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裂口 会不会痛啊
荷濯茗跟几个水性好的女同学一起下水, 捞了一些花纹稀奇古怪的贝壳,又凑去拍照那边蹭了两张照片。
沙滩排球荷濯茗不爱玩,就没有去,坐在烧烤架旁边帮忙递调味料和等吃的。
也顺便给林青云发消息。
【荷濯茗:我今天梦见棠疏雨了。】
【林青云:做噩梦了?】
林青云是秒回, 只是回复的内容让荷濯茗纠结起来。
她往对话框里打下一行字, 但又很快删掉, 心想:那算噩梦吗?
不算吧?
棠疏雨也不恐怖。
他不仅不恐怖, 而且还变得比以前漂亮了。
【荷濯茗:不是噩梦, 算美梦吧。你说, 他会不会已经穿越过来了呀?】
【林青云:要不这样吧, 我给你推荐一个塔罗师。】
【荷濯茗:灵吗?】
【林青云:不灵,但她很会劝分。】
林青云当真推来一个联系方式给荷濯茗,荷濯茗看了又看,还是没加。
又不灵, 还劝分,加她干什么?
不一会打排球的人也聚过来了, 在烧烤架附近围成一圈。
人多了就自然而然的开始聊天,有人问房东儿子当地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房东儿子一边忙着把他们没烤熟的蘑菇抢回来继续烤,一边抽空敷衍这群高中生, “我们这里有个花神庙,据说挂同心锁求姻缘很灵,你们要是有情侣,可以去试试。”
一时间人群里此起彼伏‘喔喔喔’的调侃声, 班级上难得内部消化的两对情侣被起哄得面红耳赤。
吃完烧烤已经十点多, 大家收拾了工具和垃圾,打道回府。
乡下村镇夜生活贫瘠,十点多已经找不到还开着门的商铺, 但街道两边的路灯却还很亮,从高处往下照,将悬空的彩花影子放大数倍铺陈到地面上。
荷濯茗没有熬夜的习惯,这个点已经开始犯困,半挂在徐舒闻身上拖着脚步走路。
四周除了同学们叽叽喳喳的交谈声,就是拖鞋啪嗒啪嗒踩地的声音——但拖鞋踩地的声音里,又混进去一声格外清晰,凌厉的细鞋跟扣地的声音。
徐舒闻低头左右找了找,看大家都穿着拖鞋,奇怪道:“谁穿高跟鞋了?我怎么一直听见高跟鞋的声音?”
左右的人闻言都下意识低头,只见满地各色拖鞋,纷纷都说没人穿高跟鞋——但又确实不止一个人听见了高跟鞋的声音。
房东儿子连忙打哈哈,说可能是听错了,又或者是稻田里虫子发出的声音。
他打亮手机看了看时间,说很晚了,催着大家赶紧回去,免得被蚊子咬。
回到民宿——荷濯茗跟徐舒闻一间屋,两人先后去洗了澡。
荷濯茗正擦润肤霜,徐舒闻顶着面膜走过来,道:“我刚才真听见了,绝对是高跟鞋的声音。”
荷濯茗:“……你别说了,很吓人唉。”
徐舒闻用手指按平面膜,压低声音问:“你有没有看见……呀?”
她们两个是发小,又是同学,太熟了,荷濯茗能见鬼这件事情根本瞒不过,也没有瞒她。
正常人听见这种事情都会不信。
但徐舒闻马上就信了,还很兴奋的问荷濯茗以后会不会当道士。
荷濯茗拧着护手霜盖子,摇头:“没看见啊,你少想那些,赶紧睡吧——明天有什么活动?”
徐舒闻掏出手机看班级群公告,回答:“去看日出,然后参观花神庙,买点纪念品啥的,下午去田里体验农家乐,明天上午回市里。”
“嗳,这个花神庙求姻缘真的有这么灵吗?如果真的这么灵,我就去给我CP挂一个同心锁。”
荷濯茗认真劝阻:“新中国没有包办婚姻啦,你不要搞那一套。”
*
被晚霞染得泛红的海水轻轻起伏着。
这种起伏对大海来说属于极度微弱呼吸,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泡在海水里的荷濯茗来说,已经属于让她有些难以站稳的海波。
但反正她两脚也没有踩到地,所以无所谓。
她身体放松的泡在海水里,被海水推来推去,感觉自己像躺在一个巨大的摇篮里。
“游泳好玩吗?”
棠疏雨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荷濯茗偏过头去看,看见棠疏雨只穿着一条沙滩裤,上身赤裸,正盘膝坐在一块礁石上。
他穿现代的衣服一点也不违和,大概是因为他一直留短发的缘故。
海面橙红的光点折射在他耳际长珠链上,他嘴角略微往上勾起微笑的弧度——这个笑容很浅,连带着棠疏雨唇边的梨涡也跟着若隐若现。
荷濯茗忍不住往礁石边靠近,仰起脑袋望着他,“好玩呀,我还捡了好多贝壳——”
她说完这句话后感觉掌心有什么东西硌得慌,低头一看,发现是自己傍晚潜水时从海底捡起来的贝壳。
荷濯茗顺势将手臂举高,并拢的手掌凑到棠疏雨膝盖边,“你要吗?贝壳。”
棠疏雨微笑着点评:“借花献佛。”
评语不算很好,但是棠疏雨从荷濯茗手上拿走贝壳的速度却很快。
因为他知道以荷濯茗的情商,很大概率真的会把贝壳拿回去不送了。
荷濯茗确实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不想送了——只是棠疏雨动作更快。
她缩回手臂时,掌心里已经空空如也;荷濯茗又抬头看向棠疏雨。
棠疏雨向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紧接着甩手往荷濯茗脸上撒了一把海水。
荷濯茗闭上眼睛躲避,还不忘讨要自己的东西,“你干嘛全都拿走啊?拿一个就好了呀,剩下的我还要送别人呢。”
棠疏雨:“别人?谁?”
荷濯茗:“我爸妈。”
棠疏雨:“……”
他不情不愿的把手伸到荷濯茗面前,示意她可以拿回去一些。
荷濯茗一下子抓走了大半。
棠疏雨吃惊道:“你爸妈要这么多扇贝和海螺的尸体做什么?”
荷濯茗解释:“还有徐舒闻,林青云,周不理,苟不教……”
棠疏雨伸手掐住她的脸,挤得荷濯茗脸上软肉都拥挤起来,一时之间没办法继续说话了。
棠疏雨不满:“这些又是谁?都是你朋友?小荷,我昨天跟你讲的故事你都忘记了吗?你根本就是把我的话全部当成耳边风。”
“不准送他们——送你爸妈也就算了。”
他伸手要抓荷濯茗手心里的贝壳,荷濯茗早有防备,握紧拳头将手背到身后。
棠疏雨抓了个空,俯身眯起眼睛盯着荷濯茗。
荷濯茗向他露出一个笑脸。
棠疏雨故作冷淡道:“有什么可笑的?”
荷濯茗:“你不要生气。”
棠疏雨:“我没有生气。”
此乃假话。
棠疏雨心里头火大着呢。
然而荷濯茗马上信了他的假话,高高兴兴的笑出上排牙齿,道:“太好了——你是全世界最大度,最善良的男朋友!”
棠疏雨勉强点了点头,扯出一个不大热情的笑脸,“嗯,这句话还算公允。”
荷濯茗爬到礁石上坐下,把双脚泡进海水里。
泳衣加长的荷叶边湿漉漉贴着她小腹,海水从她凸起的膝盖骨往小腿上流。
荷濯茗耳后垂下来的几缕碎发也在滴水,水珠落到她肩膀上,沿着肌肤曲折的滚到锁骨下陷之处。
棠疏雨的目光追逐水痕,片刻后又移开目光,将手里的贝壳抛高又接住——他扔贝壳的频率有点高,移开目光后注意力却并没有跟着目光一起转移到贝壳上。
远处海平线的太阳越降越低,有一半都已经沉没。
水面荡漾开一弯叠着一弯的太阳倒影,水汽浓重,闷热,燃烧的倒影余亮把海面上的所有存在都拖入一片炫目的光晕里。
夏日太阳旺盛才会产生的白光,热而烈,以至于被罩在光晕里的每张面孔都变得模糊。
荷濯茗那张对棠疏雨而言变化不大的脸也是一样。
因为看不清楚脸,反而很轻易可以注意到其他地方——例如说荷濯茗只有脸变化不大,但从十五岁跨入十八岁的身体却早已经大变。
这种变化令棠疏雨感到不适应,甚至微妙的烦躁。他在这方面的认知匮乏得可怜,大部分时候都无法对自己的情绪做出正确的理解。
荷濯茗伸手往他腹侧摸了一下——手掌按上去的瞬间,那块外突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
他腹部的皮肤也冷冰冰的,肌肉绷紧之后手感变得更像石头了。
棠疏雨:“……你干什么?”
荷濯茗老实回答:“好奇,想摸一下,我很少看见男生这里……又陷下去,又凸出来,好神奇的状态,还蛮好看的。”
棠疏雨理所当然道:“其他男的怎么配跟我相提并论。”
荷濯茗点点头,摸了两下就要松手——然而棠疏雨眼眸一弯,坏点子冒出来的速度快如雨后春笋。
他一把攥住荷濯茗手腕,施力教她用力往下按压。
肌肉再硬毕竟也是肉,柔韧洁白的皮肤被荷濯茗手指按下去四条凹陷。
凹陷处裂开伤口,红线从伤口里面流出来,像血一样缠到荷濯茗手指上,吓得她睁大了双眼。
而棠疏雨还在攥着她手腕往里探,她的手越深陷进去,棠疏雨身体上的伤口就越裂得多。
以荷濯茗触碰的地方为中心,一弯一弯月牙似的伤口渐次出现,同海面上一弯一弯的太阳倒影一样,都红彤彤的。
没有血,没有肉,荷濯茗摸到了棠疏雨的骨头——他按住荷濯茗手腕用了一点力气,以至于荷濯茗没办法把手抽回来,神情呆滞看着他上身裂开的口子。
棠疏雨笑眯眯的问她:“好不好玩?”
荷濯茗呆愣愣的,手指无意识的蜷缩起来,掌心被流动的红线所填满。
“会不会痛啊?”
棠疏雨:“嗯?”
他微微歪着脑袋,真心实意发出一声疑惑的单音节。
他以为自己成功吓到了荷濯茗,但好像没有——棠疏雨低头看了眼自己上手的裂口,荷濯茗补充解释:“我问你这些伤口呀,会不会痛啊?”
