了。
所以他现在随便那些红线缠到树枝上,面无表情的拍着自己膝盖。
他表面上没有表情——但心里其实很焦躁,只是没有在表情上表露出来。
他想小荷暂时还算安全,因为庙宇内有杀伤力的东西都已经被他清扫掉了。
只是他们才吵了架,棠疏雨自觉还没同荷濯茗和好,却被密阵拽了回来;而他们吵架的原因正是他前几次扔下小荷,没有时时刻刻跟她待在一起。
心里一但有了这样的认知,棠疏雨那股焦躁的心情便难以抑制,好似有白蚁在啃食他的心一样。
继而想到小荷现在又是一个人了。
她实在不太会照顾自己,单独呆在归墟里——即使不遇上危险的事情,只怕也会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已。
她一个人哪里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说不定好端端走着路,自己就莫名其妙吓得摔一跤,在那破地方摔得脏兮兮的。万一路上再碰见什么不怀好意的人,傻傻的又被骗了……
棠疏雨坐不住了,一下子站起来——缠在枝丫上的红线随之收紧了。
他跳下木偶堆,将身上长出来的树枝一一掰断,垂落的红线又悄无声息往棠疏雨手脚上缠。
棠疏雨以前是个心很大的人,也从来不会胡思乱想。但是现在受到业力影响,他一下子变得敏感多思起来。
他脑海里自然而然冒出几张人脸——林青云,或者许飞仙,再不然就是之前跟荷濯茗搭过话的什么人——
他们碰见荷濯茗,就像狼群碰上一只羊,三言两语就能骗得小荷找不着北。
紧接着他又想象出荷濯茗再见到他,满脸冷漠残酷的表情,说你这个男朋友完全不称职,多次将我抛下,我现在就要跟你分开,再也不要见你了。
忽然又想象她挽住了林青云的手,说她的救命恩人其实是林青云,棠疏雨是谁她根本就不认识——
越想越觉心如火烧油煎,棠疏雨一步一步往神龛大门走去。
一阵温和的淡红光芒倏忽亮起,一圈一圈一层一层的将整个神龛围拢起来;棠疏雨撞到这层红光上,竟然被它阻住了脚步。
他眉头一皱,偏了偏脸,浓密眼睫下浓黑的瞳孔迟缓转动——有那么几个呼吸间,棠疏雨什么都没有看见。
木偶都被毁坏了,一瞬间返还回来的业力太多,完全影响了棠疏雨的神志。
他眼前所见不是真实,均为心中幻想。
第87章 变质 父女两抱头
虚幻但柔和的红光逐渐扩散, 直至将整个放置神龛的山坡都笼罩住。
地面蔓延出去的密阵纹路颜色越来越浓,那红色逐渐变得接近于血液的红。
这座密阵终于发挥出它的第二个作用——将深埋地底的姑射神魂唤醒。
淡红缥缈的神魂缓缓脱离土地往上漂浮,呈现出一个过分巨大的,有些透明的人形;人形双手合拢按在胸口, 掌心捂着一个隐约的黑影。
他缓缓睁开双眼, 在他睁开双眼的同时, 站在密阵节点上的夏国皇室成员纷纷倒下。
虽然人倒下了, 可是伤口却还在流血, 他们手腕上的伤口好似永远不会愈合一样的在流血, 又好像是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外力往外抽取精血。
余下没有站到阵法内去割破手腕的人连忙全都跪下, 额头紧紧抵着地面,生怕视线稍微抬高一点,就会对上缥缈神魂的双眼。
在他们的认知里,被唤醒的自然是姑射神君的神魂——这是一早就计划好的, 密阵分为两层,上面那层用来束缚地仙, 下面那层用来保存姑射的神魂。
到了神谕指定的时间,夏国皇室就带着姑射提前留给他们的信物进入神宫,借由皇室成员的血开启第二层密阵。
唯一让皇帝有些忐忑不安的是:他这次带来的皇室成员不是很多。
这也不能怪他——并非是他舍不得送亲戚去死。
亲戚又不是亲子, 死了就死了,多死几个对他还颇有益处。
只是实在找不出人了。
密阵开启第二层一定要皇室中人的血,而且要越接近主支的血脉效果越好。
当时先皇推幼帝出去做祭品时,曾信誓旦旦说有办法让他绝不会记仇, 也不会报复任何人;但后来祭祀结束, 当皇帝时就不算善良亲切的小孩一跃成为了力量更强更令人无法反抗的正神,随口一句话就降下灾难让先皇与其他几个有继承权的皇子并血脉都死相凄惨。
刚开始其他皇室成员还战战兢兢觉得夏国已然死到临头,大家都会去给先皇陪葬。
结果多观察了几年, 才发现地仙当真没有记仇。
虽然祭品没有直接重生成姑射,但似乎也完全抛弃遗忘了自己曾经作为人的感情和记忆,对待曾经有血缘关系的人和对待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先皇与膝下疼爱的皇子之所以死得很惨,也并非是地仙蓄意报复。
过度年轻,并且没有经历任何考验的正神,空有正神的头衔,恶劣愚昧的性格却与秽神无疑。
所以最先向地仙许愿的人死得最惨——仅此而已。
而后少年正神吃到了业力的苦头,发觉这东西真的可以制裁自己,才不情不愿干起了正神的活儿。
然而那时候皇室嫡系血脉已经死得七七八八,如今这些已经是皇帝拿着族谱竭力四处搜寻的结果。
他自己和太子没上——总不能真让皇位继承人绝后吧?
虽然唤醒姑射是一件很危险的行为,但同喜恶无常的地仙比起来,他们还是觉得姑射做正神更稳定更安全。
毕竟姑射看起来比较爱护后代,地仙则真的不在乎任何人死活。
这样想着想着,皇帝心里又多了几分宽慰——他一直低着头,并没有发现姑射的神魂正偏过头向他们这边投来目光。
血不够。
第二层密阵只启动了不足一半,导致它的身形都如此虚幻——这样它要怎么跟地仙对抗?