棠疏雨:“……不会。”
荷濯茗疑惑:“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裂口呢?”
棠疏雨如实回答:“姑射造成的。”
荷濯茗:“他咋这样?虐待未成年!难怪他不敢回现代。”
她愤愤的骂,因为缺乏脏话储存加上良好的家教,生气了也只诅咒对方应该被拉去死刑。
棠疏雨松开她手腕,宽慰她:“没关系,他已经死了。”
荷濯茗的手还留在里面——没有吓到她,她还继续在里面摸来摸去——这让棠疏雨感觉更奇怪了,干脆主动把荷濯茗的手推出去。
他身上的裂口也瞬间合拢了,洁白无瑕的皮肤严丝合缝,连一线伤口都找不到。
荷濯茗看了两眼,又忍不住上手去摸。
她并无邪念,纯粹好奇对方的自愈速度。
荷濯茗:“愈合裂开是可以随便控制的吗?”
棠疏雨把她手扒开,“嗯。”
荷濯茗:“你怎么不笑了?”
棠疏雨:“……”
他用两手扯着自己脸颊,向荷濯茗扯出一个毫无情绪的笑脸——荷濯茗看着,噗嗤一声笑了。
她道:“好丑的鬼脸。”
棠疏雨无语的笑,道:“明明是笑脸。”
他拉住荷濯茗的手跳下礁石,落地时两人已经站在了乡镇的马路上。
两边是地势更低的稻田,蛙鸣虫叫声不绝于耳。
路灯亮得晃眼,一团又一团的蚊子在光亮集中处打转,影子虚虚映在水泥地上,凭空变大了许多。
荷濯茗认出来这是回民宿的那条路,继而想起路上听见的高跟鞋声——她向棠疏雨说了这件事情。
荷濯茗认真分析道:“会不会是女鬼?”
棠疏雨懒洋洋的晃着她的手,回答:“未必。”
荷濯茗:“男生不会穿高跟鞋吧?难道他是一个异装癖?”
棠疏雨微笑:“鬼只有属性,没有性别。”
荷濯茗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棠疏雨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掂起荷濯茗脖颈上挂的观音像,摩挲了两下。
他像拽小狗脖颈上的项圈一样拽那枚观音像,戴着观音像的荷濯茗被拽得往前了半步,近到能感觉棠疏雨冰冷湿润的呼吸拂在眼皮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刚才泡在海里的缘故,荷濯茗总感觉棠疏雨的呼吸过于潮湿了。
他的嘴唇贴在荷濯茗耳边——那串变长了许多的珠链夹在两人脸颊之间,从荷濯茗的脸颊一直垂到她锁骨上。
珠链触感过于冰冷,碰得荷濯茗浑身一激灵,恍惚间感觉听见了自己锁骨同珠子撞出来的一声脆响。
“小荷,其实鬼不可怕,邪念才可怕——生了邪念的人最可怕,毕竟你这道护身符对活人是无效的。”
棠疏雨在她耳边说了这样一句听起来很有哲理的话,听得荷濯茗一头雾水。
荷濯茗疑惑:“什么意思啊?棠疏雨你说明白一点,不要老是暗示我,我阅读理解都是背题干得分的,自己瞎蒙都没有蒙对过。”
她的话正说着,棠疏雨趴在她肩膀上大笑起来。
荷濯茗本来就没听懂他在讲什么,他这样肆无顾忌的大笑,荷濯茗更搞不懂原因了。
棠疏雨笑得几乎要喘不上气,垂落荷濯茗锁骨窝的那枚耳链珠子随他动作滚动。
荷濯茗感觉锁骨处那块皮肤被珠子拂得痒痒的,忍不住伸手过去,想要把他耳坠拨开。
她的手还没来得及碰到那颗珠子,便感觉肩膀上骤然一沉——是棠疏雨整个脑袋靠了上去。
还挺重的。
棠疏雨:“一直都是我在跟你说话,你就没有话想跟我说吗?”
他说话时拖着懒散的尾音,心情仿佛一下子变得很好。
荷濯茗摸不着头脑,但也没有多想,顺势道:“有呀,我觉得你变得更好看了,没有说你以前不好看的意思。”
棠疏雨微笑,张开手臂揽住荷濯茗肩膀,语气轻快愉悦:“小荷也长高了呢。”
第92章 恶桃花 治不好的,
荷濯茗一睡醒, 马上起身去翻自己床头的抽屉——抽屉里面放着她洗干净的贝壳。
贝壳果然少了。
因为荷濯茗不是一个细心的人,所以如果只少了几个贝壳,她是不会察觉的。
但昨天她捡回来的一大把贝壳,现在就剩下两个了——到了这种程度, 想要不发现也难。
荷濯茗关上抽屉, 陷入沉思:如果只梦到棠疏雨一次, 那还可以说是巧合。
连续梦到两次, 显然是棠疏雨真的也穿越过来了。只在梦里见面, 或许是因为他现在受到某种限制。
林青云只是有修为的修士而已, 穿越过来尚且要受到诸多限制, 棠疏雨更厉害,受到的限制应该更多。
这样一想,荷濯茗很轻易就接受了。
她比较奇怪的点在于棠疏雨居然也会长大——梦境里的棠疏雨确实是更年长,更成熟的姿态。
荷濯茗还以为神仙的外貌都是固定的, 年龄也是。
早饭是房东煮的海鲜粥和茶叶蛋。
粥里放了虾和扇贝肉,但是一点腥味都没有, 吃起来很鲜。茶叶蛋也煮得入味,荷濯茗吃了两个,吃完抽餐巾纸擦手。
徐舒闻戳了戳她胳膊, 把手机屏幕伸到荷濯茗面前,示意她看。
是班上女生的小群,有人在群里发了昨天拍的照片,说拍到鬼了。
荷濯茗把聊天记录往上翻, 看见被特意发出来的三张照片刚好全都有自己。
照片上几个女孩子脸贴脸露出灿烂笑容, 而在补光灯照射范围之外,昏暗的沙滩背景上,有一道模糊的白影。
照片是昨晚凌晨一点多发进群里的, 陆陆续续的有人回——有胆小害怕说要提前回家的,也有说估计是谁刚好窜过去入境的。
徐舒闻:“不会真的……有阿飘吧?”
昨天她还敢光明正大说‘鬼’字,但是现在有人发了模棱两可的照片,徐舒闻忍不住害怕起来,只敢用含糊的代称。
荷濯茗擦干净手了,把脏纸巾扔掉,道:“我也不知道,唉茶叶蛋还有没有啊?我想再吃一个唉。”
徐舒闻:“……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你什么时候能长点心啊!”
荷濯茗想了想,道:“说到点心哦,你说本地纪念品有没有那种特色点心盒子?”
徐舒闻无语到没心情害怕了,陪荷濯茗去茶叶锅里又捞了两茶叶蛋。
一群人起了大早,吃完饭就去看日出,看完日出再徒步去花神庙。
房东儿子照旧给他们兼职导游,介绍了一下花神庙的背景故事,故事很无聊,就是那种烂大街的故事。
有人好奇的问:“传说是真的吗?”
房东儿子两手一摊,“当然是假的,这个庙建起来都没几年呢,景区编出来骗游客的。不过确实很多外地人都说在庙里挂同心锁很灵。”
花神庙的位置并不偏,正坐落在两栋包抄的小洋楼中间,背靠着山,自下往上修了两进,中间有山石台阶连接,两边则种满了高大的树木。
树荫完全覆盖了台阶,蝉鸣声绵长不绝。
房东儿子指着台阶两边的树道:“这是从外面移栽进来的海棠树,你们要是春天来,还能赶上花期,花朵开满的时候可漂亮了。”
房东儿子确实没有说谎,因为花神庙确实很新,从大门到屋顶的瓦片,压根找不出一处有历史痕迹的地方。
一看就是景区修出来哄游客玩的。
门口进去两边仿古的抄手游廊,连接着一排纪念品专卖店。
专卖店店门对面的墙壁上嵌着一整块的白色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些经文和捐赠人的名字。
房东儿子指着石板介绍道:“当初景区一开始是没打算建庙的,只从外地移栽了很多海棠树回来,打算种一个花海。”
“本地几家人觉得光栽树不能吸引游客,协商之后就跟景区官方合作,捐钱建了寺庙,捐钱最多的人名字都在这上面了。”
之后就是自由活动的时间,大家约定好了什么时候过来这里集合之后,便三三两两的各自散开去玩了。
徐舒闻当真去求同心锁了,说是要给她的CP指婚。
荷濯茗只逛纪念品专卖店,不进里面的大殿。
她之前跟林青云一起总结过特殊体质安全法则,法则第一条就是不要乱进野庙大殿,不要乱给名字都没有听过的鬼神上香。
虽然房东儿子说过这个庙只是景区新建出来哄游客玩的,供奉的所谓花神也是虚构的,不存在的——但它确实吸引来了很多人。
那么多游客在这里祈愿,上香,挂长命锁,所产生的香火却是真的。
无主香火最容易吸引孤鬼邪物,越是灵验的野庙越容易出事。
荷濯茗逛完纪念品店,还真找到了卖点心盒子的;便挑着自己喜欢的口味买了几盒,又买了两盒冰箱贴和明信片。
从专卖店另外一侧的游廊绕出来,荷濯茗抬头看见被游廊包抄的院子中间有一颗古树。
很高大,很古老,枝繁叶茂,每一根枝丫上都挂满了红布条跟同心锁。
偶尔有风从游廊檐下穿过,吹得树上同心锁哗啦作响——这棵树看起来应当是整座寺庙里唯一有历史的东西了。
游廊栏杆不高,荷濯茗一抬腿就跨了过去,走到树底下看同心锁。
真的有这么灵?要不然我也挂一个?
她正这样想着,忽然从树上掉下来好几个同心锁——其中不少掉到荷濯茗头上,砸得她一连‘嗳’了几声。
荷濯茗吃痛的捂住自己头顶,又低头去看地上掉落的同心锁。
一共掉了三个同心锁,三个同心锁上都出现了同一个名字——搭配着另外三个不同的名字。
荷濯茗觉得这可能是某种暗示,只是出现频率很高的那个名字对她而言全然陌生,所以她搞不懂这种征兆是在暗示什么。
她摸摸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头顶,思索半天,没想出任何头绪,便先将掉落的同心锁捡起来拍了照,再将它们扔进装伴手礼的礼品盒里。
中午是在寺庙里吃的全素斋饭。
素斋味道比看起来好吃,五行汤味道尤其是好,荷濯茗吃完拍了照片发到家族群里。
很快她爸妈也在群里发了照片——陈冬宜女士在吃外卖,荷老师在吃教工食堂,又问荷濯茗在民宿睡得好不好之类的。
荷濯茗一只手吃饭,一只手戳着屏幕回消息,身后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她分心了下,戳错一个表情包。
荷濯茗:“啊……”
坐在她旁边的徐舒闻:“哇!”