在漫长等待中早已扭曲变质的神魂感到不满,抬起手指虚点地面。
随着它的动作,地面赤红色的密阵纹路猛然向外扩张。纹路蔓延到哪,被淡红笼罩的人就软绵绵倒下。
他们落下来贴着地面的手腕裂开,源源不断的血被抽出来,融进泥土里,反过来装点得密阵纹路更红更鲜艳。
也让原本缥缈虚幻的神魂变得更凝实。
骤然增强的密阵效果令神魂满意,它终于肯将自己胸腔里那团黑影掏出来——那团黑影在它宽厚庞大的手掌上舒展,渐渐显露出人形来。
是握着乌衣剑的林青云。
林青云作为人时的修为远远不配出现在这里,并卷入这场战争,但现在他已经不是人了。
更何况他身上还汇聚了天命之子特有的天时地利人和;其他人杀不了棠疏雨,但他可以。
他在往神龛里走,淡红光芒在往神龛外扩散。
林青云每往前一步,往外扩散的淡红光芒便会吞噬掉一些活人。非夏国皇室的血其实对密阵无效,但是姑射神魂并不在乎,仍旧让密阵肆无忌惮的往外扩散。
它早已不是最开始的‘姑射’。
作为穿越者,在完成十世轮回成为正神的时候,它的魂魄进行了一次变质。
在放弃回到现代的机会,决心保全自己正神地位的时候,它的魂魄又进行了第二次的变质。
被抽取出来保存进密阵的这一部分魂魄,又受到密阵与神宫的影响,出现了第三次的变质。
现在它已经是一团全新的,毫无同情心与思考能力可言的强大神魂——它唯一残存的执念是完成‘自己’遗留的计划,从地仙手上夺回属于自己的神位。
它只需要取回神位即可,而那些庞大的,不可消化的业力,则会留在地仙体内。
这种变质使得场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可笑——夏国皇室认为十分危险并且不可控的少年地仙这会正安安静静的呆在神龛里,因为业力失控而陷入无法清醒的幻梦。
而他们认为相对可靠,甚至可以振兴整个夏国的姑射神魂,刚把在场所有能呼吸的皇室中人全部摁进密阵里放干了精血,个个死状扭曲痛苦,失血过多的脸呈现出一种青灰的苍白色。
但密阵的红光又照映在他们灰白肤色上,给他们面上蒙一层暗而浑浊的红,好似腐朽的血色。
暗红色飘忽不定的起伏,仿若浓雾涌动。
荷濯茗迷迷糊糊的走在这片浓雾里,耳边原本杂乱的声音渐次清晰起来,原来是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连名带姓的喊法,让她莫名的精神一振,朝着声音的源头走去。
浓红的雾越走越单薄,而那几道呼喊荷濯茗名字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楚。
除了有人喊她名字的声音,还有许多其他声音也涌了进来——热闹的声音,喧哗的声音,现代都市特有的汽车鸣笛声——
荷濯茗太久没有听见这样的声音,突然听见,居然没能立刻意识到这是什么声音,只在茫然之余感到一丝惶恐。
她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车来车往,身边人流往复,路口穿荧光绿背心的交警挥着指挥旗吹哨。
远处高楼亮着格子似的冷白光点,连顶上巨幅的广告牌都在夜色中光芒璀璨。
因为灯光过多过亮,反而显得月光可有可无。
常年在城市里生活的人,很容易就能习惯这样的灯光——以前荷濯茗也是这样的。
然而在古代呆了几个月,她好不容易适应了古代点油灯的夜晚,骤然再回到霓虹灯里,竟觉得那彩灯照得她头晕目眩,神识恍惚。
荷濯茗晕着晕着,就真的晕倒在地了。
摔倒之前她听见四周人群惊叫,似乎有很多人一窝蜂的围了上来,还有人在喊着什么;不过她没有听清楚,因为很快她的意识也完全陷入昏迷里去了。
一场漫长的睡眠,荷濯茗甚至没有做梦,只是昏天暗地的睡觉,仿佛是身体对自己的一场睡眠补偿。
等到荷濯茗睡醒,就看见洁白的天花板,鼻端一股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儿。
医院的床很软,枕头也很软,窗帘紧紧拉着,一线明亮的太阳光缝隙从窗帘中间切割下来。
荷濯茗发了会呆,后知后觉的动动手指,结果发现自己手指被人握住——守在她病床旁边的人马上发觉她醒了,一面按铃叫医生,一面又加重了握住她手的力度,喊她名字,声音哽咽。
荷濯茗因为这几声泣音彻底清醒了,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望着床边。
“……妈妈?”
她声音哑哑的,听得陈冬宜心都要碎了,把女儿紧紧抱进怀里。
很快医生和护士也来了,给荷濯茗做身体检查——陈冬宜一直握着她的手,宽慰她不要害怕,又给她父亲打电话。
医生问了荷濯茗几个问题,又看了看眼珠,最后得出她很健康,甚至不需要住院这个结论。
陈冬宜挂断丈夫的电话,对医生这个结论很不满,道:“真的不用住院?真的没有问题?可是她瘦得眼睛都凹下去了,而且她刚才跟我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哑的,怎么会不需要住院?”
医生听着陈冬宜的话,又看看病床上的女孩子。
小姑娘脸圆圆的,看起来比年初来院里体检那会还胖了点。
虽然表情有点呆——但他记忆里这孩子一直都有点反应迟钝,智力倒是没有问题。
但体谅为人父母的不易,同时也为了尽量减少医患矛盾,医生还是安抚了陈冬宜几句,改口让荷濯茗再住院几天,给开了一些没有什么用处也什么坏处的药。
医生还在说话,荷濯茗父亲已经急匆匆跑进来,见荷濯茗清醒的坐在病床上听医生和陈冬宜讲话——他站在门口就开始哭,进门抱住女儿了也哭。
荷濯茗原本还呆呆的,见到爸爸哭,也跟着哭,父女两抱头痛哭。
哭着哭着,流了许多眼泪,荷濯茗才终于有了回到现代的实感。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她真的回到现代了!
她觉得很委屈,也觉得自己吃了很多苦,除此之外的其他人和事都被她暂时忘记,只想跟她爸一起哭。
哭着哭着想起来妈妈也在,荷濯茗眼泪汪汪的空出一只胳膊去抱陈冬宜,脑袋也歪过去,雨露均沾的把眼泪鼻涕也擦到妈妈肩膀上哭。
陈冬宜原本还很伤感,现在变得无语。
但失而复得使得陈女士那颗女强人的心现在变得很柔软,所以她把脸贴到荷濯茗湿漉漉的脸上,摸着她脊背很感性的说:“怎么瘦成这样……”
爸爸哽咽着开口:“瘦了吗?可是老婆,我觉得妹妹好像胖了。”
陈冬宜:“……”
陈冬宜很想骂他,但是懒得骂。
骂委婉了他听不懂,骂太直接了他又要哭——她假装没听见老公那句煞风景的实话,抽了纸巾给荷濯茗擦脸,柔声问女儿饿不饿,想吃什么,她去买来。
不一会荷濯茗就如愿以偿吃上了麦当劳儿童套餐,并从她爸口中得知她居然失踪了四个多月。
现代的时间流速似乎与书里的世界一样,她穿越了四个多月,现代也过了四个多月。
正如荷濯茗之前同棠疏雨嘟囔时猜测的内容一样,这四个月里她爸妈找她都要找疯了,爷爷奶奶外婆外公也没睡过一天安稳觉,养老生活也过不下去了,整天全职在外面发寻人传单。
也报了警,但荷濯茗失踪得过于突然,那段路的监控也不齐全。
警察局翻来覆去研究附近的几段监控录像,也翻来覆去的走访街上那两排小吃店,但依旧一无所获,只好暂时将荷濯茗登记为失踪人口。
后来她突然出现在附近的学生街,晕倒之后被好心人送来医院。
医院给荷濯茗做检查,因为不确定她的身份,就报了警。警察过来核对信息之后,又打电话通知了荷濯茗父母。
说着说着爸爸又开始抹眼泪,摘了眼镜用面巾纸擦脸。
陈冬宜不在,她得回去睡觉,明天还要上班——夫妻俩轮班请假来医院守着荷濯茗,绝不让女儿再离开自己视线半步。
晚上的时候爷爷奶奶外婆外公也来了。
四个多月不见,父母与荷濯茗记忆中的形象相比只是变得有些狼狈有些不修边幅,但老人们却好似在一夕之间增加了许多年纪,头发都变得完全花白了。
老年人毕竟不如青年人那样健壮,心灵上的打击迅速折射到他们容貌上,使得他们看起来苍老了很多。
弄得荷濯茗又哭了一场,她一哭她爸也跟着哭,倒弄得老人们有点感性不起来。
外婆摸着荷濯茗圆圆的婴儿肥的脸蛋,苦大仇深的说:“瘦了瘦了,颧骨都瘦出来了。”
爸爸一边哭一边怀疑的也摸了摸女儿脸蛋,只在荷濯茗脸颊上摸到软肉。
荷濯茗刚穿越过去那几天确实被狠狠饿过,也在那短暂的几天里掉了点体重。
然而没饿多久就遇到了棠疏雨。
棠疏雨没有任何养人的经验,只要荷濯茗喊饿他就马上掏吃的给荷濯茗,短短四个月给荷濯茗的脸都喂圆了。
荷濯茗没有摸自己的脸,并完全相信了外婆的话,所以哭得更厉害了。
一家人抱头痛哭,幸好是单人病房,没有打扰到别人。
荷濯茗又在医院里一连住了三天。
第一天学校里的学生代表跟老师过来看她,给她带了康乃馨和黄百合的花束。
第二天她发小拎着零食大礼包上门,握着她的手羡慕她可以不写暑假作业和不去上暑假补习班。
回到现代哪里都好,现代社会大家都很讲文明,不会突然掏出武器来喊打喊杀,也不会突然有人的头掉下来在地面上滚来滚去。
现代的饭菜也好吃,衣服也好穿,虽然家里人不给荷濯茗玩手机,但病房里有无线电视,每天轮着播放甄嬛传和名侦探柯南剧场版。
荷濯茗一点也不无聊。
第三天晚上荷濯茗做了一个特别恐怖的噩梦。
她梦见半浮在墙壁上的木雕神像,梦见深绿如翡翠的墙壁——艳红绸布盖着隐约人形的祭品,地面到处都是凌乱的血迹。
第88章 他乡逢旧友 但她只是想
荷濯茗被噩梦吓醒, 冷汗涔涔的睁开双眼时,天还没亮。
病房仍旧被笼罩在一片灰蓝的暗色中,隔壁陪护床位上奶奶正在微微打鼾——荷濯茗爸妈原本是想请看护值夜,但家里老人无论如何也不放心其他人来照看, 所以还是四个老人值夜班。
这样的行为多少有些过度夸张, 因为家里足足有四个老人, 而荷濯茗的住院时间其实只有三天。
明天她就能出院了。
荷濯茗听了一会儿老人家的呼吸声, 慢慢又躺回床上, 眼睛望着室内空调微微亮的指示灯。
她没办法入睡, 很害怕睡着之后再醒来发现自己又回到小说世界里去了。
最怕噩梦成真, 两眼一睁发现自己真的呆在梦中那个神龛里,那真的很吓人。
紧接着荷濯茗又想起棠疏雨——棠疏雨怎么样了呢?
棠疏雨毕竟是反派,应当不会轻易死掉。而且他那么聪明……说不定没几天就会找到自己穿越回来的关键,也跟着跑到这个世界来。
……能跑过来的吧?
荷濯茗不确定, 所以一夜没能睡好,第二天白天时便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父亲去办理出院手续, 奶奶在收拾病房里的日用品——荷濯茗把病号服换掉,焉焉的坐在椅子上走神。
睡眠不足让她感到困倦和思考困难。
正当她神游天外时,奶奶忽然将一样东西挂到荷濯茗脖颈上。
冰冰凉凉的坠子落下来贴到胸口, 冰得荷濯茗一下子回神,低头看见是自己的观音像神牌。
明明是金饰,但颜色却混出浓沉暗郁的橙红,像是往金色颜料里加入一勺朱红的效果。
怎么看也不是金子会有的光泽。
奶奶理了理红绳的活扣, 碎碎念:“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保佑我们妹妹平平安安无病无灾,不要再被藏起来。”
当初荷濯茗失踪得毫无线索又突兀,家里人通过正常手段搜寻无果后, 难免寄托希望于封建迷信。
家里的老人最先想到这上头,托关系找了据说很灵的神婆来卜算。
神婆说荷濯茗八字太轻,容易撞到小神,小神如果喜欢她,就会将她带走——俗称神隐。
说得很玄乎,还给了一套办法,让他们办一场大大的法事,再给观音庙里供香火,好令小神将孩子还回来。
法事灵不灵暂未可知,钱倒是实实在在花出去好几万。
陈冬宜到底不怎么信这东西,只当是花钱给老人买个心理辅导;孩子不见这件事情就已经够他们夫妻俩焦头烂额,要是老人再禁不住打击倒下几个,那才真的是生活乱成一锅老鼠屎。
但老人极信——比如奶奶坚定认为观音像神牌变色,就是观音保佑荷濯茗的最佳证明,所以在她昏迷期间一直小心帮她保存着项链。
奶奶道:“等你身体再好一点,我们应该去观音庙里还愿,这样娘娘才会一直保佑你。”
荷濯茗现在有点畏惧寺庙之类的东西,不太想去,所以捏着观音坠子含含糊糊假装答应,心里却已经开始想不去的借口。
除了这枚坠子,和她从小说世界穿回来的那套衣服之外,荷濯茗其他的东西都不见了。
那个被棠疏雨塞满了珠宝的荷包,变小了像挂坠一样的大鱼,还有她外衣口袋里塞的各种零碎玩意儿,全都消失无踪。
如果没有这个坠子,荷濯茗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穿越过。
一回到家,荷濯茗马上找借口单独呆在自己卧室里,找出平板解锁。
太久没有用现代电子产品了,手指摸上平板触摸屏时,荷濯茗居然产生了一丝微妙的陌生感。
这种感觉刚一升起来,荷濯茗赶紧晃晃脑袋,把它甩出去——生怕自己会因为失去现代人的自我认知,一下子又回到古代去了。
登录上久违的阅读软件,还没完结的《问道》仍旧好好的躺在书架第一排。
没有消失,也没有变成乱码,虽然还在连载中,但评论区还在实时刷新出新的评论。
这让荷濯茗松了一口气,点开书目一目十行的阅览内容提要。
小说开头就是男主林青云深入山村邪教拯救无辜少女,写到外貌,只有简单的八个字:素衣佩刀,容貌清秀。
——荷濯茗看了,心想:不能怪我刚开始认错棠疏雨和林青云,这剧情实在是好像,更何况我还忘记原著剧情了。
至于外貌描写,原著一到写男人的部分,除了男主和棠疏雨以外要么敷衍了事的写个平平无奇,要么就是面容丑陋,连衣服都不给描写一下。
别说她那会没有记忆,就算是记得剧情,也未必能分清楚林青云和棠疏雨。
快速过完一部分剧情,荷濯茗又打开讨论区翻了翻话题楼,补全一些细节设定。
书里林青云一出场就是年近三十,修为深不可测的扮猪吃老虎形象。
而地仙也从出场开始就被称之为‘秽神’——并不是正神。
目前最新一章的剧情更新到了林青云的回忆部分,原来林青云厌恶秽神的原因是他曾经在归墟被秽神附身,与地仙争夺一样什么东西,间接造成了夏国覆灭。