荷濯茗回头,只见门口一个衣着潦草不修边幅的青年站着——他面朝食堂内一溜学生,近前是一张被撞翻的单人桌,桌上锅碗瓢盆落了满地。
一个女生坐在那堆锅碗瓢盆里,明显是被青年推倒的,她一手掩面哭泣,一手死死拽住青年裤脚。
青年怒声斥责:“我让你滚啊!你听不懂人话吗?放手!放手!”
他努力将自己的裤腿往回扯,但是拽了两下却没有拽动。
女生穿了一件斜肩网眼长袖,从袖口露出的手洁白纤细,看起来很柔弱,好像一推就倒的样子;但事实是青年脸涨得通红,也没办法把自己的裤腿拽回来。
他气急败坏,竟往女生怀里踹了几脚。
距离混乱最近的班长忍不住站起来,喝止青年:“喂!你说话就说话!好端端的动脚干什么?”
青年不听,只继续踹那女生,脸上的愤怒夹杂着些微惊恐,额头与脖颈上都出了一层汗水。
班长实在看不下去了,大步向前将青年推开:“说你几句还起劲了是吧?打女人算什么本事?我最看不起你这种人!”
见动起手来了,同班的男生纷纷站起来,撸袖子放饭碗,大有一副只要对方敢跟班长动手,他们就冲上去群殴对方的意思。
原本青年怎么拽都拽不出来的裤脚,被班长这样一推,居然轻易的从女生手中滑走了。
没有外力拽着,青年被推得一个踉跄,往后跌倒。
他不可置信看着自己皱皱巴巴的裤脚,不等班长继续说话——青年一下子狂喜的跳了起来,大喊大叫着一些他们听不懂的话,狂奔了出去。
青年异常的反应弄得众人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班长抓了抓自己后脑勺,忽然想起旁边还有个摔倒的女生,连忙伸手去扶对方,“你没事吧?刚才……啊!”
看清女生脸的瞬间,班长不自觉吓出一声惊叫。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这么丑的脸!
女生向他笑了笑——她一笑,那张脸顿时变得更丑了。
女生轻声道:“谢谢你,我会报答你的……你真是个见义勇为的好人,我最喜欢你这种好人了。”
班长还沉浸在对方容貌的冲击中,精神恍惚到忘记了要回答她。
女生拍了拍自己及膝牛仔裙上沾到的灰尘,急匆匆的小跑着追青年去了。
她穿了一双白色的细跟小腿靴,跑起来时鞋跟踩地声凌厉响快如刀锋落地,很快就跑没了踪影。
其他男生围上来——他们刚才站在后面,只看见了女生的背影,却并没有看见女生的脸,还在调侃班长英雄救美。
班长过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想要解释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感觉背地里说女生长相不好。
虽然对方确实丑得有点离谱,他现在只是稍微回想就感觉到一股本能的生理性不适。
回到饭桌上,再面对美味可口的斋饭,班长也没有了胃口。
他端起饭碗,想匆匆扒完刚剩下的两口饭;凉掉的食物一落进食道里,班长脑海中猝不及防又想起那个女生的脸——
他扭头把饭全都吐了出来。
现在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班长状态不对劲了。
因为他是吃斋饭吃吐的,学生们便怀疑是不是斋饭不干净。
房东儿子找来一个庙里的医生——虽然对方没有穿白大褂,但是跨了个药箱,周围的人都对他很尊敬的样子。
学生们便自然而然的认为他是医生了。
医生拉过一张椅子坐在班长对面,看了看他的舌头,又扒开眼皮凑近看了看。
班长因为刚吐完,面色像纸一样惨白,搭在膝盖上的两手还在不停的发抖。
同学们七嘴八舌的问东问西。
“是不是中暑了啊?今天太阳真的很大。”
“也有可能是食物中毒,上午的时候班长人还好好的呢!”
“食物中毒?斋饭有毒吗?可是我们也吃了啊。”
……
医生不语,沉思片刻,又拉过班长的手翻转过来看——班长虽然是男生,但人很文秀,皮肤细白。
因为皮肤白,所以小臂内侧连带掌心都蒙上一层淡粉斑点时,就变得格外显眼。
那斑点密密麻麻,像花瓣一样层叠,乍一看恶心得令人直起鸡皮疙瘩。
“哇!这什么?过敏吗?”
班长也才发现自己手臂上的斑点,茫然回答同学:“没有吧……我对海鲜和素菜都不过敏的。”
医生面色凝重,伸手往他小臂上按了按,问:“会痛吗?”
班长摇头:“不痛,就是……有点酸酸麻麻的。”
医生松开他手臂,道:“这不是过敏,这是恶桃花。”
从未听过的名词从医生嘴里说出来,学生们因为听不懂都一脸疑惑,只有房东儿子面色微变。
班长问:“什么是恶桃花?一种病吗?要怎么治啊?”
医生:“治不好的,你去出家吧。”
班长:“……哈?!”
医生认真道:“你去出家吧,随便去当和尚或者是道士,剃头也好带发修行也好,不然你一定会死的。”
“……你在胡说什么啊!”班长震惊的看着他。
其他人也诧异,有人嘀咕:“不会下一句话就要劝班长在这里出家吧?”
医生很快的摇头否定:“不要在这里出家,花神庙里的这位你供奉不起,去找有慈悲心的正神的寺庙出家,寻求庇佑吧。”
“最好现在就去,不然你一定会死的。”
说完,医生就直接走掉了,而且还走得很快,好像身后有鬼在追他一样。
被留下的学生们面面相觑——荷濯茗手上拿着一个花卷在吃,边吃边走到班长面前蹲下,看他手臂上的斑痕。
荷濯茗在想刚才那个奇怪的女生。
所有人都能看见那个女生,班长还扶了她一把,鬼好像做不到那样。但她难道会是人吗?
荷濯茗强烈的第六感觉得不是。
因为班长身体不舒服,下午的农家乐也就没去,留在民宿休息了。
班长不去,其他人也没什么心情——女生们说了昨天CCD拍到鬼影的事情,虽然还是有几个男生不相信,但大家都变得有些不安起来。
于是有人提议,不如现在打电话给大巴车司机,提前回市里算了。
这一提议立刻受到了所有人的同意,一个男生道:“先不说鬼什么的,班长这个胳膊就很需要马上去医院看一下。”
“花神庙里那个医生都不知道有没有行医执照,还出家咧!”
……
班长走到阳台上打电话去了——荷濯茗溜溜达达的挪到阳台附近,搬了一张矮凳坐在班长旁边。
班长瞥了她一眼,见她安静,也就没管她。
毕竟荷濯茗这个人平时就有点神经大条,干出一些奇怪的事情也很正常。
电话忙音在响,外面的蝉也在响,太阳晒着小镇的柏油马路,把路面晒出一种掉色似的白。
那条马路上只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生。
她正仰着那张丑陋至极的脸,向班长微笑,雪白的细鞋跟踩在雪白的马路上。
第93章 花神庙 估计她是精
荷濯茗生平第一次看见这么丑的脸, 以至于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她很难从自己的文字储备里找出适当的形容词去形容那张脸——甚至已经不能单纯用审美差异去批判——
那张脸已经到了一种超乎人类的想象力,光是看见就会感觉到自己被精神污染的程度。
尤其是现在太阳正是最烈的时刻,将那张脸照得无比清晰。
也将她脚上的皮质小腿靴照得闪闪发光。
润泽的白色皮革呈现出一种过渡曝光的白,在炎热静谧的午后, 看起来有一种莫名的诡异。
天气明明很热, 荷濯茗却感觉自己后背在冒汗。
班长也呆住了, 任凭手机忙音结束, 电话那头传来好几声‘喂喂喂’——他也没回答。
不一会, 电话自动挂断了。
此时班长才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看向荷濯茗, “你、你看见了吗?那个女的……”
荷濯茗神情呆滞的点了点头:“有看见,她在对你笑。”
班长脸颊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垂死挣扎,“也有可能是在对你笑。”
他们故作平静的对话, 实则目光压根不敢从那诡异的女生身上移开,生怕自己只是稍微移开目光, 下一秒对方就突然闪现到阳台上来了——而那女生也一直站在马路上,既没有突然消失,也没有在做别的。
不过她就算是什么都不做, 站在那里盯着他们,也足够令人感到压力了。
荷濯茗没敢继续看她的脸,只好盯着她的衣服和鞋子看,目光往下时甚至还看见了女生的影子。
她的影子被大中午的太阳光照成圆圆一滩, 很小的环绕在靴子地下。
中午的时候大家的影子大多如此, 会被压缩到看不出人形。
但对方猛到能站在太阳底下,荷濯茗觉得她显然已经脱离了鬼的范畴。
说不定是更高一级的什么东西,只是她不认识所以不知道。
荷濯茗正在神游。
班长道:“你说她为什么一直站在那里?她不热吗?还是找我们有什么事?”
荷濯茗老实回答:“不知道, 要不然你去问一下她?”
如果是在平时,班长真的会去问。
但现在——他咽了咽口水,干笑:“算、算了,又不认识,估计她是精神有问题吧。”
说完,班长硬着头皮把目光转开,回拨电话,同大巴车司机沟通。
却被告知大巴车下午已经挤满了预约,如果他们一定要提前回城,最早只能安排到晚上六点那趟。
下午六点走总比半夜十二点要好;班长这样想着,一口答应下来。
挂断电话后他忍不住再度看向马路,那个女生还站在那里。
班长总感觉那个女生的视线一直黏在自己身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强烈到几乎要化作实体,弄得他很不舒服,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抱住自己胳膊搓了搓,喊上荷濯茗跟自己一起离开阳台。
荷濯茗一手拎起凳子跟在班长身后,一手拿着手机在滑屏幕。
她吃午饭的时候把同心锁照片发给林青云了,问他认不认识那是什么,但是林青云到现在都还没回她。
林青云是一个很喜欢上网的人,每日手机使用时间高达七个小时以上。
这样一个人没道理整个中午不回消息,除非他根本没有看见自己发出去的消息……
荷濯茗边走路边看手机,走在前面的班长忽然停下,她没注意到,额头和手上的矮凳同时撞到班长身上。
荷濯茗:“啊……对不起。”
班长纹丝不动,像一座雕像似的立在那里,目光呆滞望着前方。
荷濯茗往旁边挪了两步,向民宿客厅望去:第一眼感觉是好空。
过了好一会,荷濯茗才疑惑发问:“他们人呢?”