那场混乱最终以秽神失败,地仙业力失控为结局。
林青云意外的在这场附身中活了下来,也因此得到了近乎于从神的力量。
同时成为了秽神地仙的眼中钉。
为了避免一位曾经是正神现在是秽神的报复,林青云不得不隐姓埋名远走其他正神领地。
同时为了不连累身边亲近的人,林青云不得不和所有人保持距离,一旦发现有谁对自己产生感情,就马上离开对方。
男频文嘛,写作无CP读作隐形后宫,这个看起来很悲情的设定在剧情上主要起到了一个无限扩张男主红颜知己数量的作用。
截止最新章为止,男主林青云的暧昧对象已经快接近两位数。
每段都是暧昧得快谈上了就迅速断崖式分开,分手的同时顺便点亮新地图。
因为没有明确的正宫,所以什么派系都能吃一口,同人区的CP性向乱飞,堪称一个巨大的银帕。
荷濯茗跳过那些群魔乱舞的CP向产出,挑着看完了分析剧情的帖子,在往下翻阅的过程中看见了许多张反派的同人图。
大反派确实人气很高。
以前荷濯茗喜欢反派只是单纯喜欢他人设时髦,而且纸片人嘛,当然是越极端越爱憎分明的性格越容易被喜欢。
但是现在……
荷濯茗看见他的同人图就很心情复杂。
在复杂之余,又觉得那些同人图其实都和棠疏雨真人挺不像的。原著里面对棠疏雨外貌的正面描写也很少,都是简略的两个成语带过,被反复强调的记忆点不外乎单边耳链和笑起来有对称的梨涡。
她在微博上搜索作者名字,通过认证找到了作者本人的微博账号。
作者的社交账号主页只有转发出版社宣传,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内容了。
大概是因为账号内容过于贫瘠无聊,在小说本身热度不低的情况下,作者的微博粉丝反而数量不多。
荷濯茗没翻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便换小号关注了对方,给作者发去一条长长的小作文私信。
小作文发是发出去了。
但荷濯茗捧着平板,等得手都酸了,也没等到对方回复自己。
不仅没有回复,他甚至没有已读!
荷濯茗把屏幕熄灭的平板盖到自己脸上,长长的叹气。
这个姿势只维持了不过两三秒,荷濯茗很快就感觉到自己鼻尖被平板压得有点痛。
她拿开平板放到一边,自己摊开两手呆呆的望着房间天花板。
大概是因为刚刚才看了和正主不像的同人图,荷濯茗现在只是发呆,也无意识的想起了棠疏雨来。
他们分开之前都还在吵架呢。
虽然她吵架生气的时候,确实在心里想过要和棠疏雨分手——但她只是想一想嘛,又不是真的要和棠疏雨分手。
棠疏雨还是有很多优点的:譬如长得好看啦,嘴坏心善啦,道歉很快啦……
荷濯茗发出去的私信石沉大海,这一沉,就一直沉到她返校开始正常上学,那条私信仍旧是未读不回状态。
作者没有读她的私信,但也没有发新的微博。
小说倒是有在正常的每日更新,由此可以推断作者人还活着。
荷濯茗忍不住,跑到小说最新一章的评论区留言了。
【我不小心穿进了你写的小说里面,现在我很着急想要知道小说的结局,作者你可以回复我一下吗?】
1L
新的催更话术?韩了。
2L
作者在吗?看见了吗?有读者穿进你小说里了,还不赶快爆种日万,速速写出结局来!
……
评论区当然是没有人相信荷濯茗的话,只当这是新的催更文案,跟每周四大家发在社交平台上的花活文案一样,唯一具有可信度的只有最后一句V我50。
荷濯茗翻着底下的回复,不高兴的撅着嘴,但没有去反驳他们。
如果不是自己真的穿越过,荷濯茗也不会相信这样一条评论的。
更何况她发出去这条评论,本身也不是为了让网络上素不相识的人相信自己,而是想要作者看见。
作者没有回复她的评论,并在整点更新了一章。
新章很快引来大量新的评论,将荷濯茗那条回复不算很多的评论压到了下面。但同时,荷濯茗用来关注作者微博的小号跳出一条私信回复。
【你好,我们能见一面吗?】
荷濯茗周一到周五都要上学,就跟对方约好了周六在小区内的咖啡馆见面。
小区咖啡店的老板和店员都是荷濯茗熟人,熟悉的环境和人会让她很有安全感。
转眼到了周六。
深秋的天气已经有了一丝寒意,咖啡馆旁边那颗乌桕掉了不少叶子,树叶稀疏的枝干倒影在咖啡店玻璃墙上。
荷濯茗推开咖啡厅的旋转门,门顶上的风铃叮咚一声响。
室内一股浓郁暖和的咖啡香气扑面而来。
她比约定的时间早来十分钟,但提前商量好的位置上却已经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是一名高个子的男性,戴着冷帽和口罩,单手拿着菜单一副等人的架势。
他全身上下都遮得很严实,尤其是脸,一点也没有外露,被冷帽压得贴着额头的短发盖着大半眼窝。
荷濯茗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小声问:“你是《问道》的作者吗?”
对方抬头看了她一眼,被盖在头发阴影里的眼睛眨了眨,感慨:“果然是你。”
荷濯茗惊诧,指着自己,“你认识我?”
他摘了口罩和帽子,露出一张清秀得很有距离感的脸——荷濯茗震惊:“林青云?!”
她的声音过大,引得其他客人和吧台后面的店员都望了过来。
林青云连声轻嘘,荷濯茗捂住自己嘴巴,连连向四周道歉。
等到周围目光散去,荷濯茗重新看向林青云,仍旧是满脸不可置信的震惊。
怎么看都是男主林青云的脸——因为和林青云认识时,对方就已经是成年人的状态,所以这张青年面孔在荷濯茗看来,和记忆里的林青云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头发剪短了,衣服换成了现代装。
林青云把菜单递给她,道:“你先点吃的。”
荷濯茗心不在焉勾着菜单,眼睛仍旧没有办法从林青云脸上移开。
她既感到震惊又感觉迷惑:林青云怎么会在这里呢?《问道》原来是林青云写的啊,难怪男主有那么多红颜知己……
店员把荷濯茗点的蛋糕和拿铁端上来,林青云则只点了一杯冰美式。
看见他熟练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咖啡,荷濯茗还有些微妙的恍惚。
林青云的一举一动实在是过于适应现代了,就好像他本来就是一个现代人似的……
荷濯茗压低声音:“这本小说连载好久了,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穿越过来的?”
虽然许久不见,但林青云对她依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道:“很久,十几年了。”
荷濯茗:“哇,那你现在岂不是很老?看不出来耶,你保养得好好。”
林青云:“……”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很快又感觉这个动作有些多余,连忙将手放下:“这不是重点。”
荷濯茗点头:“确实,那我们来聊一聊重点,你是怎么跑到现代来的啊?你写的那个小说是怎么回事啊?里面的内容全都是真的吗?你怎么会想到写小说啊?”