班长从客厅这头走到客厅那头,连厨房都进去看了。
锅碗瓢盆沙发饭桌游戏机,什么东西都还在,唯独看不见一个除了他跟荷濯茗以外的活人。
班长又往楼上跑,荷濯茗跟着他跑,上楼梯的同时还不忘看手机,打开班级群。
班级群里居然还在正常的往外弹消息,说是摘了好多玉米,晚上再去海边吃烤玉米。又有人发自己的手被玉米叶子划到了,问谁有带创可贴。
光看群消息,好似他们都去农家乐玩了。
荷濯茗不再跟着班长到处乱跑,坐在楼梯台阶上,打字回复群消息。
她的讯息一发出去,整个手机屏幕蓦然闪动起雪花点来——就像是信号接收不良的老式天线电视机屏幕一样。
抽帧似的雪花屏闪烁了几下,屏幕渐渐恢复正常。
班级群里大家仍旧在热火朝天的讨论农家乐,烧烤,大海。荷濯茗刚刚发出去的那条讯息消失了。
班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荷濯茗身边。
她仍旧捧着手机,抬头望向对方,只见班长面色惊惶发白,满脸汗水——他嘴唇抖了几下,艰难的开口:“民宿里没人……一个人都没有,连房东都不见了。”
荷濯茗:“你给房东打电话了吗?”
班长点头,语气急促:“打了,但是打不通……没有信号。”
荷濯茗向他伸手:“你手机给我看看。”
荷濯茗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十分镇定,连说话语气都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她的镇定在一定程度上也安抚到了班长,令他不自觉听话的交出了手机。
还给开了锁屏。
荷濯茗打开了班长的微信,发现他的微信消息没有更新,班级群也是一片死寂。
看来只有她的手机还能正常看见消息——但也只能看见消息,发不出去。
荷濯茗把手机还给班长,问:“你去三楼找了吗?”
班长:“当然找了!三楼也空空的,没有人。”
荷濯茗:“那你有没有在三楼看见什么供奉的观音啊神像啊之类的?”
班长一愣,面上露出几分茫然。
他没理解话题为什么突然就跳到神像观音之类的上面去了,失神片刻后皱起眉来,迟疑开口:“我光顾着找人了,没有注意别的,呃……好像,好像是没有吧……对,是没有的。三楼的客厅跟一楼差不多,就是少了厨房,要更宽阔一点……”
他说话的同时,伸手去接自己的手机,垂眼看见荷濯茗小臂。
班长发出一声惊呼:“你的胳膊!”
荷濯茗把自己的手缩回来看——她小臂内侧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冒出来了大片淡红色斑点。
颜色要比班长胳膊上的浅。
班长:“怎么会这样……难道那个医生说的都是真话吗……我们两个都会死对不对?”
他一下子悲观起来,说到后面声音颤抖;荷濯茗没理他,搓了搓自己胳膊上的红痕。
搓不掉。
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从楼下传来。
荷濯茗抬头,同班长面面相觑。
两人又回到客厅,荷濯茗从猫眼处往外看:猫眼外面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她跟班长说了猫眼的情况,班长环视一圈,注意到门边墙壁上一扇钻蓝玻璃窗。
窗户是向内锁着着,班长走过去,没敢直接开窗,只把脸贴到玻璃上,想看看外面是谁在敲门。
居然是那个奇怪的丑女——她整个人趴在门上,脸恰好贴在大门猫眼上;难怪荷濯茗从猫眼处往外看,会什么都看不见!
班长正在惊骇间,那个女生忽然扭过头来,形状古怪的双眼直勾勾望过来。
二人目光对视,班长被吓得大叫一声;女生猛地扑过来,捶打玻璃窗。
整扇窗户被锤得哐哐做响,女生的脸贴了上来。本就生得丑陋的脸,被玻璃面压迫后更是诡异得像一副平面抽象画。
荷濯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大跳,几乎马上要哭——她惊惶的眨了几下眼睛,眼睫毛已经感觉一点湿润。
然而班长被吓得连连倒退,被椅子绊倒,一系列乒乒乓乓的动静来得更快。
看班长被吓得爬都爬不起来的样子,荷濯茗反而不那么恐惧了,吸吸鼻子硬把眼泪憋回去,先过去把班长扶起来。
女生还在外面猛烈的用拳头砸窗户,并且嘴里一直嚷嚷着什么。
没有人的民宿,隔音效果却出乎意料的很好,他们只能看见女生嘴巴大幅度的一张一合,却根本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但那扇窗户已经被砸出一丝裂痕——继续让她这样砸下去,只怕很快就会把窗户砸破。
荷濯茗搀着班长,道:“这个窗户估计撑不了多久,她迟早会进来的。”
班长腿软得根本站不住,虚脱一般倚靠着她,毫无主见的问:“那、那要怎么办?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吗?”
如果屋外敲窗户的不是一个诡异的女生,而只是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班长甚至都有胆量出去和对方碰一碰。
但现在发生的一切已经完全违背他唯物主义的认知,他的大脑一片混乱,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地了。
荷濯茗在此刻表现出了一个倒霉蛋对任何突发事件都惯有的包容与镇定——她努力不去看窗外女生的双眼,搀了班长一把,低声道:“我们要出去,去那个花神庙里碰碰运气。”
她拖着班长走了一段,班长缓过劲来,自己站起来走,跟着她进了厨房。
荷濯茗把厨房门关上反锁,门关上的同时,也将客厅窗户摇摇欲坠的声音给关在了外面。
班长很担心:“去庙里有用吗?民宿里的人都消失了,庙里那个医生说不定也……”
荷濯茗老实回答:“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是呆在这里,就算藏起来也肯定没用。”
按照她的经验,这些邪祟找人并不依赖眼睛。
大部分邪祟其实都是没有眼睛的,它们形体上的眼睛不过是一个装饰物。所以被邪祟盯上时,想通过普通手段来躲藏是最坏的办法。
荷濯茗想起医生白天嘱咐班长的话——他说庙里的东西班长供奉不起。
这句话换个角度理解,不就是庙里有真东西,而且那东西确实能派得上用场的意思?
虽然还不能确定那东西是好是坏,要怎么供奉,但那是之后的事。
而现在就有邪祟追着他们,是眼前的事,两相对比,当然是要先解决眼前的事。
荷濯茗边尽力思考边爬上料理台,打开窗户。
班长震惊:“你要干什么?”
荷濯茗回答:“从这跳出去,这个窗户离客厅那边最远——你不要讲话了,讲话很浪费时间的,等会我们还要跑步去花神庙,要保存体力。”
班长听了荷濯茗的话,持续为她说的内容感到震惊。
而在他震惊的时候,荷濯茗已经跳到窗户外面去了。
一楼窗户本就没什么高度,荷濯茗又挺擅长运动的——她跳出去后又回头催促班长,班长咬咬牙,也翻了过去。
两人双脚一落地就开始沿着柏油马路狂奔,跑出去不过十米,耳边便听见了追命一般的高跟鞋踩地声。
荷濯茗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那女生已经快追上来了!
她霎时吓得跑更快了,硬生生超过了班长。
班长没敢回头看,只看见荷濯茗回头了,紧接着荷濯茗就开始提速——这下不需要回头,他也知道后面是什么情况了,赶紧撒开两腿拼命的跑!