她表情很认真,看起来是真的在思考这些问题。
林青云感觉到些微尴尬,喝了一大口冰美式才开口:“那个小说……呃,我毕竟也是一个活人,需要赚钱生活的。”
“写小说算是我的工作之一。刚开始只是写着玩,没想到还挺受欢迎,就继续写下去了——我以为你会先问时间的问题。毕竟你是先看了小说再穿越的。”
他连载小说在前,荷濯茗穿越在后,荷濯茗穿越后遇见了二十出头的林青云——而林青云穿越到现代的时间却要比荷濯茗的年纪更长。
但荷濯茗用叉子戳着蛋糕,一点也不奇怪时间的落差。
荷濯茗:“我看过漫威电影,还看过星际迷航,时间是一个很复杂的东西,会出现这种情况很正常,虽然我还不太能理解它为什么在我们两个人身上会呈现出不同状态的反应……但那个不重要啦,重要的是小说情节。”
“你写的剧情都是真的吗?”
提到小说情节,林青云在认识的人面前再次感觉到尴尬。
林青云:“有一部分是虚构的,我女人缘没有那么好,不过为了吸引读者,所以虚构了一些女角色出来。但大事件是真的,比如夏国往事那部分。”
荷濯茗:“那棠疏雨呢?他真的变成秽神哦?”
林青云点头,悻悻道:“不是一般的秽神,简直是穷凶恶极的秽神,引得不少正神真身降世去围剿他。”
第89章 穿越的契机 我真的好喜
林青云悻悻是因为他有被棠疏雨追杀过, 作为一个被针对的人——显而易见的——林青云要比其他人更清楚地仙作为秽神的凶恶之处。
荷濯茗震惊得叉起来一块蛋糕却忘记了吃,以至于叉子上那块蛋糕又掉回盘子里。
荷濯茗:“那,那他……”
林青云宽慰她:“没死呢,反正我穿越的时候他还是活着的。”
荷濯茗心情复杂, 把掉回盘子里的那块蛋糕叉起来吃掉, 很担忧的问:“其他正神还会继续围剿他吧?毕竟他是秽神来着……”
林青云:“应该会, 他杀伤力那么大, 其他正神不会放着他乱跑的。”
他又讲了自己是怎么穿越过来的——林青云自己其实也不太清楚原委。
他为了躲避报复, 辗转流浪过许多地方。附身于他的姑射虽然死了, 却给林青云的身体留下了后遗症:一股无法控制的, 对秽神强烈的杀意。
只要一碰到秽神,林青云就会被杀意蒙蔽双眼,不管不顾的冲上去。
有时候运气好,碰到不怎么厉害的秽神, 杀了也就杀了,还能混点战利品。
但一个人不可能永远运气好, 所以这个后遗症给林青云带来的麻烦远远高于好处,甚至数次差点将他害死。
林青云想彻底解决掉这个后遗症——想到自己是在归墟地下神庙里被附身的,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便重去了一次归墟, 试图找到解决办法。
他重返地下神庙时,那里已经大变样了;姑射的神像碎成七零八落的木块,海棠树的树根缠绕在上面,十分旺盛的生长着。
原本活跃在地底的巨蛇也都死光了, 变成一堆硕大并奇形怪状的白骨。
林青云穿行在巨大白骨和遮天蔽日的海棠树之间, 头顶舒张的树枝上挂着看起来很柔软的红线。
红线数量很多,错综复杂的垂下来,有些一直垂到了地面上, 简直像人身上的血管一样细密。
林青云对于危险过于敏锐的第六感没有出现预警,所以即使这些红线同地仙周身环绕的红线很像,他也没有将其当做同一样东西。
他越往前走,红线越密,走到后面林青云简直无法视物,触目所及都是一片赤红。
过度密集的红线充盈得像是空气。
林青云穿过这片赤红时,耳边听见了隐约的奇怪声音;那声音简直是林青云从来没有听过,也不能理解的声音。
他走着走着,赤红散去,眼前出现一条……
一条林青云根本找不出形容词的街道。
他从未见过这样巨大,明亮,璀璨,又喧哗的建筑,也从未见过这么多奇装异服的人。
林青云就这样毫无征兆的穿越到了现代,他出现在现代时——按照年份来算——荷濯茗当时还是个小学二年级生。
荷濯茗嘴里咬着的吸管一阵呲呲响;她那杯拿铁见底了。
她放过吸管,惊奇的问:“你有没有想过——想办法再回去?唉,不对,那你现在岂不是黑户?你有身份证吗?”
林青云:“那时候户籍管理不严格,我找到了合适的人家帮我上户口,现在的话估计是不能这么做了。”
“至于回去,唔,这件事情我倒是没有想过。说实话,这个世界虽然律法严格了一些,但是生活起来真的好舒服,大家人都好善良,骂了神仙也不会暴毙,最坏的人也就拿个菜刀铁棍偷袭一下……而且在这里找工作还不用担心被上司处死!最坏的同事也不过是对我说一些难听的话,而且还说得特别委婉,都不会半夜给我枕头底下塞巫蛊娃娃,也不会突然祭出一个法阵炸死所有人……优点太多了,多得我根本说不过来,我真的好喜欢这里!”
林青云越说越快乐,眼睛都亮了起来,满脸都是被现代发展中国家法治社会滋养过的欣欣向荣,充满了希望。
荷濯茗很怀疑的看着他:“你没有违法乱纪的威胁别人帮你上户口吧?”
林青云摇头:“当然没有,我只是穿越了,又不是失了智,我有好好观察你们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的。我身上有不少……对你们这个世界的人来说,算是很值钱的东西,我跟他们好好交换的。”
荷濯茗:“哇!你在那个世界的东西居然带过来了吗?我都没有带过来耶,我回到这里之后,钱包挂坠之类的都不见了,连发带都消失了。”
林青云对此并不意外,道:“我的修为消失了一半多,法器佩刀之类的也不见了。我想是这就是穿行世界的代价吧。”
“你的修为倒退得比我的还厉害,几乎都没有了,跟普通人差不多。”
荷濯茗对自己修为的消失,并没有太大的感觉。
她本来也是普通人,重新做回普通人甚至都不需要适应期。
她用叉子戳着蛋糕盘,假设性的说:“既然我能穿越回来,你也能穿越过来,那……那棠疏雨是不是也可以过来?”
林青云:“这个我无法确定,如果他一直疯疯癫癫的,应该过不来吧。你想想,一个神志约等于无的秽神来到现代,会被特警开坦克打吧?”
荷濯茗:“……”
虽然林青云的假设很诡异,但荷濯茗脑子里居然很快浮现出了相对应的画面。
……坦克打得过秽神吗?应该可以吧——棠疏雨砍秽神脑袋的时候,也是用的物理手段来着。
坦克不行的话还有原子弹呢。
但是扔原子弹的话会把居民也一起炸死吧?还要考虑到核辐射的问题。
荷濯茗想得很入神,忘记自己已经把蛋糕吃完,咬着叉子吃了一口空气。
她呆呆的表情看起来很可怜,林青云见了,以为她在伤心,忍不住出声宽慰她:“我都是乱猜的,说不定你朋友有自己的机缘,到时候自然而然就出现了——你穿回来的时候,身上真的一件那个世界的东西都没留下吗?”
荷濯茗:“衣服还在……哦,还有这个。”
她把观音吊坠从毛衣领子里掏出来,展示给林青云看。
从玻璃墙外面照进来的太阳光晒在吊坠上,整个坠子呈现出一种通透似琥珀一般的金棕色,光晕流转,几乎能透过坠子看见底下荷濯茗的手指。
光看外表,已经完全看不出这是一枚金质吊坠了。
荷濯茗:“虽然它现在变得一点也不像金子,但它原本真的是金子来着。”
林青云一看见这枚坠子,久远的,跟荷濯茗一起在朱曦城里历经生死的回忆一下子全都回涌上来。
他还记得这枚坠子对付秽神爪牙时是多么有效,效果不亚于烈火对于野兽。
但荷濯茗居然能把这个坠子带来这里。
他摩挲着已经浸出很多冰冷水珠的冰美式杯子,掌心被打湿,冰冷的湿润从皮肤慢慢流到筋肉里去。
半晌,他开口问:“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个坠子的?”
荷濯茗回答:“小时候我家里人给买的。”
林青云已经在现代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知道在荷濯茗老家——在这个地方,小孩子一般不需要作为祭品才得到些许优待。
这里的人管小孩子叫‘希望’,或者‘祖国的花朵’之类十分肉麻的昵称,普通人家也很热衷于买金银玉饰给小孩子戴,并认为那可以为小孩挡病消灾。
所以林青云听见荷濯茗的回答,并不觉得意外。
他盯着荷濯茗那枚坠子,脸上流露出来的惊讶仅仅是因为坠子本身——林青云又问:“它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荷濯茗老实的回答:“棠疏雨往上面滴过血,之后它的颜色就变得很奇怪,不过那时候还能看出来是块金子。自从我穿越回来之后,它的颜色就越变越奇怪了。”
林青云听着她的解释,脸上表情变来变去,显得十分神秘。
只可惜荷濯茗一个表情也没有看懂。
她解释了坠子,心里由坠子想到棠疏雨——她今天真的想了太多次棠疏雨了,次数多到荷濯茗心里有点痛痛的,趴在桌子上叹了很长的一口气。
半晌,林青云也叹气,道:“既然它能存在这个世界,那地仙应该也能过来。”
荷濯茗闻言,精神一振:“真的吗?”
林青云很谨慎,“我的猜测而已,但可能性很大。”
虽然他没有给个准话,只是一个猜测,但是荷濯茗心情还是肉眼可见变好,并点了第二块蛋糕,加点一杯青梅气泡水。
林青云见她肯笑,莫名的也松了口气,跟着微微一笑——他想起另外一件正事,问:“对了,你穿越回来之后,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
荷濯茗疑惑:“奇怪的东西?什么东西?”
林青云:“比如鬼啊之类的。”
荷濯茗吃蛋糕的动作停住,脸上露出一丝信息过载的呆滞,“我们现代也有鬼吗?”
林青云解释说他穿越之后就一直能见到,备受困扰,还以为荷濯茗也有类似的情况。
而荷濯茗——因为在医院里都没有见过鬼,所以很乐观的告诉林青云这可能是体质差异,反正她看不见。
但万万没想到反转来得极快。
周一晚自习放学,荷濯茗同发小一起走出校门。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正逢校门口那条马路是红灯,两人便站在路边等候;发小还在吐槽道德课老师,荷濯茗一边听一边走神,瞥见对面有个脑袋低得很低的老爷爷。
老爷爷的头发全都花白了,头上却有一块暗红色——这样的发色搭配实在是很奇怪,荷濯茗忍不住多看了对方几眼,心想:真看不出来了,爷爷一把年纪了,居然还挺潮流……
她正胡思乱想间,老爷爷忽然慢慢把头抬起来,一张青白带斑的脸,露出诡异的微笑,并疾速向荷濯茗跑了过来!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快到荷濯茗连思考都来不及,老爷爷居然就已经移动到她面前——
又被一股无名的力量反弹开,像颗被踢飞的足球,精准倒落回马路对面一个火盆里。
火盆边蹲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哭着在往盆里烧纸。
发小小声对荷濯茗道:“嗳你知道吗?上周周末的时候这个路口发生车祸,撞死了一个老爷爷,他儿子想要赔偿,所以最近老来这里烧纸,警察来赶他好几次,把他赶走他又跑回来。”
她说完话,却没有得到回应,疑惑的偏过脸去看荷濯茗。
荷濯茗腿软的倒在发小身上,抱住她胳膊抹了抹眼泪,“我们以后都走南门,不要走这个门了好不好?”
这件事显然是一个不祥的征兆。
从那天起,荷濯茗没有再做噩梦,却总是碰见鬼。
荷濯茗真搞不懂,学校明明是学习的地方,为什么碰上鬼的几率比医院还高。
好在观音坠对付鬼很有效果,同时还有林青云这个同样倒霉的人传授给荷濯茗许多经验,让她避开了危险的情况。
相近的倒霉情况让荷濯茗跟林青云有了不少固定话题,他们通常一个月会线下碰面两次以确定对方是本人并还活着,偶尔会交流一些避开恶鬼的小技巧。
林青云的情况要比荷濯茗好一点,因为他的修为只消失了一半,还剩下一半,虽然没有了法器,但是还不至于被鬼欺负。
而且现代社会治安很好,也不会出现特别穷凶极恶的鬼。
棠疏雨总是没有出现——荷濯茗一开始还总在碰面的时候围绕这个话题向林青云问东问西,后面升入高二之后就不怎么问了。
她问得少,林青云也松了口气。
虽然之前他总回答荷濯茗,说地仙也穿越过来的可能性很大;但前提是地仙本人有这个意愿。
林青云心底知道,其实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姑射跟荷濯茗是同乡,留下的遗物里面也时常表达出思乡情绪,但他最后还是没有回到现代。
作为一位曾经的秽神,他还在归墟盘踞了那么多年,穿越的契机就在归墟深处,如果他真的想要回现代,早就可以回来了。
姑射一直拖拖拉拉不肯离开,甚至疯狂推衍寻找合适的业力承担者,当然是因为他无法放弃自己正神的权利,地位,以及近乎永生的生命。
穿越需要付出代价,正神对等价替换有着更为敏锐的感知能力。
姑射大概率已经知道自己回家需要等价替换一些什么东西,他舍不得那些东西,所以才一直徘徊在归墟深处,结果渐渐扭曲成了没有自我的怪物。
地仙比姑射更年轻,得到神位和力量的过程也更加轻易。
他可能也会和姑射一样,舍不得那些东西。