两人都拿出了自己对生命的尊重在狂奔,一时之间那密集的高跟鞋声音居然都没能追上他们两。
一路奔至花神庙入口处的台阶上,此时太阳已经西斜,橘红夕阳将两边树影放大,笼得石阶昏暗模糊。
自石阶下往上望去,花神庙庙门口那轮朱红的门好似半轮红日,色泽鲜亮得近乎妖异。
然而荷濯茗已经狂奔到肺都要炸了,哪里有空抬头去关心庙门红不红——她本来也不是那样细心的人。
她上了台阶,两腿沉得像灌铅,虽然心里跑起来的意愿十分强烈,但速度上已然变成了小跑。
班长也差不多。
他甚至表现得比荷濯茗还差,脸色惨白,汗水像从脸上淋下来落进上衣里去的一盆水,把他上衣也淋得湿透。
跑着跑着,班长一下子跌倒在台阶上。
荷濯茗撑着膝盖,边剧烈的喘气,边伸手去想要扶他。
班长摇头摆手,回头往台阶下面看:那个女生正倒在第一级石阶上,也气喘吁吁的往外吐着舌头,长发披散。
暮色往她身上一盖,影子扭曲错乱,俨然一头穿着衣物的野兽。
之前在马路上,她追人时还跑得很快,无论是速度还是体力都强壮得不可思议。
但一靠近花神庙,女生霎时衰弱了下来,摔倒在台阶上后蠕动半天,也才爬上第一级台阶。这才给了荷濯茗与班长,同她拉开距离的机会。
班长力竭到已没力气害怕。
他咬咬牙,下定了决心,道:“我、我看,我看她一时半会——也爬不过来。我真的跑不动了,我现在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
“濯茗,你先自己进庙里吧,看看能不能找到人来帮忙。我们两个人,不能都拖在这里干等着。”
荷濯茗也回头,盯着艰难蠕动的邪祟看了几眼,很快便做出决定来。
她拍了拍班长肩膀,转头继续往上走。
班长和邪祟一上石阶就像力气被抽干了一样,但荷濯茗却觉得还好。她想这应该是因为她以前当过修士的缘故。
她好不容易走完了台阶,进入花神庙里——庙里也是一片寂静,白天看见的工作人员都不见了人影,只有墙壁上的挂灯还亮着光。
那光也不甚亮,朦朦胧胧,照得整座建筑物也模模糊糊,好似一副水里捞出来的彩绘图,色彩都糊成了一团。
第94章 眼泪 我不要干白
荷濯茗咽咽口水, 打开手机自带的照明——白炽光往前飞射出去,照亮了荷濯茗前面的一小片地方。
回廊中间的院子里,照进来一些晚霞的边角料,照得那颗古树树枝上挂着的同心锁垂下来的红布条越发艳红。
荷濯茗习惯性的边走边用手电光往四周照, 晃过树梢上那些同心锁时——那么多的同心锁, 光线又那样暗, 她目光匆匆一扫而过, 本不该看得有多清楚。
但冥冥之中似乎有所指示。
荷濯茗扫过去第一眼, 看见的第一枚同心锁, 就在上面看见了眼熟的两个名字。
沈承平-袁桃花
前者是班长的名字, 后者是荷濯茗之前捡到的同心锁上,反复出现的那个女生名字。
她琢磨了一下,将手机咬在嘴里,爬树上去将那枚同心锁给摘下来揣进了口袋里。
荷濯茗也不知道这个同心锁有什么用。
但按照她的经验, 总归是有用的——其原理就类似于扎小人,只要把被扎的小人找出来拆了, 受害者就能解脱。
摘完同心锁,荷濯茗往下估了估高度,两手撑着树干径直跳了下去。
踩着的那截树干被她蹬得一阵摇晃, 树叶同挂在上面的同心锁撞出清脆响声。
在寂静至极的庙宇中,那声音响得格外清晰又刺耳。
摇晃的树影在荷濯茗身上游走——树叶同树叶之间明明是有间隙的,但古树落下的影子却稠密浓厚如一捧墨水,将荷濯茗的人与影子都完全覆盖吞噬。
她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 把手机往衣角上擦了擦, 又揉揉自己发酸的下巴,感觉嘴里一股手机壳的味道。
穿过回廊,一侧的纪念品售卖店都关着门, 却没有关灯。
模糊灯光透过玻璃墙照出来,照到对面墙壁上嵌着的白色石壁上。
白天时石壁上刻的还是捐赠人信息,此时荷濯茗再用手电光去照时,发现上面的刻字已经全部变成了经文。
荷濯茗不敢多看,连忙低头看路——低头时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砖上虚化膨胀成了圆圆的一团,光看影子的话根本看不出任何人形来。
直到这时候,荷濯茗才察觉到自己影子好像也不大正常;她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在看见影子不对劲的同时,她当真感觉自己后脖颈有凉气在吹。
一时间低头看影子这件事也变得很可怕,但要荷濯茗回头去看,她也实在是不敢。
荷濯茗胡乱移开视线,想到可怜的班长还躺在台阶上等她去救,咬牙跑过这段回廊,直冲到主殿门口。
白天来时,她刻意避开了主殿,甚至没有靠近——这是荷濯茗头一次看见花神庙主殿长什么样子。
明明是花神庙,但主殿附近连一颗花树都看不见。
打眼一望,最容易让人记住的反而是门楣窗扉:都是刷了红漆的木。
因为红得太艳丽了,在昏暗暮色之中,它看起来仿佛在发光。
殿内却很暗,荷濯茗站在门槛外面时,连里面的神像都看不清楚。
她屏气跨过门槛,小心翼翼举高手电往里面摆着神像的位置去照——这个探究的姿态对神像来说堪称大不敬,如果里面真的有一个邪神,这会儿荷濯茗就该摔跤了。
但是荷濯茗没有摔跤。
手电光照亮了供台,上面摆着一个肥硕的猪头,供着红荷花,红苹果。
猪头被手电光照得明暗层次清晰,吓得荷濯茗大叫一声,跳了起来——她跳着后退,后背一下子撞上了什么。
面前被光照着的猪头,与后背撞到的不明生物。
荷濯茗分不清楚哪个更可怕,吱哇尖叫着跳开,扭头将手电光往自己身后照去——她脑子里已经想到了很多鬼的样子——这些年她碰见的鬼在品种上相当丰富。
然而手电光照出一张人畜无害的漂亮面孔,来者脸上含笑,唇边浮着梨涡,看起来比荷濯茗更像正派人士。
如果这是一部鬼片,那么长着这张脸的角色无疑会是驱鬼道长,再不然就是斩鬼的侠客。
他笑盈盈望着荷濯茗,语气轻快:“你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荷濯茗:“……棠疏雨?”
棠疏雨颔首:“是我。”
荷濯茗没敢过去,攥着手机的那只手转了半圈手腕,连带着手电光好似某种实质化的视线,也将棠疏雨从头照到尾。
是外形上更像荷濯茗梦中所见青年形象的棠疏雨,并且穿着现代的衣服。
上身是带简单印花的白T,咖色宽松长裤——这样搭配很眼熟,荷濯茗打眼一看,想到了好几个同班男生,都是差不多的穿衣风格。
眼熟也很正常,男生的衣服翻来覆去也就那几样。
她很怀疑——因为她真的碰见过可以变成其他人模样的鬼怪。
荷濯茗很警惕的问:“你怎么证明你是棠疏雨?”
棠疏雨反问:“难道这世界上还会有假的棠疏雨吗?”
这个反问很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但荷濯茗认真想了一下:能改变外貌的鬼怪很少,迄今为止她碰见过的,还真没有变成过棠疏雨外貌的。
她正在走神,思考,棠疏雨已经从供台底下抽出三支香,递给荷濯茗:“来都来了,给上个香吧。”
荷濯茗迟疑的接过线香——手中的线香散发出一股清淡的花香气,花香气很真,一点也不像可以被点燃的线香的气味。
棠疏雨抬手往线香上打了个响指,一簇火光从他指尖燃起,霎时将线香点燃。
借着火光,荷濯茗看见他手腕上缠着一串贝壳。
那串贝壳有点太长了,在他手腕上绕了两圈,还有些松散。他一抬手,半截贝壳缠在外突的腕骨上,半截贝壳往小臂滑下去一段。
荷濯茗忍不住问:“你手上那个贝壳是我捡的吗?”
棠疏雨:“对,好看吗?”
他把手伸到荷濯茗面前晃了晃,那串贝壳手链被他晃得哗哗响。
他又催促荷濯茗:“快去上香。”
荷濯茗懵懵的,举着三根线香就走到了供台面前。
主殿内不知何时变得很亮堂起来,她拜了三拜抬起头,将线香插入空荡荡的香炉里,而后目光往上往,略过供台,看向神像。
是一尊赤红色的神像。
仰头去看时只觉得神像异常高大,红得鲜亮,但看到神像的脸时——荷濯茗竟觉得那是棠疏雨的脸。
她神思恍惚,看起来好似在发呆。
烧着的线香升腾起轻而细的三股白烟。白烟并不往上升,而是曲曲绕绕的往荷濯茗身上缠,一圈一圈的绕着她,好似要将她吞掉。
棠疏雨拉过荷濯茗的手——她穿的是短袖,手臂内侧一片斑驳的淡红印记。
他低头,手掌心用力覆盖上荷濯茗手臂内侧,压得她小臂上的软肉都下陷下去。随着棠疏雨的手抹过,淡红印记消失了。
荷濯茗手臂上只余下他按出来的一点红痕。
棠疏雨道:“小荷,你该跟我好好道谢。如果不是我的话,它第一个想吃的就是你了。”
荷濯茗还在盯着神像发呆,棠疏雨的话飘飘渺渺传进她耳朵里,她慢半拍的移开目光,转而望向棠疏雨:“它?”
疑惑了片刻,荷濯茗又自己反应过来,“噢噢!是那个——啊!”
她忽然跳起来,一拍棠疏雨手背。
她的手劲儿还是那么大,拍上去‘啪’的一声,给棠疏雨手背上拍出来一个巴掌印。
荷濯茗道:“班长!我们班长还在外面呢!有个……那个……那个是什么?一直追我们的那个——”
棠疏雨:“桃花癫。”
荷濯茗:“好怪的名字……不管了,你快帮我,你能不能打得过她呀?”
棠疏雨摸着自己发热的手背,微笑:“当然打得过。”
荷濯茗喜形于色,拉起他就要往外走——但是没能拽动。
棠疏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脚底下就像生了根一样。
他道:“可是——小荷,我为什么要管别人呢?他又没有供奉我。”
“这个世界的限制很多,我在这里只能收取少得可怜的那么一点供奉,你看,我的庙都变小了。”
他指了指主殿的门楣,抱怨:“以前我的神宫多么气派,现在只能住在这个小小的破房子里,连实现愿望的能力都被减弱了许多——我现在是个穷神,不能随便帮别人。”
荷濯茗不假思索的回答:“那我让他供奉你!他家里有钱,他的零花钱比我还多。”
棠疏雨摇头:“他的钱不够供奉我。”
荷濯茗着急起来,绞尽脑汁的思索方案,“那、那我让他以后生了小孩跟你姓?让他以后天天给你上香?让他……”
她每提一件,棠疏雨就摇一下头。
荷濯茗无法可想了,几乎想哭——她道:“那你、那你要什么供奉才肯帮忙啊?你直接说好了。”
她眉尾往下撇,嘴角也往下撇,眼睛里水波荡漾,仿佛下一次眨眼时就要马上滚下泪珠来。
紧接着荷濯茗抽噎着眨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滚落出来。
棠疏雨脸上微笑僵硬了一瞬。
他原本预想不这么快跟小荷和好的——至少要等桃花癫带走一个人后再考虑和好的事情。
因为他的行为模式就是等价交换,这是正神存在的基本逻辑。
在棠疏雨看来,他为了小荷来到这个世界,放弃自己正神的庙宇和信众,那么理应从小荷身上收取等价的东西——那就是眼泪。
在棠疏雨的测评标准里,荷濯茗的眼泪同他千万座的庙宇与香火等价。
但不能只有少得可怜的一滴两滴,他想至少要荷濯茗哭得很惨才能支付她的所得。
至于她的所得是否是她想要的东西,这点并不在棠疏雨的思考范围之内。
在真正见到荷濯茗哭之前,棠疏雨心里当真是这样想的,并真情实感策划了一堆有意思的‘游戏’。
棠疏雨曾经一度认为世界本来就该按照他的意志去运转。
结果每次一碰见荷濯茗他就把这个想法给忘记了。
正如此刻——棠疏雨伸手擦掉荷濯茗脸上的眼泪,咕哝:“我又没有欺负你,干嘛要哭……好啦,不要哭了,桃花癫不吃人,你那个朋友不会死掉的。”
荷濯茗吸了吸鼻子,问:“真、真的不吃吗?那她为什么一直追着我们跑……”
棠疏雨不情不愿的解释:“它只是喜欢抓走有好感的人类,将其神隐后带回自己家里收藏而已。”
荷濯茗眼泪汪汪的问:“那你能不能把她赶走啊?”