这也很正常——趋利避害是一切生物的本能习性。就像林青云喜欢这里,也是因为他并没有成为正神,作为芸芸众生中一个,当然还是生活在现代更舒服。
但这些猜测林青云只是在心里想想,从来没有说出来。
说出来,小姑娘难免要伤心。
反正荷濯茗还那么小,有个念想总比没有好。不过是一场四个月的相处,等她上大学了,工作了,经历更长的时间线,遇见更多的人——后面遇见的人会渐渐覆盖掉地仙对她的影响。
寒来暑往,高中三年眨眼就过。
全民为高考让路的日子好像就在昨天,但高三的教室却已经搬进去一批新人。
眼下正该是暑假,但现高二准高三生们没有暑假可言。
荷濯茗回学校拿毕业证书的时候,看见学弟学妹们正往墙壁上贴新一轮的高考倒计时。
她不禁向发小发出感慨:“高三部简直像一本循环无限流小说。”
第90章 毕业旅行 我人很善良
漫长的暑假, 热得人无所事事。
荷濯茗整天呆在家里打游戏,看连续剧,以及和发小徐舒闻煲电话粥。
班级群里,班长组织着要搞一场毕业旅行——他们班级关系不错, 班长一呼百应, 计划刚发出来就马上得到了所有人的同意。
考虑到班上同学家庭情况有好有坏, 最终决定就在省内玩。
找了个本地边缘近几年刚开发起来的景区, 是一个临海小镇。
班长把地址和安利贴转发到班级群里, 荷濯茗翻了翻安利贴里的照片;图片都拍得挺好看, 有一股日本乡下文艺片的感觉。
他们租了一辆大巴, 早上九点半走,中午就到目的地了。
荷濯茗晕车,虽然途中吃了晕车药,但几个小时的车途还是把她颠得晕头转向。
等下了车, 外面又是高温酷暑,太阳烤得蝉一直在叫。荷濯茗站到柏油马路上, 感觉自己鞋底也烫烫的。
班长点了名,确定没少人,一边掏出手机看导航, 一边招呼大家跟着他往民宿走。
二十几个行李箱的轮子在马路上咕噜噜的滚,声音与脚步声响成一片时那情景堪称壮观。
荷濯茗在一片车轮声里听见一道特别凌厉的细鞋跟踩地声。
她在心里暗暗佩服细鞋跟声音的主人:能在这个天气踩着高跟鞋拖行李箱的女人,一定是个很强大的女人。
那些安利贴倒是没有诈骗,小镇确实好看。
虽然连一栋高楼都找不到, 但马路都修得很平整, 错落的民建房大多是二层或者三层的小洋房,一路走过去还看见好几家商场和小卖部。
马路两边夹有稻田,翠色稻穗在阳光底下成片起伏, 看起来好似另外一种构成的大海。
而沿着马路没走多远,就能远远眺望到碧光粼粼的海面。
海天一色,阳光晴朗,天地间所有的植物都青翠可爱,被晒出一股草木的香气。
民宿在离海很近的地方,推开窗户就能看见大海,是本地居民的自住房。
房主姓张,是个很和气的阿姨,有个在上大学的儿子,暑假回来帮忙,在半路上接到他们后,帮女生们提了两个看起来最大的行李箱。
民宿有三层,三楼是房主自己住,一楼跟二楼出租,房东还包伙食——也可以点菜,食材另外算钱。
有人在跟房主问午饭,也有人在忙着问房间,好安置自己的行李箱。
荷濯茗倒在沙发上吹空调,一动也不想动。
正面吹得有些冷,她翻了个身吹背面,抬眼时目光瞥到门口:门口乱糟糟脱满了鞋子,有运动鞋帆布鞋洞洞鞋,很不讲究的挤在一起。
居然没有一双高跟鞋。
荷濯茗盯着那堆鞋子发呆,感觉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但一时半会又记不起来了。
这时徐舒闻叫她名字——荷濯茗的思绪被打断,更记不起来了,只得慢吞吞爬起来去找徐舒闻。
下午两三点太热,大家都没什么出门的欲望,安置完行李后就在客厅聚着打游戏和打牌,也有呆在自己房间里玩手机的。
而荷濯茗在睡下午觉。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什么在做梦的意识,抬头看见数学老师在台上讲课,荷濯茗便自然而然的认为自己还在上课。
就是四周同学的脸都很模糊,有点看不清楚。
但荷濯茗也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单手撑着脸颊昏昏欲睡的听课。
同桌忽然曲起胳膊撞了一下荷濯茗撑着脑袋的手,荷濯茗转过头去看同桌——结果看见了棠疏雨。
确实是棠疏雨的脸没有错,他脸上还挂着淡淡的微笑。
虽然已经三年多没有见面了,可荷濯茗还是很清楚的记得棠疏雨长什么样子。所以她现在盯着面前这个棠疏雨看,心底冒出一些疑惑:这是棠疏雨吗?
他好像变了很多。
但要荷濯茗具体说出他哪里变了,却又说不出来。
棠疏雨的脸还是那样漂亮,白净得没有一点瑕疵,眼睛弯起来时过长的睫毛居然能弯下极为清晰的两扇阴影,唇边也依旧浮着对称的梨涡。
但又确实和荷濯茗记忆里的样子很有一点不一样了。
他好像突然变成了大人。
其实他们的年纪没有差很大,但荷濯茗感觉棠疏雨总呈现出一种比自己同龄人要更为年长的状态。
在她十五岁的时候,周围的同龄异性还跟小学生没有太大区别,而棠疏雨看起来就已经是抽条纤细的美少年了。
及至现在荷濯茗十八岁了,她周围的同龄异性终于开始有了点青少年的感觉时——棠疏雨居然就已经是那种很大人式的青年模样了。
她目不转睛的盯着棠疏雨看,棠疏雨也随她看,笑眯眯开口:“好久不见啊,小荷。”
荷濯茗懵懵的,也回答他:“好久不见哦……”
她说完话才想起来现在是在上课,连忙把数学书竖起来遮着脸,但脸仍旧偏向棠疏雨那边。
棠疏雨用轻快的语气道:“是吗?你也觉得好久没有跟我见面了吗?我还以为小荷早就忘记我了,小荷这些年过得好吗?”
荷濯茗:“我没有忘记你呀,唔,我过得很好。”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却还残留有现实里的一些认知。
明明棠疏雨就在自己面前了,但是荷濯茗却还认为他并不在自己身边——她希望棠疏雨到自己身边来,所以赶紧又补充了一句:“现代特别好,林青云来了都不想回去,你也快点来吧。”
荷濯茗举例林青云是因为她认识的,从那边穿越过来的人,只有林青云而已。
棠疏雨淡淡的问:“林青云是谁?”
荷濯茗:“就是被姑射附身过的那个,命很大的那个。”
棠疏雨单手支着脸颊,陷入努力的回忆中。
他的脸被外力支得微微倾斜,左耳耳垂上垂下的珠链也跟着倾斜,搭在他下颚那块骨头旁边。
珠链半透明的影子晃在他脖颈侧,那影子里有珠光流转。
闪烁的珠光吸引了荷濯茗视线,她眼珠左右轻转,视线不自觉追随珠链晃动的影子。
半晌,棠疏雨才以轻慢的口吻发出声长音:“哦——是他啊。他说现代好就是真的很好?他的话对你来说有意义么?你们关系很好?”
他脸上保持着微笑,但如果伸手盖住他下半张脸,就会发现他微微弯起的眼睛根本没有在笑。
被长睫阴影覆盖的双眸怎么看都是冷冰冰的。
荷濯茗不会没事干伸手去盖住人家的下半张脸,所以没有发现。
她思索了一会——因为棠疏雨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
荷濯茗:“可是现代就是很好呀,我老家尤其是好,工业化社会干什么都很方便……林青云是我的好朋友,他的话对我来讲肯定很有意义,我们关系挺好的。”
她一下子说了许多话,中间没有留一点缝隙,又丝滑的往棠疏雨那边倾斜身体,问:“棠疏雨,你的耳坠是不是变长了啊?我记得我们分开的时候,它的长度才到这里。”
她一只手捏着数学书,一只手伸出去,食指点到棠疏雨下颚处。
紧接着,那根食指又顺着棠疏雨下颚划落至他脖颈侧:“现在都长到这里了。”
棠疏雨微笑道:“因为我记得名字的人又死了几个嘛。”
棠疏雨不爱记人名字,但也不是完全不记人名。会有少部分人被他记住名字。
他认为能被自己记住名字是一种殊荣,这样的人死了之后也应该老老实实呆在自己身边侍奉自己——所以棠疏雨会将那些人的魂魄炼成珠子。
被记住的人死得越多,耳链自然也就越长。
但荷濯茗没听懂他这句话的潜台词,只觉得棠疏雨的回答跟自己问的问题根本是风马牛羊不相及。
她想可能是棠疏雨不想回答吧。
她把手缩回来,两只手都捏着数学书——竖起的数学书展开两扇阴影,完全盖住荷濯茗的脸。
她的脸仍旧偏向棠疏雨那边,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棠疏雨。
越看越能在他脸上找回熟悉的感觉,毕竟棠疏雨的五官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等比例放大成熟了一些。
甚至他的头发长度都没有变化。
棠疏雨幽幽道:“你的好朋友怎么那么多?”
荷濯茗:“我人很善良,所以好朋友多,你没有吗?”
棠疏雨发出一声嗤笑,“我不需要那么多朋友——我才不像小荷一样三心二意。”
“你要那么多朋友做什么?你只有一颗心,能装得下那么多人吗?小荷,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
他目光往下垂,落到荷濯茗心口,意有所指道:“很久以前,有一个好美色的人,看见漂亮的人就想要前去结交,后来她结交的美人太多,而这些美人又个个都很倨傲,不能接受同别人共享朋友,就联合起来将好色之徒杀掉了。”
他指尖轻轻一戳荷濯茗心口,目光上抬望着她,微笑道:“他们将好色之徒的尸体分开,按照实力决定谁该拿走哪部分,最强的人可以拿到心脏,第二强的人可以拿到脑袋,第三强的人……”
他说话时,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荷濯茗。
荷濯茗听得很认真,完全把棠疏雨的话当成一个恐怖故事在听。
因为她脸上没有露出棠疏雨预料的表情,棠疏雨不满的停下了。
荷濯茗还以为他讲完了。
荷濯茗诚恳道:“是你老家那边的故事吧?所以我就说,你们那边不太好嘛,还是我们这边的法治社会好——我们这里是一夫一妻制的,同时和很多个人发生关系那叫聚众□□,是犯法的。”
棠疏雨:“……啧。”
他有点不爽,脸上笑容淡了,语气冷淡的评价:“小荷,你好笨。”
荷濯茗:“别胡说,我过本科线了。”
棠疏雨:“笨死了。”
荷濯茗不高兴的踢了他一下,“你不要说我坏话,再说我就要生气了。”
她不高兴棠疏雨就高兴了,眼睛一弯笑起来,道:“嗯嗯,我收回前言,你真聪明,你最聪明了。”
荷濯茗谦虚了一句:“还没有到最聪明这个程度啦。”
她往台上看了看,数学老师正在聚精会神的讲题目。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投影幕布一片白花花的,荷濯茗只能看见电子笔晃在幕布上的光点,根本看不清楚上面投影了什么。
虽然看不清楚,但她却一点也不焦虑。
高考结束的高三生就是这样放松。
确定数学老师没有看这边后,荷濯茗拉住棠疏雨的手,拽到课桌底下。
棠疏雨垂眼往下看,等待着荷濯茗下一步的动作,但是荷濯茗这样拉住他的手后便不做别的了——最多拉着他的手晃一晃。
棠疏雨歪了歪脑袋:“这是做什么?”
荷濯茗:“你小声一点,不要被老师听见,数学老师很凶的?”
“我跟你牵手呀,这还不明显吗?”
棠疏雨:“我看见了,我问你为什么要牵我的手?”
荷濯茗被问得一愣——在她看来,交往中的情侣牵手不需要理由。
但棠疏雨反问得过于自然,她纠结了一会,松开手指想把手抽走;没能抽动。
棠疏雨又问:“为什么松手?”
荷濯茗重新用力把手往外抽了两下——还是抽不动。
棠疏雨攥紧了她的手指,冰冷的指尖摁在她掌心,摁得荷濯茗掌心那块薄薄的皮肉往下陷,甚至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他不等荷濯茗回答,又自顾自的说了一句:“你变瘦了。”
荷濯茗的手被握得有点疼,但又因为他那句话,而惊疑不定的反驳:“没有吧?我应该胖了……我长高了很多,比我们认识的时候要高……”
冰冷束缚的触感从掌心攀爬往手腕,又从手腕往小臂上爬。
荷濯茗忍不住低头去看,却看见棠疏雨抓住她的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许多伤口。
他的伤口里流出浓红的细线,红线汇在一起,像血流一样箍在荷濯茗小臂皮肤上,将少女丰盈的肌肉压出细长的下陷。
“濯茗——濯茗——”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一叠重着一叠。
荷濯茗迷迷糊糊的醒来,睁开眼睛;屋内光线昏暗,发小徐舒闻正蹲在床头,刚刚就是她在喊荷濯茗名字。
荷濯茗:“干嘛?”
徐舒闻捧住她的脸晃来晃去,道:“你是猪吗?睡了这么久——现在太阳快下山了,我们要去海边玩。”
太阳快下山,也就意味着天气不那么热了。
荷濯茗慢吞吞的翻身爬起来,随即发现自己左手麻掉了——从手掌到小臂,整个都麻麻的,好似它是不存在的一部分。
她捧住自己麻痹的那截小臂,看见上面有细长微肿的红痕。
徐舒闻把脑袋凑过来看,说:“哇,凉席痕!”
荷濯茗一本正经道:“也有可能是……”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徐舒闻追问:“是什么?”
荷濯茗:“没什么。”
她们换了泳衣,在泳衣外面套一件衣服,然后下楼去和其他女生汇合。
傍晚的项目是泡海水,打沙滩排球和海边烧烤。
男生去抗烧烤架,女生拿排球——有女生带了一台CCD,说等会要拍照,于是又拿上反光板和补光灯。
房东的儿子依旧同行,给他们带路,也帮忙拎东西。
他在路上反复确认有谁要下水玩,水性好不好,还检查了每个人的游泳圈。
到了海边,太阳还没完全下去,晚霞把海面都染成亮晶晶的红色。
荷濯茗觉得海面这样看起来像一杯超大橙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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