棠疏雨慢吞吞用手擦着她脸上的眼泪,诚恳的,真情实感的说:“就算我可以暂时赶走它,但只要他一离开镇子,桃花癫马上就会继续纠缠他。”
“其实人被神隐的同时,其他人马上就会忘记他曾经存在过,所以小荷你根本不用伤心,因为你很快就不记得他了。”
他自认为这是一句很完美的安慰——没想到却让荷濯茗眼泪一下子掉得更厉害了。
没有人的时候荷濯茗还能咬牙坚持,碰上信任的人时她哭起来简直是没完没了。
她抽抽搭搭拽过棠疏雨的衣服擦脸,问:“就、就没有其他的办法吗呜呜呜……白天……呜呜呜……白天那个医生说让他出家……呜呜呜我不要忘记班长……”
她哭得很伤心——这本该符合棠疏雨最开始的预期。
然而他现在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掐住荷濯茗的脸,将她脸上为数不多的那点软肉全部捏到一起。
荷濯茗没说完的话全都被他这一捏,捏成了意味不明的含混语气词。
棠疏雨皮笑肉不笑:“干嘛?你跟他关系这么亲?他也是你男朋友吗?”
荷濯茗摇头,嘟嘟囔囔:“那倒没有,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不要捏我的脸!会很酸耶!”
她用力掰开棠疏雨的手——棠疏雨松了手,笑容稍微真心一点了,道:“那你管他干嘛啊,反正忘记掉的话就当他不存在过好咯。”
“你真的没有办法吗?”荷濯茗没时间跟棠疏雨吵架了,决定直接问。
棠疏雨扯了扯自己衣领,低头看自己衣服上晕开的那片泪痕。
他知道如果自己回答没办法,荷濯茗肯定就马上走开去尝试别的办法救人了。
救人——这不是他想干的事,因为只亏不赚,违背了他的底层代码。
不救人——小荷会哭,说不定还会跑回去陪对方最后一程。这样他虽然没亏,但是想一想那个画面,好像会比救了的后果更不爽。
想来想去,没一个结果是让棠疏雨高兴的。
他耷拉下嘴角,道:“行吧,我去试试——小荷,你要不要供奉我?”
“我不要干白活。”
棠疏雨已经在往外走了,荷濯茗高兴得小跑跟上他,挽住他手臂。
听见棠疏雨的话,荷濯茗很快的回答:“好啊!不过我要怎么供奉你啊?我零花钱没有班长多耶。”
棠疏雨:“不用钱,我不缺钱。”
那三炷香的烟雾勾勾缠缠粘连在荷濯茗衣角发梢,而她一无所觉,还在为棠疏雨要帮忙而高兴。
棠疏雨垂眼瞥她——她白净的脸颊上挂着几道泪痕,泪痕还被月亮照得发光,但已经露出笑脸,兴冲冲的拉着他跑。
棠疏雨心情好了一点,心想:笑脸应该比眼泪贵。
他道:“把写着你朋友名字的同心锁给我。”
他没有说自己怎么知道荷濯茗有同心锁的,荷濯茗也没问,反手从短裤口袋里掏出东西来给他。
那枚同心锁上还缠着红艳艳的缎带。
荷濯茗高兴道:“我就知道——这个东西果然能派上用场!”
第95章 陌生账号 请勿封建迷
棠疏雨将那枚同心锁拿在手上, 摩挲了两下,随即收拢手指一捏。
同心锁都是铁皮制的,但是在棠疏雨手上变得像木头一样清脆易碎——等他张开手指时,躺在他手心的东西已经裂成许多小块。
同心锁上面的字不见了。
荷濯茗扒着他的手腕, 把他手掌拉到自己面前来看。
她低头时, 跑乱的长发顺着耳朵轮廓流下来, 碰到棠疏雨手臂。
棠疏雨垂下眼睫, 目光落在荷濯茗头顶——三年对他而言不算很长的时间。
对于一个生命漫长到近乎于无限的前正神而言, 即使他很年轻, 只活了十几年;三年的时间对他来说, 仍旧是一段非常非常短暂的时间,并不会比普通人闭眼小憩的一个瞬间长到哪里去。
如果他一开始就见到十八岁的荷濯茗,那么三年后再见到二十一岁的荷濯茗,大概率不会这样在意她外貌上的变化。
毕竟十八岁和二十一岁的区别不大。
但棠疏雨偏偏认识的是十五岁的荷濯茗。
在人类的生命维度里, 十五岁正是一个蓬勃生长的年纪。
十五岁的少女,即使是三天不见面, 骨架,眉眼,都会生长出细微的变化。更何况是三年。
棠疏雨当然不会开口承认他不适应于荷濯茗的变化——只是暗暗观测。
荷濯茗道:“上面的名字不见了耶!”
棠疏雨:“嗯, 这样可以避免桃花癫再找上他。”
荷濯茗想了想,说:“我包里还有三个同心锁……”
棠疏雨语气平淡的拒绝加活儿,“那三个已经没救了。”
走出花神庙大门,荷濯茗站在高处往下看, 一眼就看见了晕倒在石阶上的班长。
她正想过去看一看班长的死活, 才迈开步子,还没来得及走出去——就被棠疏雨拉住了手腕。
他们一起在庙里走了这么久,走得荷濯茗身上都冒热。但棠疏雨的手还是冷冰冰的, 贴在荷濯茗手腕脉搏上,冻得她一激灵。
荷濯茗回头,疑惑的看向棠疏雨:“怎么啦?”
棠疏雨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她,道:“你刚才说过的话还算数吧。”
他没有明说是哪句话,荷濯茗脸上表情放空了片刻,懵懵的问:“哪句?我刚刚讲了好多句话唉。”
棠疏雨:“就是你说要供奉我那句。”
荷濯茗恍然大悟,点头:“算数啊。”
棠疏雨闻言,忽然对荷濯茗笑了起来——他笑得极为灿烂,眼睛弯弯的看不见瞳仁。
他松开荷濯茗手腕,速度极快又轻的靠近她。
在棠疏雨凑近的同时,一股馥郁的海棠花香气随之扑上荷濯茗面颊。
荷濯茗被花香气扑得有点迷糊,茫然的看着棠疏雨,也没有躲。
棠疏雨伸手在她耳垂上摸了一下;他的手指很冷,冰得荷濯茗耳垂麻麻的。
棠疏雨只捏了一下,便收回手,道:“去吧。”
荷濯茗愣了愣,忽然间开窍起来,没立刻转头走掉,而是问棠疏雨:“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棠疏雨抱着胳膊,倚靠庙门,微笑道:“我之后再去找你。”
荷濯茗:“真的?”
棠疏雨:“撒谎是小狗。”
荷濯茗小声嘟哝:“这种毒誓很幼稚……”
她小跑下了台阶,蹲在班长身边,伸手探他的呼吸——呼吸还在,脖子也是热的。
荷濯茗放下心来,坐到台阶上长出了一口气。
这时候她才想起那个追着他们跑的邪祟来,往台阶下面看去;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雾,雾气淹着台阶,四周也找不见邪祟的身影。
荷濯茗回头往台阶上看,隔着一层雾,整座花神庙都变得若隐若现起来。
她努力睁大眼睛,试图在白雾中寻找棠疏雨的影子——然而只看见花神庙模糊的艳红大门。
雾气聚拢过来,像涨潮的海水一样将二人淹没。
只是它并不像寻常雾气一样冰冷,潮湿,而是散发着一股微妙的火熏气。
不像自然凝聚的雾气,更像是……香火燃烧的烟雾。
*
巴士途径一段减速带,车身颠簸,把荷濯茗晃醒了。
她茫然睁开双眼,先看见满车熟悉的同学——再转头往车窗外看,看见有些陌生的高楼大厦。
“濯茗,你还好吧?”坐在旁边的徐舒闻关切道,“要不要垃圾袋?”
荷濯茗愣愣的,半晌,迟缓回答:“不用……”
徐舒闻:“要不然你还是把窗户打开点吧,别等会吐车上。”
荷濯茗依言将车窗推开一小条缝隙,热风从外面吹进来,冲散了空调冷气。
班级群里在发照片,都是他们这次旅行拍的。
荷濯茗靠着那条吹热风的缝隙,翻了翻群消息,看见班长还在群里发言,没有被‘消失’掉,她松了口气。
对话列表往下划,荷濯茗看见了林青云发来的很多条未读。
【林青云:我查到了,这是一种妖怪,叫桃花癫,是从人类爱而不得的情绪中诞生出来的。】
【林青云:桃花癫会随机挑选喜欢的人类,将其神隐带回自己的巢穴。它的巢穴是普通人无法进入的地方。】
这两条消息是林青云昨天发给她的——就在荷濯茗将同心锁照片拍下来发给他之后,前后脚的时间不超过十分钟。
他后面又给荷濯茗发了好几条消息,关心她的境况。
荷濯茗打字回复他,报了个平安,又打开女生群的消息,往上翻历史记录。
发现大家讨论照片鬼影的对话都不见了,群相册里的照片也全都变成了正常照片。
班长刚在班级群里发了这次出行的费用明细,农家乐的支出赫然在账单表上。
荷濯茗扬起脑袋左顾右盼,找到了班长的位置——班长正在跟隔壁座的男生小声说话,脸上表情眉飞色舞,精神头十足。
看起来,他大概率也不记得自己被桃花癫纠缠过的事情了。
荷濯茗收回目光,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转头看向窗外。
窗户上倒出她模糊的影子,荷濯茗注意到自己左耳多出一串长珠链耳坠。
她有些茫然的摸了摸那串珠链——荷濯茗很确定自己没有打耳洞。
但车上好像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就连发小徐舒闻都没有问她耳链的事情,好像她原本就戴着那样一件饰品。
巴士上的冷气开得不是很足,荷濯茗摸到自己耳廓与耳垂都温热。
唯独那串长珠链耳坠,冷得像冰,剔透的白珠在太阳光底下闪着流水一样的碎光。
巴士到站时已经是中午,一行人就近约了午饭,吃完后各回各家。
荷濯茗一回到家就直奔卧室梳妆台,凑近镜子研究自己耳朵上的坠子。
很显然那是棠疏雨的耳坠。
她摸着自己耳垂,摸到耳针穿过的那个小孔——居然一点也不疼。
荷濯茗又试着把耳坠取下来。
也很顺利的取下来了,没有遇到任何的阻碍。
她将耳坠托在掌心细看,冰冷的圆珠像冰块一样贴着;有点太冷了,荷濯茗忍不住将它换了一只手,继续观察。
看起来像是某种玉石。
鉴于荷濯茗对玉石一窍不通,所以完全看不出来这东西到底算是好玉还是坏玉。
观察了一会,她又想或许不是玉之类的——她印象中玉石都很温润,但这串耳坠很闪。
有点像钻石。
但钻石一般会有棱角吧?钻石能打磨得这么圆吗?
荷濯茗胡思乱想着,又想起这串耳坠戴在棠疏雨耳垂上的样子。
继而想到棠疏雨笑眯眯的脸,唇角对称的梨涡。棠疏雨少年时期的笑脸和青年时期的笑脸同时出现在荷濯茗脑子里,她又忍不住想:原来棠疏雨是会长大的。
荷濯茗还以为正神会一直保持外貌不变。
林青云的外貌就一直没变,从三年前到现在都是一样。
她忍不住拿起手机,先搜了一下钻石能不能切割成圆形,又搜普通人要怎么供奉神仙。
搜索后者时,阅览器上方跳出一行标红加粗的提示语:请勿封建迷信。
提示语下面跟着一串的低智广告和玄学鬼片合集。
荷濯茗看了眼鬼片封面觉得这也不恐怖,便从冰箱里拿了一盒冰淇淋,边吃边看。
当天晚上荷濯茗没有做梦。
第二天晚上荷濯茗也没有做梦。
第三天——第三天荷濯茗待不住了,她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离开了度假村,超出了棠疏雨的托梦范围。
她当即决定再去一次度假村;但在去度假村之前——高考出成绩了,荷濯茗得先把自己的大学志愿填了。
首先排除外地的大学。
陈冬宜早早下了通知,外地大学除非考上北大清华,否则全部免谈——去念省外的大学和出国有什么区别?不如直接出国去念书算了。
北大清华荷濯茗是没戏了,她没走竞赛,正常高考很难上去,好在她分数过了好几所本地大学的投档线,选择还算丰裕。
至于报什么专业,荷濯茗爸妈倒是毫无要求,全随荷濯茗自己的心意。
“本地的学校好啊,你周末能回家来吃饭,而且在本地,你不管是住宿舍嘛,还是自己在学校附近租一套小的自己住,我和你妈也比较放心,过去看你也方便。”
荷父拿着一张本地地图,煞有介事的比划给荷濯茗看,道:“外地其他地方天气呐空气呐都没我们这里好,那边吃饭口味也和我们不一样,你去了不好适应的。”
荷濯茗一面应声,一面看往年的专业分数线。
她高中是理科班的,大学能选的话也更想选理科专业——自从高中分文理班时,知道师范毕业生只能当老师,并不能当校长之后,荷濯茗就遗憾的把师范踢出了选择范围。
荷父问:“舒闻报哪里?”
荷濯茗答:“也报本地吧,她又不出去留学,不过我们班倒是有好几个要出国的。”
荷父摇摇头,说:“噢哟,那么小,出国去多让人不放心啊?他们自己去,还是家里人陪读啊?自己去不行的吧,国外的饭也不好吃,还不如北京呢,北京好歹还有麦当劳。”
荷濯茗撇撇嘴,“麦当劳不就是美国快餐吗?”
荷父眉头皱起:“美国麦当劳难吃啊,你之前还吃吐了你不记得哦?”
荷濯茗想了想,没想起来,摇头:“没印象了,什么时候的事啊?”
荷父对女儿从小到大的每一件事都如数家珍,很迅速的接话道:“就你升一年级的那年暑假,那时候双子塔还在呢……唉,你手机有消息,是不是徐舒闻问你志愿的事情?”
“你们两个从小就玩得好,要是能报到一个学校,以后一起吃饭出去玩都方便的啦……”
荷濯茗瞥了一眼正在往外弹消息的手机屏幕,发现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不是徐舒闻啦,垃圾短信而已。”
荷濯茗划掉未读标记,继续填志愿,确认无误后点了提交。
荷父瞥了眼她放在桌上的手机——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并跳出一长串未读消息。
他探头看了一眼,“消息好多唉。”
荷濯茗拿起手机看,发现除了短信之外还收到了很多条QQ消息,微信消息,甚至还有支付宝消息。
全都来自同一条陌生账号。
【给我备注置顶加A】
【给我备注置顶加A】
【给我备注置顶加A】
【给我备注置顶加A】
……
荷濯茗随手给拉黑了,道:“骚扰信息是这样的,应该是什么木马病毒之类的吧。”
荷父将荷濯茗填报志愿的界面拍下来,发给妻子,“行,拍给你妈看一下,这事就算结束了。”
“我下午有课,得回学校了,你妈要加班,晚上你想和朋友出去吃的话,给我和你妈都发个消息啊。别点外卖,那个不健康,不想出门就去奶奶家里吃。”
荷濯茗现在还一点也不饿,敷衍的应了几声语气词,表示自己有把话听进去。
忙完志愿的事情,又送走了老爸,荷濯茗就开始琢磨怎么去度假村了。
她要在外面过夜,是肯定瞒不过爸妈的,所以必须要想出来一个足以应付父母的说辞。
首先她不能是一个人单独去——至少在她爸妈的视角里不可以是。
初中穿越那件事虽然已经过去了三年多,爸妈也已经不再像那时候一样草木皆兵,对她严格管束了,但仍旧不可能放荷濯茗独自在外面过夜。
骗他们说自己是和徐舒闻出去的?
不行不行,徐舒闻就住自己家楼下,徐叔叔还跟她爸是同事,两边一对账就露馅了。
但也不能真的喊徐舒闻跟自己去度假村。
她们才从度假村回来没几天呢,再去的话会很奇怪,徐舒闻肯定会问东问西。荷濯茗不愿意和别人说棠疏雨的事情,就算是自己的发小也不行。
而且度假村有桃花癫呢,上次倒霉的是班长,下次说不定就是徐舒闻。
……这条路也不行。
难道真的要等开学了,再找机会去?
可是距离开学还有一个多月呢!那也太久了!
荷濯茗正在苦思,搁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一阵密集的振动。
她还以为是徐舒闻发消息跟自己说填报志愿的事情,结果拿起手机一看,发现又是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给我备注置顶加A】
【给我备注置顶加A】
【给我备注置顶加A】
……
密密麻麻的消息以极快的速度刷屏,并且来自不同的社交软件,在荷濯茗的手机屏幕上滚动成一片。
猛然望去,好似老式电视机信号不好时糊成一片的雪花屏。
荷濯茗觉得奇怪——她刚才明明拉黑了这个账号,对方怎么又能给自己发消息?
她随便点进其中一条消息,正打算重新拉黑对方。
密密麻麻刷屏的‘给我备注置顶加A’忽然停住,片刻后,对话界面跳出一条新的消息。
【再拉黑,我就吊死在你家门口^-^】
第96章 上门 午夜凶铃居
荷濯茗看见了——荷濯茗发出一声嘲笑:“威胁短信?谁怕你啊, 我连人头都敢捡唉!”
说完她立刻再次拉黑了那条陌生账号,顺带把手机网络也切断了。
她就不信,没有网络对面还能骚扰她。
然而下一秒,刚刚才被荷濯茗拉黑的账号再次出现在她社交软件对话界面上。
因为对话框被刷新出来的速度太快, 荷濯茗都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放下——所以她有幸亲眼目睹了那条对话框自己跳出来的全过程。
……这就有点诡异了。
荷濯茗打开手机状态栏反复确认, 自己的手机确实断网了没有错。
什么鬼?鬼也会上网了吗?
【开门】
【开门】
【开门开门开门】
……
密密麻麻的信息又开始刷屏, 因为信息滚动的速度过快, 屏幕上的字变成了模糊的雪花点, 粗略一眼扫去简直无法分辨原本内容。
荷濯茗把手机屏幕倒扣放到桌上, 跑到门口, 打开猫眼往外看:外面短短的一截楼道直通电梯门,连个会动的人影都看不见。
没有人影才是正常的,毕竟她家是一梯一户,根本没有邻居。
倏忽, 视线所及的猫眼不知道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堵住,荷濯茗的视线陷入一片漆黑。
她愣了愣, 下意识后退,让自己眼睛远离猫眼——距离才拉开一点,猫眼外面突然又恢复了视线。
荷濯茗茫然疑惑, 还没来得及做出与情绪相对应的表情,就看见猫眼视野再度变成漆黑。
猫眼就在荷濯茗面前,像戏法一样忽明忽暗;楼道一下有一下无的闪在荷濯茗视线里,像某种刻意制造闪现效果的拍摄画面。
猫眼会变成这样的原因很简单。
说明此刻外面有一样东西正贴着她家大门猫眼来回晃荡, 比如一具上吊的尸体。
荷濯茗沉默片刻, 终于意识到——鬼真的会上网了。
而且正在她家门口上吊。
她缓缓后退,如临大敌一般看着大门,又转头看了看客厅的落地窗。
窗外阳光正好, 晒得对面大楼的墙壁瓷砖闪闪发光。
现在可是白天啊!白天也出来上吊吗?这么敬业?图啥啊?她又不是唐僧。
荷濯茗没敢开门,麻麻的走回自己卧室,拿起手机,试探性给对面那个陌生号码发去消息。
【荷濯茗:不开】
【陌生号码:?】
对面居然秒回。
虽然对面单回的一个问号看起来毫无礼貌可言,但这是荷濯茗遇到的所有鬼里面,第一个回应她的鬼!
以前遇到的鬼根本都无法沟通,要么一直重复说自己执念的事情,要么直接扑上来攻击人。
对比之下,陌生账号的回复虽然无礼,但它居然真的在回答荷濯茗——荷濯茗心想:不愧是会上网的鬼。
智商好高。
【荷濯茗:你走吧,不要纠缠我,我朋友会驱鬼,让他发现你,你没有好果子吃的】
【陌生号码:哪个朋友?我认识吗?】
【荷濯茗:我朋友,你肯定不认识啊。】
【陌生号码:不可能,你的每个朋友我都认识。】
【荷濯茗:你肯定不认识他,他都不是人。】
【陌生号码:不是人是什么?你养在外面的外室吗?】
【荷濯茗:你是什么年代的人啊?我们现在是新世纪了,不可以养外室,那叫出轨,是违背婚姻法的。】
【陌生号码:哦,所以你很遵纪守法咯?】
【荷濯茗:当然。】
【荷濯茗:你走了没啊?】
【陌生号码:开门】
【荷濯茗:不开】
……
两人就‘开门’和‘不开’两个词你来我往,硬是对话了将近十页聊天记录。
荷濯茗耐心很好,不厌其烦的一直复制粘贴复制粘贴。
对面终于在某次‘不开’的回复后陷入了沉默——疑似耐心不如荷濯茗。
过了好一会,对面重新发来消息:【为什么不开?】
【荷濯茗:你在我家门口上吊,我为什么还要给你开门? 】
【陌生号码:我不上吊了,你开门。】
荷濯茗看着对话界面上跳出来的新回复,纠结半天,还是决定先去开门看看。
对方能沟通,说不定可以劝走。
她握了握脖颈上挂着的观音像,走到门口深呼吸两下,缓缓拧开门把手。
在恐怖片里,一般到了这种情节,门被打开时都应该发出很夸张的‘吱呀’声——然而她家的门很新,所以开得很顺滑,一点声音都没有。
整个空间里只剩下荷濯茗快频失衡的心跳声——被吓的。
在门完全打开之前,那短短的几秒钟里,荷濯茗给自己做了不少的心理建设,不仅在脑海中努力想了很多鬼片经典画面,还想了很多以前见过的‘大场面’。
不过平心而论,要单纯论吓人的话,荷濯茗觉得现代的一些鬼片要拍得更恐怖些……
她一面胡思乱想,一面盯着密码门徐徐打开。
门外没有挂着尸体,也没有站着外形奇怪的鬼或者妖怪——只是站着棠疏雨而已。
荷濯茗愣住,而棠疏雨则环抱着自己胳膊向她笑,语气轻快道:“真不懂你有什么可怕的,我这张脸就算是上吊了,不也很漂亮吗。”
荷濯茗:“……信息是你发的?”
棠疏雨微笑点头。
荷濯茗:“刚刚在我家门口上吊的也是你?”
棠疏雨:“当然是我。”
荷濯茗眼睛瞪圆,不禁脱口而出:“你有病吧!在我家门口上吊?!”
棠疏雨眨了眨眼,神色无辜:“又不会真的吊死。”
荷濯茗:“……”
因为棠疏雨举止过于奇葩,荷濯茗被吓到过快的心率宛如一趟将要结束旅程的过山车,缓慢降速的同时也让她已经没力气生气了。
只剩下无语到想笑。
棠疏雨问:“要不要换鞋?”
他问话的语气十分理所当然,就好像已经预定了他今天必须要进门的行程。
荷濯茗找了双客用拖鞋给他,棠疏雨换了,把自己换下来的鞋子端正摆进鞋柜里——看起来非常有礼貌,人模人样。
一进屋,棠疏雨俨然一副回到了自己家的姿态,眼皮一抬一垂,目光上下起落间将视线所及处全部打量了一遍。
棠疏雨:“你搬过家吗?以前好像不住这里。”
荷濯茗:“初中的时候搬过一次……你怎么知道我以前不住这里?”
棠疏雨微笑,“我当然知道,供奉我的人所发生的一切我都知道。”
他又走进荷濯茗房间,依旧是那副巡逻自己领地一样理所当然的姿态——荷濯茗跟在他后面打转,还不忘问问题:“你可以离开花神庙这么远吗?”
棠疏雨道:“当然可以。”
荷濯茗:“那你之前为什么不来找我……你什么时候到这个世界来的啊?”
棠疏雨:“大概几年前吧,我没有记时间,你们这里的节日和那边不一样,我不太清楚多久为一年。”
“刚过来的时候状态不太好,修养了一段时间——等适应这个世界之后,我们不是就马上见面了吗。”
何止是状态不好。
棠疏雨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完全是一只野鬼。
但他绝不会跟荷濯茗提——那样就太丢脸了。
他拿起荷濯茗手机,一阵捣鼓,发现有锁屏密码。
棠疏雨自信的输入自己诞辰,结果手机提示他密码错误。
棠疏雨:“密码怎么会错误?”
荷濯茗还沉浸在棠疏雨刚才那一大串回答里,被问得愣了下,随后才看见他手里拿着解锁失败的手机。
荷濯茗摸不着头脑的回答:“你输错了呗。”
说话间,她伸手过去,食指摁在上面指纹解锁。
棠疏雨:“我输了我出生的月份日期。”
荷濯茗茫然:“你输你生日干什么?”
棠疏雨抬起头,神色凝重的望着荷濯茗——荷濯茗歪歪脑袋,一脸茫然的同他对视。
二人四目相对浪费了一小段时间,被解锁的手机自动息屏,又锁上了。
棠疏雨:“……再开一下。”
荷濯茗伸手过去重新给开了锁——棠疏雨低下头专心捣鼓手机:先把网络连上,然后往每个带有社交属性的软件里添加自己好友,并手动置顶改备注加A。
荷濯茗探着脑袋去看,感到惊奇:“你会用手机啊?”
棠疏雨:“当然,这么简单的东西我一看就会。”
荷濯茗:“我手机刚才都断网了,你是怎么发消息进来的啊?”
棠疏雨问:“看过午夜凶铃吗?”
荷濯茗点头:“看过看过。”
棠疏雨:“鬼是怎么打电话的,我就是怎么给你发消息的?”
荷濯茗大为震惊:“午夜凶铃居然是真的吗?我以为都是拍出来骗人的。不过你这样发消息是不是可以不交网络费了?”
棠疏雨翻看她通讯录的动作一停,诧异的抬头:“你关注的点也太奇怪了,不要先害怕一下吗?”
荷濯茗被问得莫名其妙,茫然反问:“害怕什么?”
棠疏雨:“你连午夜凶铃都不害怕,我刚刚叫你开门为什么不开?”
荷濯茗老实回答:“我那时候又不知道是你,正常来说,谁都不会给吊死在自己家门口的不明生物开门啊。”
棠疏雨:“有什么区别吗?我比鬼可怕唉。”
荷濯茗愣住,微微张着嘴,短暂无言。
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自然无法很快的回答。
棠疏雨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并凑得很近,以至于荷濯茗在发呆时还能意识到他眼睫毛在眼尾处覆盖下来的阴影是那样浓密,没有一丝缝隙。
这使得棠疏雨眼睫的影子好似是眼眶尾巴上装饰的下垂眼线。
棠疏雨小幅度的眯起眼睛来;他眼睛一眯起来,眼尾的阴影便拖尾得更长,看起来更像笑模样。
棠疏雨:“干嘛不说话。”
荷濯茗挠了挠自己脸颊,道:“没想好要怎么回答……嗯……可能因为你是我男朋友?我们比较熟,而且我还捡过你的头,所以不太怕。”
棠疏雨一下子笑出声来——这回是真的笑,眼睛大幅度弯起来,成两弯月牙。
他笑完便低下头去,继续捣鼓荷濯茗手机。
通讯录里的每个联系方式都要点进去巡逻一番,聊天记录也要点进去看,遇到有火花游轮标记的账号,他还要点进对方空间仔细检阅。
荷濯茗不理解,问:“你在找人吗?”
棠疏雨:“嗯。”
荷濯茗:“找谁啊?”
当然是找跟你关系好的朋友——棠疏雨瞥了荷濯茗一眼,没说实话,道:“不重要的人。”
荷濯茗抓住自己手机,试图将其拽回来。
但棠疏雨不松手,她拽了两下没能拽动。
荷濯茗道:“这是我手机!”
棠疏雨:“你也可以玩我手机,我没有意见。”
他说完,当真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塞给了荷濯茗。
荷濯茗只觉得荒谬,拒绝道:“我要你的手机干什么?”
棠疏雨一本正经的回答:“你可以翻我的通讯录,好友列表。”
荷濯茗:“……我翻哪些干什么?”
棠疏雨道:“我不是你的男朋友吗?男朋友就是要被翻这些的。”
他说话时,手上也没闲着,找到手机上的指纹锁录入,把自己的指纹给录入了进去。
荷濯茗见状,认为棠疏雨言之有理,便接过他手机认真翻阅起来。
新手机,没套手机壳,屏保是默认封面,电话簿里存着六个号码。
但只有荷濯茗的电话号码有备注,另外五个号码连备注都没有,孤零零的五串数字排成一列躺在荷濯茗电话号码下面。
荷濯茗好奇的问:“这五个号码是谁啊?”
棠疏雨头也不抬的回答:“其他供奉我的人。”
荷濯茗:“还有其他人供奉你啊!”
棠疏雨淡淡道:“总要有人为我提供锦衣玉食的日常生活——我知道小荷很穷,所以没有把这个辛苦的位置留给你哦。”
他原计划让荷濯茗感动一下的——只是收效甚微。
反正棠疏雨没有从荷濯茗现在的表情上看出什么感动来。
荷濯茗抬起头看向他时,表情还变得很严肃。
荷濯茗:“棠疏雨——”
棠疏雨挑了挑眉:“干什么?”
荷濯茗苦口婆心道:“你不会帮别人干坏事吧?比如说让供奉者的竞争对手突然暴毙之类的。”
棠疏雨:“……”
他脸上笑容淡下去,伸手摁住荷濯茗脑袋往下一按,冷笑:“我不干那么低级的事情。”
荷濯茗护住自己脑袋,小声道:“那你现在干的事情会不会影响考公啊?”
棠疏雨:“……我也不能考公。”
荷濯茗一面吃惊,一面又感觉情理之中,果然如此,道:“所以你还是在违法乱纪哦?”
棠疏雨无语的笑了:“因为我不是人,懂吗?”
荷濯茗似懂非懂,表情看起来还是有点茫然。
棠疏雨已经被她气习惯了,自己无语了一会,又松开她脑袋,补充解释了一句:“只是庇佑一些人免受鬼怪的侵害,为他们解决一些无足轻重的烦恼而已。”
“你们这个世界很和平,我不需要血流成河也能拿到我需要的东西。”
荷濯茗:“那他们都怎么供奉你啊?”
棠疏雨:“命运。”
荷濯茗没听懂,捧着棠疏雨的新手机露出满脸茫然,“什么意思?”
命运是很奇妙的东西。
人的命运里涵盖了机遇,财富,幸福,以及危险——野鬼神明为信徒避险,同时也获得了随意支配信徒财富与幸福的能力。
以前棠疏雨根本连看都懒得看信徒一眼。
但现在他是虎落平阳,不仅真正的信徒数量直线降低到只有五个,他还得给信徒留个电话号码。
虽然电话确实挺好用的,比托梦或者招魂都好使多了。
棠疏雨想着想着觉得很委屈,撇着嘴将荷濯茗额头一戳:“不重要的意思,反正小荷你命最好了,以后可以多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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